此时此刻,若你置身平壤街头,映入眼帘的将是一个洁净到极致的视觉天地。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圆润曲折的谚文符号。
无论是商铺的匾额、道路的指引牌,还是小馆子里的菜单,你想找个方块字简直比登天还难。
哪怕是随手翻开那份极具分量的《劳动新闻》,上面也全是清一色的拼音字母,给人的感觉是,汉字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扎过根。
乍看之下,你会觉得那场从上世纪中叶就开始的“去汉字化”行动,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可你若是推开平壤某所大学教研室的大门,或者找个当地的历史学者深聊几句,眼前的景象会让你大吃一惊,甚至感到某种诡异的反差。
这群做学问的人,不光认得汉字,案头还常年摆着厚重的《辞源》。
他们在注释经典、查阅典籍、撰写论文时,运用汉字的娴熟程度,简直让人咋舌。
更有趣的是,在一些大型国企的内部选拔中,懂汉字居然成了心照不宣的“加分项”。
这事儿就显得很反常了。
明明官方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给汉字判了“死刑”,为何它还能在民间和精英圈子里藕断丝连,甚至活得还挺滋润?
究其原因,这里面其实算了两笔截然不同的账。
一笔是为了面子,另一笔是为了里子。
咱们先来算算第一笔账:当初为啥非得把汉字废了?
把时针拨回1949年。
那会儿的朝鲜政府,手里捧着的是个极为棘手的烂摊子——十个老百姓里,至少有九个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对于一个刚刚建立的政权而言,这哪是教育问题,分明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老百姓连红头文件都看不懂,国家机器怎么转得动?
这时候,摆在决策者案头的,其实就两条路。
第一条路:咬牙坚持汉字教育。
好处是文化脉络不断,坏处是太贵、太慢。
方块字笔画繁复,一个普通农夫想要脱盲,没个两三年根本下不来。
第二条路:全面推行纯谚文。
好处是神速、省钱。
谚文是拼音文字,哪怕是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人,突击培训几个月也能读报纸。
换你是当家人,你怎么选?
为了以最快速度掌控基层,朝鲜政府二话不说选了第二条。
1949年一纸令下,推行“谚文专用”,这是落下的第一锤。
到了1956年,这笔账里又掺进了政治考量。
当时朝鲜竖起了“主体思想”的大旗,急需在文化符号上跟周边的大国划清界限。
于是,官方进一步下令“坚决剔除汉字”。
这下子,动静可就大了。
报刊、典籍、公文、课本,一夜之间把汉字删得干干净净。
学校成了执行最彻底的阵地:小学课本里的“1、2、3”全换成了谚文;中学砍掉了汉字解析课;到了大学文史专业,连《史记》这种必读的经典,学生们也被禁止翻阅原版,只能硬着头皮看谚文译本。
从行政效率和政治目标来看,这个决策在当时简直是“赢麻了”。
扫盲速度跟坐了火箭一样,国家的主体性也立住了。
可日子一长,第二笔账就开始找上门来讨债了。
这笔账叫“文化偿债”。
汉字在物理层面上虽然被抹掉了,但在朝鲜语的骨髓里,它根本挖不走。
朝鲜语中有海量的词汇直接照搬了中国古汉语,属于典型的“汉字词”。
以前有汉字在,大伙儿看一眼字形就能明白啥意思。
现在全成了拼音,尴尬的麻烦事儿就来了——同音不同义。
好比咱们中文里的“yì yì”,它可以是“意义”,也能是“异议”,还能是“异意”。
要是没有汉字做锚点,全靠瞎猜,这就导致了理解上的巨大混乱。
更要命的是,这种混乱直接撞上了那些高精尖的领域。
在医学、法律、科技这些容不得半点含糊的学科里,纯谚文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举个最现成的例子:中朝联合文献整理项目。
朝鲜特别看重传统医学,像《东医宝鉴》这种国宝级的中韩共修文献,地位极高。
可问题在于,这些书的原版全是汉字写的。
结果就出现了一个极为荒诞的场面:朝鲜的相关部门,为了整理自家老祖宗留下的医学典籍,不得不临时抓壮丁,满世界去搜罗那些“小时候偷偷学过方块字”的老学究,让他们戴着老花镜去翻字典。
这场轰轰烈烈的“扫字运动”,扫到了自家书房门口,终于扫不下去了。
于是乎,朝鲜社会就形成了一种极具默契的“明暗双轨制”:嘴上喊着废除,手底下却在翻汉典。
你在平壤街头随便拦个人问:“你会写汉字吗?”
他八成会摇头,告诉你那是旧社会的古董。
可你要是在纸上写下“天”、“义”这两个字递过去,他多半会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表示秒懂。
这种“只认不写”的状态,是普通老百姓的底色。
而在精英阶层,汉字则演变成了一种隐秘的“特权工具”。
在高丽大学的古籍研究院,至今还保留着一个叫“汉字读音考释组”的班子。
那里的研究员,每天的活儿就是对着大部头的汉字古籍搞翻译。
比方说编辑一本《朝鲜本草集》,全书虽然是用朝鲜文排版,但每一个草药的名字,研究员都得先去查汉字原文,确认没错了,再进行拼音对照。
这实际上是在搞一遍“中译韩”的翻译工程。
在高等教育的夹缝里,汉字也留了一扇后门。
虽说官方教材里找不着汉字教学,但不少大学的相关系所依然设有“古典语言解析课”。
老师在讲台上用谚文拆解汉字含义,学生在底下记笔记。
规矩很微妙:只读、只认,但不要求你公开书写。
为啥还得学?
因为管用。
有些高校老师私下透露,朝鲜一些涉及技术引进的大型国企,在内部推荐高管岗位时,会悄悄把“能读汉文”列为优先录用的门槛。
道理很简单:大批的技术资料、法律文书、历史档案都源自跟中国的合作项目。
懂汉字,就等于掌握了原始资料的一手解释权。
这就好比一座仓库被贴上了封条,官方宣布封门了,但大伙儿私底下都偷偷配了一把钥匙,揣在兜里。
因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仓库里的东西,关键时刻还得派上用场。
这种纠结,其实不光朝鲜有。
它的南边邻居——韩国,把这场戏演得更是跌宕起伏。
韩国算是东亚“去汉字化”最激进的国家之一。
最标志性的那一幕发生在2016年,韩国专门把国会大厦牌匾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汉字“國會”,拆下来换成了纯韩文的“국회”。
这被称为“文字去殖民”,面子是挣足了。
可里子呢?
韩国的大企业,像LG、SK,在招人的时候明确要求应聘者“得认识汉字”。
这可不是讲情怀,是讲效率。
你连基本的法律文件、技术参数里的汉字词都看不懂,怎么干活?
韩国小学一度把汉字课给砍了,结果到了2005年又悄悄恢复了。
为啥?
因为出事了。
有一批小学生在理解“防水”(방수)这个词时,因为只看读音,理解成了“放水”。
一字之差,南辕北辙,直接导致了教学事故。
这事儿引发了韩国社会的集体恐慌。
家长们突然发现,让孩子只学拼音,等于让他们变成了“半个文盲”——字都认得,意思全靠猜。
2015年,韩国甚至出现了20位前总理联名上书教育部的情况,呼吁恢复汉字基础教育。
这些政坛老手的话说得很直白:连“民主”、“国家”、“教育”这几个核心词汇都是汉字词,要是下一代连这些词的构词逻辑都搞不清楚,凭什么指望他们能读懂法律条文?
凭什么指望他们治理国家?
就连保留了2000多个常用汉字的日本,也没能完全避开这个坑。
2014年,日本时任文部科学大臣在公开场合,把“未曾有之事”读错了音,当场遭到舆论群嘲,成了年度笑话。
这说明在东亚文化圈,汉字不仅仅是一个书写工具,它更像是一个认知门槛。
说回朝鲜。
从1949年的“谚文专用”,到如今民间的“隐形传承”,朝鲜走过了一条看似决绝、实则妥协的路。
制度上,他们跟中原文化做了切割,完成了政治上的自我确证;但在文化深层,他们又不得不保留那根脐带,因为那是获取知识、理解世界的底层代码。
去掉汉字,就像关掉了屋里的灯。
你确实还能摸黑走路,毕竟那是你住了几十年的家,但哪里有桌子、哪里有板凳,总归是模糊的。
所以,现在的朝鲜人选择了一种很务实的生存智慧:
在看不见光的地方,他们依旧用心认字,用手藏典。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那把钥匙,不能丢。
信息来源:
《华声》2014年相关报道《“去汉字化”?
亚洲邻国有点难》
本文素材整理自公开历史资料与朝鲜半岛语言政策相关研究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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