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王串场铁路宿舍的红砖墙时,冰花在玻璃上化成了细流。我睁开眼,枕边崭新的《人体解剖学》泛着油墨味,书脊上“山西医学院”几个烫金字,在微光里温润地亮着。楼下传来第一串鞭炮声,干脆,敞亮,像要把积年的闷气都炸开。
母亲早已起身。炉子烧得旺,铝壶喷着白汽。她从柜顶取下藏了一冬的腊肉——窄窄一条,用盐腌得通红透亮,此刻正悬在热气里,慢慢苏醒过来特有的咸香。“今年咱们也奢侈一回。”她用刀小心地片着,薄如纸的肉片微微卷曲,油脂渗出来,亮晶晶的。
父亲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清冽寒气。他左肩扛着半袋富强粉,右手提着的网兜里,居然有两条一斤多的黄河鲤鱼,腮还微微翕动着。“电务段发的年货。”他把东西放下,搓着冻红的手,嘴角是掩不住的笑,“今年……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12段的邻居们互相拜年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再是压低的耳语。张家儿子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正高声说着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李家在炸茄盒,油锅哗哗响,香气毫无顾忌地飘散。对门奶奶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桂花小枣年糕,枣红米白,热气腾腾:“给大学生尝尝!咱们这儿,终于又出读书人了。”
阳光斜射进屋子,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墙上,去年的“工业学大庆”年画旁边,贴上了母亲新请的杨柳青娃娃抱鱼图。那张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旧挂历,已经被我高考前密密麻麻的复习笔记覆盖。此刻,新挂历翻在正月那一页,下面是父亲用红笔圈出的日期——三天后,医学院报到。
午饭前,父亲领我贴春联。他端着自家熬的糨糊,我展开红纸。墨是我磨的,字是父亲写的,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上联:爆竹声中辞旧岁
下联:梅花香里报新春
横批:春回大地
父亲踮着脚抹糨糊,忽然说:“这副联,我憋了十年。”他的手有些抖,红纸在风里哗啦轻响,像一面小旗。贴好后,我们退后几步看。崭新的红,衬着斑驳的砖墙,有种触目惊心的欢喜。
年夜饭的饺子是纯白面的,一个个挺着饱满的肚子。母亲在馅里放了虾皮——虽然只是零星的金黄色碎屑,却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气。父亲开了瓶直沽高粱,给我也倒了半盅:“二十了,又是大学生,可以喝一点。”酒液清冽,顺着喉咙烧下去,暖意却在胸口化开。
吃饭时,收音机里正播送一篇社论,提到“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现代化建设上来”。父亲停下筷子,仔细听着,然后举杯:“为了这个‘转移’,得干一个。”他一饮而尽,眼圈微微红了。
饭后,邻居们陆续来串门。知道我考上了医学院,这个问“学医苦不苦”,那个说“将来头疼脑热可就找你了”。张叔叔拍着我肩膀:“好好学!咱们国家,缺的就是人才。”他的手很重,话很实。我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却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被需要、被托付的重量。
黄昏时分,我揣着母亲给的二十块钱“压岁钱”——这几乎是往年十倍——去书店。新华书店居然破例初一营业,虽然只开半天。玻璃柜台里,《基础医学概论》《生理学》都是刚到的新书。我买了两本,店员仔细地用牛皮纸包好,系上纸绳。走出书店时,夕阳正红,街道上积雪未消,被晚霞染成淡淡的玫瑰色。
回到宿舍区,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不再是往日昏黄如豆,而是明晃晃的白炽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泼洒出来,把晾衣绳上的冰凌都照得晶莹剔透。有孩子在放“穿天猴”,哨音尖利,拖着长长的光尾窜上夜空,在最高处“啪”地绽开,碎成满天金屑。
夜深了,我翻开《人体解剖学》。彩图插页上,人体器官以精准的科学笔触呈现,复杂而有序。母亲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只崭新的暖水瓶,外壳是喜庆的牡丹图案。“带到学校用,”她顿了顿,“常写信。”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扉页上自己写下的名字和日期:1978年2月7日。这个日期下面,是更小的铅笔字——1968年除夕那枚一分钱硬币,此刻正压在书页间,作为我最早的书签。
窗外,一列火车正驶出天津站。那是开往太原的夜车,汽笛声悠长而饱满,不再苍凉,倒像一声舒展的叹息,然后坚定地奔向远方。铁轨延伸的方向,灯火连成流动的星河。
我合上书,冰凉的硬币贴在掌心。十年了,它从年夜饭的惊喜,变成书页间的镇纸。而我从那个数着鞭炮声的孩子,成了即将握住手术刀的人。母亲说得对,时代真的会转弯——就像此刻,午夜的钟声在收音机里敲响,1978年的大年初一正式来临。春风正在穿越华北平原,它抵达王串场时,一定会先吹动我窗棂上那张崭新的、墨迹未干的春联。
“春回大地”——这四个字,今夜我忽然读懂了它的全部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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