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经历的,是被我们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电视、打过的游戏、听过的音乐,摄入的每个小信息)改变过的人生。

“求一双没看过XX的眼睛”。

“知道了YY就再也没法正视ZZ了”。

“自从知道AA之后,看BB感觉都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你期望自己从来不知道,反向理解:许多事“从此知道了,不可能回到不知道的状态了”。

(就像我有个朋友跟我说,《檀香刑》是个好小说,但他很希望自己从没读过,读过那本书的诸位自然明白)

有些书或文章,当时不一定懂,但不急。《倚天屠龙记》里,谢逊曾教张无忌内功秘诀,不管懂不懂。很多年后张无忌意识到,谢逊是指望他先知道这些,日后自行体会领悟——以后总会懂的。

许多书都是如此,你读过了未必记得全部,但至少读过了,知道了一些从前不知道的。很多年后,经历了些什么,想起旧时读过的书,自然就懂了。

多少人都是“小时候读过的书,长大了才明白”吧?

比如许多人接触《背影》是中学时,朱自清先生写《背影》27岁,《背影》发生时他18岁,争年少气盛。大概一般中学生也如18岁时的他似的,跟父亲关系不好。

许多人是到了27岁,甚至年纪更长些,才觉出《背影》的好。意识到父亲那段“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的味道,读到朱自清父亲写信“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时,能够稍微感同身受?

题外话:

“我去买几个橘子”的那位先生,朱自清先生的父亲朱鸿钧,虽在《背影》(1925年)里,就说自己“大去之期不远”,但他活到了1945年,76岁高龄。买橘子的事,发生在1917年。《背影》写在1925年。买完橘子后,老先生还有28年的寿数。虽然“大去之期不远”,但之后老先生还多活了20年呢。1986年4月19日,汪曾祺先生写文章提到这件事,说:“朱先生的父亲活得那样长,令人欣慰。”我觉得这句话,点出了《背影》读者们共同的心声。大概,读过《背影》,哪怕当时不懂,但确实比没读过多一点东西。

我小时候看金庸,听我爸说了句“金庸是学大仲马的”,于是去看了《三剑客》,再顺着大仲马读了巴尔扎克的《高老头》。

顺着大仲马读了福楼拜,顺着福楼拜读了莫泊桑,顺着莫泊桑读了欧·亨利,再顺过去读了海明威,等等等等。

高二时我读了张爱玲的一个短篇叫《等》,写的一个推拿医生候见室里,一群姨太太聊天。现在具体情节忘了,只记得结尾有一只猫,有一段上海的弄堂风景,写水阴阴的树叶。读这篇时,很想去上海。

后来就真去上海读了大学。住在有水阴阴树叶的院里,喂小区里的野猫。

后来攒够钱了,申请了个学校去巴黎读书。面签时签证官问我最初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读的第一本外国小说是《三剑客》,第二本是《高老头》。我现在还记得《三剑客》里的所有情节,《高老头》就不行了,但我记得,这两本书的主角,一个达达尼昂,一个拉斯低涅,都是年纪轻轻地,想去巴黎见识一下世界才算。然后,我喜欢的作者海明威写过一本书,写他在巴黎生活的,《流动的盛宴》。

人生的许多选择与转折,都跟所摄入的某个信息有关系:只许多人都是无意识的。就像抑郁有其源头似的,许多念想也有其源头。多年后击中眉心时,要想一想才能明白。

许多时候读的书未必字字句句都记下,但会一直跟人一辈子。

所以许多时候会意识不到:我们经历的,是已经被我们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电视、打过的游戏、听过的音乐,摄入的每个小信息),不知不觉改变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