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天讲个故事,哪朝哪代说不清了,反正是个民风淳朴的小地方。

这户人家姓周,开着两间绸布庄。当家的周员外是个厚道人,家里养着个“小妾”。

您别一听“小妾”俩字就想歪了,不是那种花前月下、洞房生娃的,这里头有个大缘故。

这“小妾”原本叫“小禊”。禊字,是三月三祓禊那个禊,清清爽爽,图个吉利。

小禊是做什么的?是过年过节祭祀时候帮着打下手、整理供品、烧纸上香的姑娘。

可不是谁都能干这活儿——得八字合,还得旺这家风水,老辈儿人请回来是当半个“福星”供着的。

哪承想传来传去传岔了音,小禊小禊,愣是叫成了“小妾”。嘴皮子一碰,意思全拧了。周家人也懒得掰扯,横竖是个称呼,又不掉块肉。

可这名头一错,陈穗儿这辈子,就跟着拐了个弯。

这小妾——咱们顺着叫吧——爹娘去得早,十二岁就进了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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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三年里,她经手的供品堆成山,烧过的纸钱化成灰,祖宗牌位前磕过的头数也数不清。

逢年过节,周家上下穿新衣、吃席面,她跪在蒲团上,一炷香一炷香地续,把阖家的心愿一桩一桩念叨给老天爷听。

人家姑娘十五六就相看人家了,她在香火缭绕里听着外头鞭炮响。

人家姑娘二十岁抱上娃娃了,她还在给周老太太问卦,求儿孙满堂、福寿绵长。

人家姑娘二十五,孩子都打酱油了,她夜里睡不着,摸着枕头边那双绣了三年的鸳鸯枕套,叹口气,又塞回箱子底。

二十五了,搁她们这儿,那叫老姑娘。

可她有什么法子?端人家的碗,服人家的管。老太太待她不算薄,工钱不少给,逢年过节有红包,病了还给请郎中——就是不放人。

就算现在放出来,“小妾”这名头背在身上那么些年,哪个好人家敢来问?哪个体面婆婆肯点头?

穗儿嘴上不说,心里急。

她有时候跪在祖宗牌位前,望着那袅袅青烟往上飘,心里头悄悄问:老天爷,我替人家求了十几年的好姻缘,您能不能也匀我一分?

烟散尽了,没人应她。

这一日,腊月十九。

周老太太说正月里要给孙女儿办喜事,让小妾去邻镇刘家取一对祖传的供器,说是借来沾沾福气。

小妾挎着包袱出了门。

腊月天,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她抄了条近道,走的是镇外那片老槐树林子。平日里走这条路的人少,夏天还能捡些槐花,冬天嘛,光秃秃的,连鸟都不愿落。

正走着,她一抬眼,愣住了。

前头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件桃红袄子,下头是条翠绿裙子,这颜色配得大胆,愣是没让人觉着俗气,反倒衬得脸盘子白净鲜亮。她低着头,正往地上摆弄什么,跟前摊着一堆石头。

小妾走近几步,看清了。

大大小小,青的白的,有些还带着浅浅的红纹,摆成个弯弯扭扭的圈,像阵势,又像图案。

她当是摆摊卖石头的呢。

“大妹子,”小妾蹲下身,“你这样摆不成,忒散了些,得拢一块儿,人家才看得着。”

说着就要上手帮。

那姑娘抬手一拦,眼睛弯起来笑了笑:“这石头可不能乱动。”

小妾讪讪收回手:“怎么着,是摆风水?”

姑娘摇头,声音脆生生的:“是姻缘。”

“姻缘?”小妾差点笑出声,“你这也敢叫姻缘?月老的红线搁你这儿就成石头啦?”

姑娘也不恼:“月老不拘身形。用你们人间的话说,算是吧。”

小妾这回真忍不住了,扑哧一下:“得,合着你就是月老?那可好,给我瞧瞧,我这姻缘在哪呢?”

姑娘没接她的玩笑话,认认真真问了姓名八字,又看了看她掌心,然后低头摆弄那些石头。

小妾一开始还当她是装神弄鬼,可看着看着,觉出几分不寻常。

那姑娘手指翻飞,石头在她手里像活了似的,归位、成列、对望——竟隐隐有几分规矩。

“好了。”姑娘抬头,“你且听——

石记初逢,纹认旧因。

左三右七,非今乃陈。

昔年一碗水,今日半块饯。

眉锁朱砂旧,衣沾柳絮绵。

逢猫则驻,遇午而栖。

非近非远,十三年来未移步;

不离不弃,十三年前已相逢。”

小妾听得云里雾里,忙摆手:“别介!别拽文,我听不懂这些之乎者也,你干脆说,是谁?”

姑娘笑了笑,抬手朝远处虚虚一指:“就在这几日,一个穿青布长衫、左眉有颗朱砂痣的男子便是。他会蹲在路边给野猫喂食,手里总捏着块核桃酥。”

小妾眨巴眼。

这就完了?

她等了等,没下文了,心说这姑娘八成是哪个村里跑出来的疯丫头,编得还挺细致。

“成,”她站起来拍拍膝盖,“承你吉言,若真遇着了,请你吃喜糖。”

姑娘低头继续摆弄石头,没应声。

小妾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再看,老槐树下空空荡荡,连块石头影子都没有。

她愣了一愣,摇摇头,只当是眼花了。

隔天,小妾终于走到刘家取了供器。

回来路过镇口,远远瞧见一堆人围着。她不爱凑热闹,正要绕道,却听见人群里头传来细细的猫叫。

她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往里挤了挤。

人群中间蹲着个年轻男子,青布长衫,正掰着手里的核桃酥,一块一块喂给只瘦骨伶仃的三花猫。

那猫吃得急,他轻轻给它顺毛,嘴里念叨:“慢些,没人跟你抢。”

小妾站在人堆里,目光从他侧脸移到眉毛。

左眉尖,清清楚楚一颗朱砂痣

她心头咚地一下,像被人拿小锤子敲了一记。

喂完了猫,那人站起身,正巧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姑娘,这猫你认得?”

小妾忙摇头。

他便笑了笑,没再多说,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抬脚走了。

小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像煮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冒泡。

她这几日像丢了魂。

不是没想过,那喂猫的男子,莫不就是老槐树下姑娘说的那个?

可要命的是——这人跟她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差得也太远了。

小妾心里头的如意郎君什么样?

那得是绸布庄的少东家,再不济也得是个殷实的商户,斯斯文文,见人三分笑,过年能扯几尺花布给她做新衣裳。

可这人呢?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蹲在街边喂野猫,手里那核桃酥还掰得碎碎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

她安慰自己:兴许只是凑巧呢?长朱砂痣的男子多了,喂猫的男子也不少。

然后她连着五天“偶遇”了他。

第六天,她去城南买香烛,他在桥头帮人修扁担。

第七天,她去北街送供品,他在茶摊坐着,面前只有一碗白水。

第八天,她哪儿都没去,他偏偏路过周家后门,被那只三花猫堵了路,蹲下身摸了半天。

小妾站在门后头,把脸埋在袖子里,长长叹一口气。

得,还真是他。

那姑娘没诓人。

可这叫她怎么甘心?

她熬了十三年,从青葱少女熬成老姑娘,日也盼夜也盼,就盼个知冷知热的人。结果盼来盼去,盼来个连核桃酥都要掰碎了喂猫的穷汉?

这老天爷不是成心拿她开涮吗?

腊月二十三,小妾寻了个由头,又去了那片老槐树林。

那姑娘果然在。

还是那身桃红袄子,还是那堆青白石头,盘腿坐在地上,像在等她。

“来了?”姑娘抬眼看她,语气稀松平常,像招呼个老熟人。

小妾蹲下身,也不拐弯:“上回您说的那人,我见着了。”

姑娘点点头:“嗯,叫宋良,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爹娘没了,租住城南柳树巷。”

小妾听得心里发紧,嘴上还硬:“他……他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好姻缘?”

姑娘笑了:“配不配得上,你心里有数。”

小妾被这话堵得脸一红,半晌吭哧一句:“那您能不能……给我换一个?”

姑娘摇头:“换不了。”

“那挪一挪呢?就把这石头挪一点点。”小妾比划着,“也不用大富大贵,起码……起码家里有间瓦房,不叫他成天蹲街边喂猫。”

姑娘仍是摇头。

小妾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头时,她眼眶红了。

“我等了十三年,”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从十二岁等到二十五,人家当我是周家的‘小妾’,不三不四的名头,我也不恼。可我心里头,也想过好日子。我不贪心,就是想过得……不那么苦。”

姑娘静静看着她,半晌,才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姻缘,是怎么来的?”

小妾一愣。

“你替周家烧了十三年的香,”姑娘说,“逢年过节,初一十五,祖宗牌位前头,你磕一个头,老天爷记一笔。周家求的那些——发财、添丁、高寿——你一样一样替人家念。可你自己的心愿呢?”

小妾张张嘴,没说出话。

“你也念过,”姑娘轻声说,“跪在蒲团上,香烟遮着脸,你以为没人听见。你说:老天爷,我替人家求了十几年的好姻缘,您能不能也匀我一分?”

小妾浑身一颤。

“听见了,”姑娘说,“每一回都听见了。”

风过槐梢,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

“你替周家烧了十三年的香,那香烟往天上飘,就把你的念想也捎上去了。一炷香是念,十炷香是愿,一万炷香攒起来,老天爷也得看一眼。”

姑娘指了指地上那些青白石头。

“你这姻缘,不是凭空来的。是你自己一炷一炷香、一个头一个头磕出来的。”

小妾呆呆听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了满脸。

她想起那些年,腊月里冻僵的手指捏着香,三月里跪麻的膝盖撑起身,八月十五供桌上月饼甜腻的香气熏得人发晕。她想起老太太在堂上喝茶,她在蒲团上替人家求儿孙满堂。

她从没想过,那些烟,那些愿,那些没人听见的念叨,老天爷竟都收着了。

“那……”她嗓子发紧,“那为什么是他?”

姑娘笑了笑。

“你头一年进周家,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你跪在灶前烧纸,外头有人敲门讨水喝。”

小妾脑子轰地一声。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腊月二十三,她刚进周家不到两个月,生,怯,做事怕出错。那天傍晚她在灶下烧纸,后门被人敲响,是个半大小子,背着个破褡裢,嘴唇干裂起皮,问能不能讨碗水。

她倒了碗温水,又掰了半块自己留着的核桃酥。

那小子接过去,站在风口里几口吃完,抹抹嘴,冲她感激地笑了笑。

左眉尖,清清楚楚一颗朱砂痣。

“是他……”小妾声音发抖,“那时候,他就……”

“他记了十三年,”姑娘说,“那半块核桃酥,他记了十三年。”

小妾捂住脸,肩头一抽一抽。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随手递出去的那半块点心,会在另一个人心里存这么久。

她更没想过,那个蹲在风口喂猫的穷货郎,找了她十三年。

“可是,”她放下手,红着眼圈,“他怎的不认我?”

姑娘笑了笑:“他不敢。头一回见面,你是周家‘小妾’,他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凭什么叫你记起十三年前那半块核桃酥?”

小妾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这姻缘,早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她若不进周家,便不会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跪在灶下烧纸。

她若不跪在灶下,便不会有人敲门讨水。

她若不递那半块核桃酥,便不会有人记她十三年。

她若不做这被人误传的“小妾”,便不会挨到这个年纪还无人上门提亲,只能一炷一炷香烧出自己的愿。

每一步,回头看,都算数。

他找了她十三年。

而她,就在这儿。

“所以挪一点,就全变了。”小妾轻声说,“不挪了,这样挺好。”

她站起身,抹了抹脸,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槐树林染成金红色,那堆青白石头静静躺在树影里,像藏着千万个没开口的故事。

她忽然问:“您到底是哪位神仙?”

姑娘抬起头,笑了笑。

“你不是说了吗?月老。”

“可月老不是老人家?”

姑娘没答,只是伸手点了点地上那些石头。

“你们人间总说姻缘天定。可天定了什么?定的是你十二岁进周家,还是定的是你腊月二十三跪在灶前?定的是那半块核桃酥递出去,还是定的是他记了十三年?”

小妾愣住。

“都不是,”姑娘继续说,“路是你自己走的,头是你自己磕的,香是你自己烧的。老天爷没那么闲,一条一条给你牵线——只是把你这些年攒的念想,归置归置,送到该去的地方。”

正月十八,周家孙女的婚事办完了,小妾去还供器。

回来时路过城南柳树巷,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巷口。

三花猫窝在他脚边,晒着太阳打呼噜。

小妾走过去,站定。

宋良抬起头,愣了一下,赶忙站起来,手在身上蹭了蹭。

“陈姑娘,”他说,“你怎的来了?”

小妾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核桃酥。

新烤的,还温着。

“听说你找了这东西十三年,”她说,“给。”

宋良怔怔看着那半块核桃酥,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记起来了?”

小妾点点头。

“记起来了。”

她把核桃酥放进他手心。

“往后不用找了。”

后来的事儿,镇上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那货郎命好,白捡个贤惠媳妇,绸布庄的活计也越做越顺,不出三年竟盘下间小铺面。

说那小妾命也改好了,进门第二年添了个大胖小子,眉眼像爹,眉尖也长着颗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