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郑永年:
日本大选和对日本的现实主义看法
Dialoge 2026.02.13
世界|对话|观点
本期对话亮点
HIGHLIGHT
日本自民党的一党独大体制是否才是右翼势力长期坐大的真正土壤?
当美国从“管控者”变为“放任者”,日本国家正常化的内外制约是否已全面崩溃?
日本将台湾问题“内政化”,究竟是地缘政治算计,还是殖民心态的延续?
日本的极右翼势力的危险性为何被认为远超欧洲的?
编者按
2026.02.13
日本大选尘埃落定,自民党在高市早苗带领下大胜,极右翼参政党席位亦大幅增长。选票背后,不只是一次政党胜负,更是全球民粹右转与日本“一党独大+右翼上升”叠加后的结构性回响:当外部刺激被巧妙转化为国内动员工具,“台湾有事”之类口号更被推进到“内政化”的危险地带。
本篇对话深入分析,日本右翼壮大并非偶然,而与战后历史清算缺位、社会顺从性更强、右翼更易“绑架国家机器”密切相关;更值得警惕的是,过去制约日本“正常化”的宪政、美国与民间三重约束正在弱化乃至消失,日本加速右转的制度条件与社会基础同步形成。
在这样的新周期里,中日关系需要更现实主义的坐标:既不抱幻想,也不放弃改善空间,但必须以实力与底线为前提,坚决反对将台湾问题“日本内政化”,并在经济与安全层面做好多手准备。日本会否走向更激进的“正常国家”路径、并把亚太拖入更高烈度的安全困境?我们又该如何在斗争与合作之间把握分寸、以战略定力避免被他国民粹牵引?这些亟待厘清的问题,正是本篇对话的探讨所在。
大湾区对话
邀请嘉宾:郑永年
本期采编:王希圣
对话时间:2026.02.11
大湾区评论:
据日本放送协会(NHK)的数据,高市领导的自民党获得1955年创党以来史上最大胜选,自民党316席单独过半,与维新会的执政联盟获得356席约四分之三席位。您如何认知和应对日本右派的再次崛起?
郑永年:
这是高市早苗的一大胜利,无论是国内媒体还是外国媒体都这么说。不过,我并不感到任何惊讶,原因有几个。首先,日本长期以来是一党独大的体制,反对党只执政过两段非常短暂的时间,基本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这和西方的多党制很不相同。日本从未真正实现过西方意义上有实质性意义的政党轮替,即便偶尔发生,也毫无实际意义,反对党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美国等西方国家都不认为日本是民主国家,因为西方对民主的定义核心是政党轮替,而非仅仅是选举制度。其次,日本的右翼势力一直很强大,只是现在变得更加强势了,这种变化的原因在于全球范围内的民粹主义的兴起。像美国这样的多党制国家,右派也全面获胜,欧洲的右派势力也在整体崛起。而日本是右翼势力与一党独大体制的结合,这自然会让自民党在此次选举当中赢得更多支持。很多人说这是“惊喜”,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完全不需要惊讶。从选举情况来看,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但它带来的后果无论是在内政还是外交层面,我们都必须特别关注。
2026年2月8日,在日本东京,工作人员在一处计票站内工作(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
如您所言,在选举过程中民粹主义可能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您认为本次选举中,是政治因素(如外交议题)占据更主要的地位,还是国内因素(如经济议题)产生的影响更为关键?
郑永年:
我想这两者是分不开的。如果一定要权衡哪个影响更大,我觉得很难判断,毕竟对不同选民的影响不一样,两个因素都有影响。从外交层面来看,尤其是国际媒体的报道似乎认为,外界的刺激因素,比如中国的反制高市的政策刺激了日本。但是,我觉得这种看法并不准确,不应过度夸大其外交层面的影响。当前的核心还是日本的内部问题,大部分选民更关注民生和国内事务。日本确实面临着老龄化、政府债务、福利、移民等诸多问题,而且问题非常多,涉及方方面面。
在这种背景下,高市巧妙地利用了所谓的外交压力,将其转化为政治动员的工具。无论在哪个国家,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不仅互相无缝对接,而且往往可以自由切换,而日本更是如此。正如我们之前的对话所讨论过的,日本的右派甚至军国主义势力从未被彻底清算,这种势力从小泉纯一郎,到安倍晋三,再到高市时期,一直呈上升趋势,这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他们利用外部压力动员民众的手法,我认为与西方的右翼势力颇为相似,拉美地区的左右翼民粹主义也常借助外部压力或形势来动员民众,本质上是相同的机制。
很多日本民众主要关心内政,对于外交事务了解有限,而高市等人正是利用这些外部因素鼓动民众,尤其是公开叫嚷“台湾有事,日本有事”,将台湾问题“内政化”,似乎台湾问题是日本的内政问题。一方面凸显出其反华的立场,另一方面“唤醒”着右派和很多日本民众的帝国殖民意识。这一点对我们影响很大。
大湾区评论:
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在2月10日表示,修宪是自民党的既定方针,党内无人反对修宪,因此应尽早为国民提供公投的机会。而高市早苗曾扬言,要让日本成为一个拥有开战权的“正常国家”。日本修宪需先经参众两院三分之二多数同意,再通过国民公投。您如何看待接下来高市政府即将可能推动的国家“正常化”呢?
郑永年:
日本右派的议程,从之前提到的小泉纯一郎,到安倍晋三,再到高市早苗,都是一脉相承、逐步实现的,其核心目标显然是推动日本国家“正常化”。对于中国而言,我们确实难以干预日本推动所谓的国家“正常化”发展。
过去,日本的国家“正常化”主要受到三方面制约:一是受到内部宪政体制的约束;二是受到美国的管控;三是受到日本国内气氛对和平诉求所产生的制约。简单来说就是宪政的制约、外部的制约,以及民间的制约。但现在,日本保守政府已经完全自由了,这些制约因素几乎都消失了。
从国内民间社会来看,右派民粹主义正在崛起。民粹主义这一现象很复杂,因为它既涉及内政又关联外交,两者相互交织,很难明确区分哪些是国际因素,哪些是国内因素,促使了右翼的崛起。但总体而言,右翼势力推动国家“正常化”已经具备了相当的社会基础。而现在,日本在制度层面也有了支撑,那就是日本保守势力在众议院拥有了更多的席位。
与此同时,美国因素也发生了变化。过去美国是日本的外部制约,但特朗普提出“日本的安全由自己负责”,这使得外部约束也不复存在。当内外制约都消失后,日本自然会加速推进国家“正常化”进程。这并非高市早苗个人的议程,而是日本右派长期以来的计划。
这一进程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台湾问题。此前我们讨论过,美国传统精英对台湾问题的看法更为复杂,而特朗普则倾向于将台湾问题工具化,利用它来制衡中国。对美国而言,亚太地区的地缘政治利益与经济利益高度重合,这里既是全球经济发展最快的区域,也是其地缘政治博弈的核心地带。因此,美国一直将日本视为在亚太地区实施“离岸平衡”战略的重要支点。
需要注意的是,美国与日本在台湾问题上的利益诉求不完全相同。美国更多是“以台制华”,甚至可以用来讨价还价;但对日本来说,台湾问题已不仅仅是地缘政治上的安全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的内政化层面,这可能带来严峻后果。我早些时候说过,如果未来局势失控,亚太地区的冲突点可能集中在日本、朝鲜半岛、台湾地区或南海等地,这些冲突有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但是现在的趋势似乎更加明显了,随着两岸关系走向冰点,加上日本国内的民粹主义情绪,很可能成为爆发冲突甚至战争最关键的变量。
2026年2月5日,特朗普在“真实社交”发帖称,表示“完全且全面支持”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及自民党与日本维新会的执政联盟(图源:真实社交)
大湾区评论:
那您如何看待美国方面对日本推动国家“正常化”?特朗普政府真的会放任日本“放虎出笼”吗?毕竟您也提到,日本在台湾问题上与美国的利益逻辑不同,且美日曾在二战中交战。您是否认为美国真的会放心让日本来制衡中国?
郑永年:
这要结合新的形势来看,毕竟形势一直都在变化的。不过日本右派对美国的仇恨是根深蒂固的。上世纪80年代,右派人物石原慎太郎就提出“日本可以说不”,这话就是说给美国人听的。但是,日本安全完全是美国的延伸,日本反美没有任何力量,反而很快被美国打压下去。后来因为中国崛起,他们转而采取反中亲美的策略去达到其目标。在日本,对美国的仇恨和对中国的恐惧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国际博弈的问题——日本、美国、中国三方之间,我们该如何应对?台湾问题我刚才提到过,对美国和日本来说意义不同。美国奉行的是离岸平衡战略,而日本呢,因为台湾曾是它的殖民地,且它从未放弃过殖民心态,所以会觉得台湾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这本质上就是殖民心态自然流露。因此,关键还是要看中美之间如何互动,以及美国如何认知当前的局势。
美国国内对日本的认知也并非统一,不同群体的看法存在差异。比如特朗普可能会把日本当作打击对手的工具;美国的亲日势力和反华势力看法也不一样;而民众中和平主义者的观点又会有所区别。但就目前而言,关键还是取决于中美之间的互动。如果中美之间建立起信任,双方就能共同意识到日本军国主义和右派势力重新抬头的问题,并寻求解决之道。可如果中美之间缺乏信任,甚至互为竞争对手,那日本必然会利用中美矛盾来扩大自身的战略空间。我之前就说过,一旦中美关系缓和,日本肯定会设法破坏,因为日本最害怕的就是中美找到更多共同利益,那样它的战略空间就会被大大压缩。而日本战略空间最大的时候,恰恰是中美对抗之际。所以我们自己也不能只被民粹情绪所左右,更要从大的战略层面来考虑这些问题。
角板山蕃童教育所,台湾日据时期用于“教化”原住民儿童的机构(图源:长安街知事)
大湾区评论:
没错,我们不应该被民粹主义左右,而应该从大的战略来思考。那我们回到台湾问题,从大国博弈的角度来看,您觉得此次日本自民党若推动修宪,会对和平或武力解决台湾问题产生怎样的影响?其中哪方面的影响可能更大,哪方面可能更小呢?
郑永年:
大陆当初提出“一国两制”,其背后的意涵就是和平统一。大陆之所以会提出“一国两制”,其背后的目的就是我们决定用和平方式解决国家统一问题,解决台湾问题。因为如果要武力统一,就不需要“一国两制”了。“一国两制”的核心前提就是和平。但如果任由局势发展下去,和平统一的希望可能会越来越渺茫,尤其是考虑到日本因素的话,情况会更加复杂。中国人民的民族情绪、大陆对待台湾民众的感情与对待日本右派的态度存在天壤之别,对待各方的战略立场也各不相同。我们一直强调“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可一旦日本卷入其中,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湾区评论:
您刚才提到日本是一党独大的局面,执政权力基本由右翼把持。不过近五到十年,日本新崛起了一个名为“参政党”的极右翼政党。我们也注意到,极右翼势力在欧洲正逐渐主流化,并且越来越多地掌握执政权力。在这次选举中,参政党的席位从原来的2席增加到了15席。您是否认为,这种极右翼势力会否在日本不断壮大,甚至有一天像特朗普影响共和党那样,让自民党本身也走向极右翼化?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呢?
郑永年:
这可能性很大。日本的情况和欧洲类似,都存在右翼势力。比如德国现在执政的是右翼,还有极右翼的选择党;法国也一样,马克龙本身就中偏右,同时也有极右翼的国民联盟;英国、意大利等国也都有极右翼存在。从这个角度看,极右翼崛起其实是一种世界性潮流,日本的极右翼做法也在模仿欧美的极右翼模式。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日本民众的顺从和从众性更强,比欧洲要严重得多。欧洲民众会公开站出来反对极右翼,但日本民众基本上对权威和权力非常顺从,并且是随大流的。回顾历史,日本二战前曾出现过军队里的极右翼势力绑架政权的情况,而一旦极右翼掌握了国家机器,日本人就会完全认同这个政权。当下这种极右翼绑架政权的可能性,在日本要远远高于欧洲。
比如德国的极右翼,即使是右派政党也会非常小心地对待;法国整体偏右,但对极右翼保持警惕。可在日本,国民性决定了民众不仅很少反对,说不定还会推波助澜。这就导致自民党被日本极右翼绑架并占据主导地位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欧洲国家的极右翼势力掌权的可能性。我们对此要更加小心。
大湾区评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点也呼应了您刚才的观点——如果真的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亚太地区的可能性或许更大。毕竟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的掌权者也是通过民选上台的,而当下的情况,似乎也能看到类似的些许影子。
郑永年:
是的。就今天的局势来说,在我们亚太地区,很多世界大战的引爆点其实可以先排除——我不认为南海会发生世界大战,也不认为中印边界会引发世界大战。绕来绕去,核心问题其实还是日本。那些悬而未决的历史遗留问题,一直没解决好。你看看欧洲就知道,一战引发了二战,二战后彻底清算历史,才算稳定下来。但我们亚太地区,从来没有真正清算过历史,尤其是对日本,无论是对精英阶层还是对普通民众,他们都没有清算历史的意识。
日本老是修改教科书,不肯承认侵略亚洲国家、给亚洲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事实,反而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觉得自己遭受了核打击,就是战争的受害者。正因为从未清算历史,日本的右翼社会基础才会一步步扩张。很多人说高市早苗冒险,但她作为从基层上来的政客,肯定清楚日本的社会基础已经变成什么样了。我们以前总盯着日本的“好话”,比如说所谓的“和平主义”,觉得今天的日本不可能走极端,这些说法其实缺乏深层的思考。
就像此前我曾经说过的,从思想意识形态、组织人事系统到家族脉络,日本从来没有清算过军国主义。当年只是象征性地吊死了几个战犯,形式大于实质,从精英到基层从未进行过历史清算。这种情况下,右翼势力壮大是自然发展的结果,这一天迟早会来,现在不过是时机成熟了而已。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图为东京审判现场。(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
我们刚刚从日本国内视角讨论了此次日本大选,也从日本外交及大国博弈的角度谈了相关话题。那站在中国外交的立场,应该如何处理中日关系呢?
郑永年:
在中日关系上,中国不必抱有任何幻想。中日之间的问题,我们之前也讨论过,日本人是一根筋的,他们只相信硬实力,不相信其它任何东西。你看中国历史上的唐朝时期与日本的飞鸟时期,二者一战后,日本安分了很长时间,足足几百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从来没有承认过投降或战败,只承认战争结束了,尤其不承认是被中国打败的。这时候我们要思考,如果现在的外交手段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被认为是在帮助肇事者,那该怎么办?
经济上如何应对日本?军事上如何准备?这些都得有所规划。准备了不一定用,但必须有准备,具体看情况而定。当然,我们也不放弃改善中日关系的希望,但如果没有实力基础,一切都是空谈。有人总说中日同属一个文明、文化相近、是友好邻居,但事实上是,没有实力的话,你自己就会成为日本的受害者。近代历史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日本人只相信实力,只屈服于实力,从不相信其他东西,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国民性。
所以我们要做多种准备,不能活在幻想里。良好的关系不是凭空而来的,是靠实力争取的。基于实力的关系才是真正的关系。现在不要有太多愚昧或盲目的想法,无论左右,都要认清现实。台湾问题上我们有自己的原则,不允许它被日本内政化。就算不算历史旧账,未来的历史走向也应该是由我们自己主导。
因此,外交斗争要继续,经济和军事上的准备也要跟上,尤其是要正视历史问题。钓鱼岛、琉球群岛这些地方的归属问题要理清楚。比如琉球的地位其实并未确定,因为当初是靠实力确定的。如果日本继续挑衅,我们为什么不考虑用实力重新确定呢?这完全可以。我们可以承认琉球目前在日本实际控制下,但坚决反对其在相关岛屿进行军事化,因为军事化威胁到我们的安全。我们要对日本明确划出底线。无论是台湾问题还是涉及我们安全的问题,都要划出底线。国际政治表明,实力政治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国家有了实力而不去巧妙地理性地使用,那么最终反而会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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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为《大湾区评论》编辑组根据与郑永年教授的访谈内容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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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整理 | 王希圣
校对 | 伍子尧
排版 | 许梓烽
初审 | 王炳云
终审 | 冯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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