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家里的人
周一早晨,镇上的单位陆续上班。
建材市场七点半开门。陈卫东的店铺已经贴上了白纸,上面写着“暂停营业”。纸张边缘被风吹得翘起,用透明胶随意粘着。
有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很快离开。
事情已经过去一周。
陈卫东的妻子王秀兰这几天几乎没出门。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照旧烧水、拖地,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始终没动过。
她没有把碗收走。
中午,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说有些手续需要补签。
她应了一声,说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看。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有点拘谨。
她站起来,把照片取下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同一时间,灰色工作服男人在单位被叫进办公室。
主管把门关上,说话压得很低。
“你这个检查报告,得按规定处理。”
男人点头。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别到处跑。”
他说好。
他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中午十二点,云水阁照常营业。
阿珊站在走廊尽头,听见前台女孩在接电话。对方声音很急,前台一边应着,一边在纸上记。
挂断后,前台女孩抬头看见阿珊。
“有个女人打电话来,问有没有一个姓陈的常客。”
阿珊愣了一下。
“我说不清楚。”
阿珊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回休息室,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屋里没人,空调风吹得被子轻轻起伏。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图片来源网络
下午两点,王秀兰到了医院。
她坐在走廊里等医生,手里攥着包带。她的手背有明显的青筋,指甲修得很短。
医生出来叫她名字时,她站得太快,差点没站稳。
诊室里很安静。
医生把资料递给她,语气尽量平稳。
“您爱人之前,有过一些……高风险行为。”
王秀兰没立刻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医生停顿了一下。
“建议您也做一下检查。”
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很大。
街上有人在卖西瓜,摊主拿着刀敲瓜,声音清脆。她站在路边,看见一辆外卖车飞快地经过,车身上溅着干了的泥点。
她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问了。
傍晚,灰色工作服男人回到家。
妻子正在阳台晾衣服,见他回来,有点意外。
“今天这么早?”
他说单位让休息。
妻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正好,明天陪我去趟你妈那边。”
他没接话。
晚饭时,妻子提到最近小区有人在传病,说是乱来的结果。
她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他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妻子问。
“没事。”
这一次,她看了他很久。
夜里,马尾女孩在房间写作业。
她的生物作业要写一篇小短文,题目是“如果身边出现传染病”。
她写了几行,又全部划掉。
隔壁房间里,父母在争论钱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见。
她戴上耳机,音乐却没开。
晚上十点,云水阁快打烊时,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很普通,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拎着包。她站在门口,盯着招牌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前台女孩抬头。
“请问找谁?”
女人声音有点抖。
“我找……阿珊。”
阿珊听见名字,从走廊里走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一下子僵住。
女人先开口。
“我老公是不是常来这里?”
前台女孩立刻低下头。
阿珊看着女人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说:“这里每天人很多。”
女人的手握紧了包带。
“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反而很稳。
大厅里没有别人。
空调的风声很明显。
阿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没有一句话是有用的。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没有眼泪。
“你知道吗?”女人说,“医生让我检查。”
阿珊的心猛地一沉。
女人没有再说下去。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门铃响了一声,又很快停下。
这一晚,阿珊没有回出租屋。
她在休息室坐到很晚,灯关着,只留一盏小台灯。她第一次认真想起自己这些年见过的所有人,却发现脸都模糊了。
她突然意识到,有些后果不是钱能算清的。
石岚镇的夜很安静。
但有几户人家,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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