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检查单

镇医院皮肤性病门诊在二楼尽头。

走廊比其他科室安静。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上面写着“早发现、早治疗”,边角已经翘起。等候区的椅子是塑料的,坐久了会硌腿。

灰色工作服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把检查单折了又折,最后塞进裤袋里,又很快掏出来,摊平,盯着上面的字看。那些医学名词他看不懂,只能认出几个被圈起来的词。

他记得医生说话的语气,很平。

像在念说明书。

医生让他等结果。

“最快明天下午。”

灰色工作服男人点头,说了句“好”,声音比平时低。

他走出诊室时,走廊里刚好没人。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空调风有点冷,顺手把工作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中午十二点半,他回到单位。

矿区维修点的午饭是统一订的盒饭。今天是红烧鸡块,油很多。他打开盒饭,看了一眼,又合上。

同事问他怎么不吃。

他说胃不太舒服。

没人多问。

下午三点,他接到妻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市场。

“晚上早点回来,家里水管又漏了。”

他说好。

挂电话前,妻子又补了一句:“你上个月体检的钱还没报,我找找单子。”

他“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在里面停了几秒,没立刻抽出来。

傍晚,云水阁开始换班。

阿珊在更衣室换衣服。镜子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纹,从边角延伸到中间。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扣扣子。

同事小雅坐在她旁边涂口红。

“听说建材店那个,真没了。”小雅说。

阿珊没接话。

“才五十多。”小雅对着镜子抿嘴,“这种事说不准的。”

阿珊把头发扎好,说了一句:“你口红涂多了。”

小雅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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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云水阁来了一批生客。

其中有一个年轻男人,穿得很干净,看起来像刚下班。他点了套餐,坐在大厅等。

前台女孩把单子递给阿珊。

阿珊看了一眼名字,是第一次出现的。

她没有犹豫。

房间里,灯光比以往暗了一点。

年轻男人话不多,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的是工作群的消息。他回得很快,语气明显比对阿珊要耐心。

阿珊注意到了,但没说。

服务结束后,男人站起来穿衣服,动作利索。他结账时问前台要了两张湿巾,又顺手多拿了一个安全套。

前台女孩没抬头。

九点半,灰色工作服男人回到家。

家里灯亮着,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盖住了电视声。

他在门口换鞋,动作有点慢。

“回来啦。”妻子说。

他应了一声。

饭桌上,妻子说起邻居家的事,说谁家孩子考上了高中,说水费又涨了。他低头扒饭,几乎没怎么嚼。

“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妻子看了他一眼。

他说工作有点累。

妻子没追问。

夜里十一点,他躺在床上。

妻子已经睡着,呼吸均匀。他侧着身,看着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条细长的光。

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医生那句话。

“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翻了个身。

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声。

第二天上午,梁丽去了一趟旅馆后面的小诊所。

她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医生给她开了检查单,让她去镇医院。

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回旅馆的路上,她在路口站了很久。对面是云水阁,霓虹灯白天也亮着,看起来有点刺眼。

她最终没有过去。

下午,马尾女孩在学校听了一节生物课。

老师讲的是“传染病的传播途径”。

她低头记笔记,笔尖却停在纸上,没有继续写。窗外有人在修路,钻机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新闻里说的那条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

傍晚,灰色工作服男人再次来到医院。

护士把检查结果递给他,让他去找医生。

诊室门关上。

这一次,医生说话比昨天慢了一点。

男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他说:“那……家里人呢?”

医生停顿了一下。

“需要告知。”

他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亮着的洗脚城招牌,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有点晃。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没有拨出去。

这一夜,石岚镇没有发生任何事故。

但有几个人,已经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