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腊月,皮岔河的风真不是闹着玩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芦苇秆子冻得脆生生,一踩就断。陆继良蹲在河堤背风处,嘴里叼着根干草茎,眼睛却黏在对岸那座围铁丝网的炮楼里。炮楼顶的膏药旗耷拉着,像没睡醒的死猫,伪军的骂娘声时不时飘过来,听得人牙痒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炮楼里藏着个叫茆长生的叛徒,去年还跟陆继良在墩让乡一起喝稀糊糊,拍胸脯说“死也是党的人”。可转过年来,鬼子一顿鞭子就把他打软了,转头就把墩让乡几个秘密联络点卖了——区里交通员老周就是因为他,被鬼子堵在灶台边没跑出来。陆继良心里那团火,早憋得快炸了。

当天夜里,五区区队驻地的油灯亮着豆大的光,队长老陈把巴掌拍在桌上:“继良,这事非你去不可。”陆继良点头没吭声——谁让茆长生是他远房表亲?小时候一起摸鱼,茆长生娘过世还是他张罗的后事,这层关系旁人比不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陈盯着他:“你一个人进据点,露馅了咋办?”陆继良抬头,眼神硬得像冰碴子:“露不了。他欠咱们几条人命,该还了。”

第二天一早,陆继良换了件破棉袄,腰里扎草绳,拎着竹篮子——里头装着几棵干白菜,盖块粗布,活脱脱一个走亲戚的穷庄稼汉。过据点卡的时候,伪军缩着脖子跺脚取暖,见他过来喊:“站住!干啥的?”

陆继良弯腰堆笑:“老总,我找茆长生茆队长,他表兄,家里捎点菜来。”伪军上下打量他,扫了眼篮子里的白菜,不耐烦摆手:“进去进去!东边平房,别乱走!”

据点里头比外头还阴森,炮楼枪眼黑洞洞的,盯着每个角落。陆继良低着头,脚踩煤渣小道咯吱响,后脊梁一阵阵发紧——汗把里衣洇湿了,风一吹凉得钻心。

平房里,茆长生正歪在床上抽旱烟,见陆继良愣了下,随即坐起来,眼神里藏着警觉:“表哥?你咋来了?”陆继良把篮子放下,叹口气压低嗓门:“长生,家里出点事,顺道跟你说。”

茆长生没动,手按在枕头边——那儿肯定藏着家伙。陆继良像没看见,凑到他耳边:“今儿早起路过盐河边,听见赶脚的贩子说,今夜新四军要来端皮岔河。”

茆长生脸唰地变了,旱烟杆抖了抖:“你听谁说的?靠谱不?”“贩子从北边来,那边都传遍了。”陆继良一脸急:“我寻思你在这儿,子弹不长眼,赶紧回家里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茆长生眼珠子转了转,脸上肌肉抽了抽——这两天据点确实加派了巡逻队,他叛变后最怕新四军来要他命,听这话先信了七七八八。“表哥,这事你可别瞎传。”他拉住陆继良袖子。“我傻啊?专门来告诉你!”陆继良拍他手:“天一黑就走,别声张。”

茆长生连连点头,送陆继良到门口,塞了块高粱饼给他。出了据点,陆继良没敢回头,走了二里地拐进土沟,靠住土坡才长长吐口气——棉袄里头汗早淌透了。

他不敢歇,拔腿就往区公所跑。老陈听了汇报一拍大腿:“好!就按他说的,今晚上路!”

天擦黑,陆继良带七八个队员摸到据点往茆家村的必经路。路两边是荒废庄稼地,地垄堆着半人高的苞谷秆,正好藏人。队员们缩在秆子后头,盯着据点方向。

月亮没出来,天墨黑墨黑的,风刮得苞谷秆哗啦啦响,正好盖住挪动身子的动静。陆继良趴在地上,手按冰冷的土坷垃,心口跳得像打鼓——茆长生会不会出来?要是起疑心或者被绊住,今夜伏击就白瞎了。

等了一顿饭工夫,据点方向终于冒出来个黑影。那黑影走得慢,东张西望,走几步停一停。陆继良眯眼一看——走路姿势太熟了,是茆长生!

黑影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茆长生走到苞谷秆地边突然站住,掏出东西划火柴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那张脸,还有腰里别的短枪。

就在这时,老陈低喝一声:“上!”七八条黑影呼地从秆子后头蹿出去。茆长生一惊摸腰里的枪,可来不及了——陆继良第一个冲上去,攥住他腕子往后拧,另一只手捂住他嘴。

“唔……唔……”茆长生死命挣扎,腿乱蹬溅起土,队员们围上来把他按倒,绳子利落地捆了手脚。茆长生脸贴地,嘴里塞满草和泥,眼珠子拼命翻——借着星光看见陆继良,愣住了,随即剧烈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呜咽。

陆继良没看他。老陈挥挥手:“带走。”队员们把茆长生拖到路边荒地,没审问没迟疑——自打他叛变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老陈掏出枪,对着茆长生后脑,动作果断。“砰——”一声闷响,惊起枯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消失在夜色里。茆长生身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继良从怀里掏出几张发黄发脆的海仿纸,上头抗日民主政府的大红印章像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他把纸贴在尸体旁的土坎上,用土坷垃压好。风还刮着,纸哗哗响。

陆继良直起腰,看了眼据点方向——炮楼亮着一点鬼火似的灯光,像浑浊的眼睛瞪着黑夜。“走。”队员们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据点伪军发现茆长生不见,追出来只找到冻硬的尸体和压在土坷垃下的告示。告示被露水洇湿,“锄奸”两个字依然清楚。

消息传开,墩让乡老百姓没说话,背地里悄悄竖大拇指。陆继良扛起锄头下地,有人问夜里听见动静没?他抬头眯眼看太阳,憨厚笑:“夜里风大,啥也没听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多年以后,陆继良儿子问起这事,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沉默好久才说:“那天夜里,真冷。”

参考资料:《盐城抗日根据地史》《江海晚报·皮岔河锄奸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