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倒的那一日,西湖水沸,天地变色。

白素贞一身素衣染血,从塔底废墟之中缓缓走出,千年镇压,早已磨去了她当年峨眉山下的风华绝代,只剩下一身疲惫与满心苍凉。她撑着最后一丝妖力,望向西湖岸边,那个她念了一生、等了一生、爱了一生的男子——许仙,正站在垂柳之下,白衣胜雪,眉眼依旧温和,只是那双曾盛满柔情的眼眸里,此刻却无半分波澜,平静得让她心惊。

她以为,等待她的是千年重逢的相拥,是执手相看泪眼的温情,是苦尽甘来的相守。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千年等待,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而这场骗局的设计者,不是天庭,不是法海,正是她爱入骨髓的许仙,与她恨之入骨的法海,两人联手,瞒了她整整千年。

直到她魂飞魄散的前一刻,她才终于知晓,那个她倾尽千年修为、不惜逆天改命生下的儿子许仕林,根本不是许仙的骨肉。

这世间最残忍的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她千年的执念,让她在弥留之际,连最后一丝念想,都碎得彻彻底底。

故事,要从五百年前,西湖断桥那场初遇说起。

峨眉山下,白素贞本是千年白蛇精,受观音菩萨点化,需到人间了结一段前世恩情,方能得道成仙,位列仙班。她奉菩萨法旨,下山寻找前世的救命恩人,一路寻到杭州西湖,恰逢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断桥之上,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撑着油纸伞、温文尔雅的书生——许仙。

眉目清秀,性情温和,一身书卷气,恰似她前世记忆里那个救她性命的小牧童。

白素贞芳心暗许,不顾人妖殊途,不顾天规戒律,甘愿舍弃千年道行,化身凡人女子,与许仙结为夫妻,定居西湖断桥边,开设药铺保和堂,悬壶济世,恩爱缠绵。

那段日子,是白素贞千年妖生中,最幸福、最安稳的时光。

她以为,这便是菩萨口中的尘缘了断,以为与许仙相守一生,生儿育女,便是圆满。可她不知道,从她遇见许仙的第一刻起,一张无形的大网,便已悄然铺开,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再也无法挣脱。

金山寺法海,本是西天如来座下弟子,因触犯戒律,被贬下凡间,执掌金山寺,以降妖除魔、净化红尘为己任。在世人眼中,法海固执迂腐,不通人情,一心拆散白素贞与许仙,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可无人知晓,法海与许仙,早已相识多年。

许仙并非凡人。

他本是天庭瑶池边的一株仙草,因沾染仙气,化为人形,却因私自下凡,触犯天条,被贬入凡间,历经十世轮回,每一世都短命孤苦,不得善终。而法海,正是奉了天庭密旨,下凡引导许仙,完成一场关乎三界平衡的大局。

这场大局的核心,便是白素贞。

白素贞乃千年白蛇,秉天地灵气而生,修为深厚,血脉纯净,乃是世间罕见的灵妖。她的妖丹,蕴含千年修为,可助人超脱轮回,羽化成仙;她的血脉,可孕育出三界独一无二的灵胎,此胎集妖力、仙力、佛力于一体,乃是天庭觊觎已久的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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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白素贞心性纯良,受观音点化,一心向善,从未作恶,天庭无法名正言顺地对她下手,更无法强行夺取她的修为与血脉。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应运而生。

法海找到轮回中的许仙,以助他超脱十世轮回、重归仙位为条件,与他达成协议。由许仙出面,引诱白素贞动情,让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甚至为他生下灵胎。

而这场骗局的关键,便是许仕林

世人皆以为,许仕林是白素贞与许仙的亲生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忠孝两全,最终金榜题名,孝感动天,救母出塔。

可真相却是,许仕林的生父,根本不是许仙。

当年,白素贞与许仙成婚多年,却始终未有身孕。并非白素贞不能生育,而是许仙早已被法海动了手脚,此生注定无法与妖类孕育子嗣。他与白素贞的夫妻之实,不过是逢场作戏,每一夜的温存,都带着冰冷的算计。

白素贞求子心切,一心想为许家延续香火,不惜耗费千年修为,逆天改命,祈求上苍赐子。而法海,便趁着这个机会,暗中布下法阵,将天庭早已准备好的文曲星灵胎,送入了白素贞的腹中。

这个灵胎,并非凡胎,亦非妖胎,而是天庭集仙力凝聚而成的神胎,借由白素贞的纯净血脉孕育,借由许仙的凡人身份降生,取名许仕林,对外宣称是两人的亲生骨肉。

许仙自始至终,都知晓一切。

他看着白素贞十月怀胎,受尽苦楚;看着她为了保护腹中孩儿,不惜与天庭为敌,与法海对抗;看着她水漫金山,生灵涂炭,背负滔天罪孽;看着她被压雷峰塔底,千年不得翻身。

他心中有过愧疚,有过不忍,可在重归仙位的诱惑面前,那点微薄的情意,终究不堪一击。

他配合着法海,扮演着一个深情款款、软弱无助的丈夫,看着自己的妻子,一步步坠入深渊,却从未有过半句真话,从未有过一次心软。

法海则扮演着恶人,步步紧逼,将白素贞逼上绝路。他拆散他们夫妻,将许仙软禁金山寺,逼得白素贞水漫金山,犯下天条,最终名正言顺地将她镇压在雷峰塔下,让她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许仕林顺利降生,让他以人子的身份,在人间长大,接受教化,最终成为天庭掌控人间的一枚棋子。

许仕林自幼聪慧,天赋异禀,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才名远播。所有人都夸赞他是文曲星下凡,是许仙与白素贞的骄傲,却无人知晓,他从始至终,都只是这场骗局的产物,是天庭用来束缚白素贞的枷锁。

白素贞在雷峰塔底,千年岁月,日日思念,夜夜牵挂。她牵挂着许仙是否安好,牵挂着仕林是否长大,牵挂着他们父子是否能平安度日。她将所有的痛苦与委屈,都藏在心底,坚信只要自己潜心悔过,终有一日能一家团聚,再续前缘。

她无数次在塔底祈祷,希望仕林能好好读书,金榜题名,希望他能记得有一个被压在塔底的母亲,希望他能救自己出去。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她用生命生下的儿子身上。

她不知道,许仕林自幼便被法海与许仙暗中教导,对自己的母亲,只有敬畏,没有亲情。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白素贞是妖,知晓她犯下的罪孽,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亲,为了生下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跪在雷峰塔前哭祭,看似孝感动天,实则不过是按照天庭的安排,走完一场既定的戏码。他救白素贞出塔,并非出于母子情深,而是因为天庭的大局已定,白素贞的利用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雷峰塔倒,白素贞重见天日。

她看着眼前温文依旧的许仙,看着身旁玉树临风的许仕林,眼中满是热泪,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们,想要拥抱这失而复得的幸福。

可许仙却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一刻,白素贞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见许仙的眼中,没有爱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看见一旁的许仕林,看向她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疏离而淡漠。

而金山寺的方向,法海缓缓走来,身披袈裟,手持禅杖,脸上没有了当年的固执与凶狠,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悲悯。

“白素贞,你千年执念,今日也该醒了。”

法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在白素贞耳边炸响。

“你以为,你与许仙,是前世姻缘,是天赐良缘?你以为,许仕林,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你错了,从始至终,你都只是我们手中的一枚棋子,一场骗局里,最可怜的牺牲品。”

白素贞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摇着头,不敢置信:“不……不可能……许仙是爱我的,仕林是我的儿子……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她看向许仙,声音颤抖,带着最后的希冀:“官人,你告诉他们,你是爱我的,仕林是我们的孩子,对不对?”

许仙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

“素贞,事到如今,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字字如刀,割在白素贞的心上:“我本是天庭仙草,贬下凡间,与你相遇,本就是一场安排。我与法海大师,早已达成协议,借你的血脉,孕育神胎,助天庭稳固三界。许仕林,并非我子,亦非你我骨肉,他是天庭的文曲星,借你腹中降生,而已。”

“而已……”

白素贞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素衣。

千年等待,千年执念,千年深情,原来不过是“而已”二字。

她为了他,舍弃千年道行,放弃成仙大道;为了他,水漫金山,背负万千罪孽;为了他,被压雷峰塔底,受尽千年孤寂;为了他,生下孩儿,倾尽所有母爱。

可到头来,她爱的人,与她恨的人,联手编织了一场天大的骗局,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倾尽一切生下的儿子,不过是天庭的棋子,与她没有半分血脉相连。

她千年的爱,千年的苦,千年的等待,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为什么……”白素贞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如此对我?我一心向善,悬壶济世,从未害过一人,你们为何要如此算计我,欺瞒我?”

法海轻叹一声:“你没错,错的是你生而为妖,却拥有三界最纯净的血脉,拥有天庭觊觎的修为。你太善良,太单纯,太容易动情,所以,你注定成为这场大局的牺牲品。”

“许仙为了重归仙位,我为了复命天庭,我们各取所需,而你,便是我们达成目的的代价。”

“许仕林自降生起,便知晓一切,他救你出塔,不过是天庭的安排。如今大局已定,你千年修为耗尽,血脉之力也已被抽取殆尽,再无任何利用价值。”

白素贞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爱了一生的夫君,一个是她恨了一生的仇人,此刻却站在一起,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着最残忍的真相。

她看向许仕林,那个她念了千年的儿子,此刻正站在许仙身后,面无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仕林……”白素贞声音微弱,“你也……从未将我当作母亲吗?”

许仕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疏离:“母亲不过是我命中的一个劫数,我救你出塔,是尽天命,非尽人情。你我之间,从未有过母子情分。”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白素贞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响彻西湖岸边,惊起无数飞鸟。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痴情,笑自己千年的执念,终究成空。

她以为的人间真爱,不过是一场算计;她以为的骨肉亲情,不过是一场骗局;她以为的苦尽甘来,不过是万劫不复。

雷峰塔倒,她重获自由,却失去了一切。

千年修为,化为虚无;千年深情,付诸东流;千年执念,烟消云散。

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千年妖力耗尽,血脉破碎,魂飞魄散,就在眼前。

弥留之际,她最后看了一眼许仙,看了一眼法海,看了一眼许仕林。

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彻骨的悲凉与释然。

她终于明白,观音菩萨口中的尘缘,从来不是恩情,而是劫数。

她终于知晓,这世间最毒的,不是妖法,不是天规,而是人心,是算计,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千年骗局。

西湖的风,吹过断桥,卷起片片落花,落在白素贞消散的身影之上。

千年爱恨,一朝成空。

雷峰塔依旧矗立,西湖水依旧东流,只是那个为爱痴狂的白蛇妖,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许仙,最终重归仙位,位列天庭;法海,功德圆满,重返西天;许仕林,成为人间文曲星,受万世敬仰。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只有白素贞,成了这场大局里,唯一的牺牲品,带着千年的骗局与谎言,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倾尽一生去爱的人,用一生的时间,骗了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