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他们说我不配继承家业,联手把我赶出了那栋挂着"沈氏"招牌的万豪酒店。

十五年后,堂哥沈耀庭打来电话,趾高气昂地让我去万豪订六间房,接待他们全家来城里谈生意。

我笑着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早搬走了",就挂断了电话。

他以为我是落魄了,混不下去了,这次来是想看我笑话,顺便让我这个"打工的堂弟"帮忙跑跑腿。

他不知道的是,那座他记忆中的万豪,五年前就被我买下来了,三年前又被我随手卖掉——因为我看上了更大的生意。

1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的时候,沈砺正坐在阳台上看书。

初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他放下手里的《酒店管理学》,看了眼屏幕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十五年了。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喂,沈砺?我是你堂哥沈耀庭啊!"

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热络,仿佛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吃饭。

"堂哥。"沈砺的声音很平静,"什么事?"

"哎呀,这么多年不联系,你这语气也太生分了!"沈耀庭笑呵呵地说,"是这样,我这次带着老婆孩子还有爸妈来你们城里谈个大生意,想着你不是在万豪干嘛,帮哥哥订六间房呗,要好房间啊,套房最好,我们一家老小加起来十来口人呢。"

沈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其中有三栋楼属于他的集团,包括那座地标性的华鼎国际酒店。而沈耀庭口中的万豪,只是他五年前随手收购、三年前又转手卖掉的一个项目。

"怎么,为难啊?"沈耀庭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你好歹在那儿干了这么多年,订几间房还搞不定?还是说你现在混得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了?"

"我帮你订了房,你付钱吗?"沈砺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哎呀,砺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亲兄弟,你帮哥哥这点忙还要钱?再说了,我这次来是谈大生意的,几千万的单子,还在乎这点房费?你就当帮哥哥一个忙,回头哥哥请你吃饭!"

沈砺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家族在老宅召开会议,讨论万豪酒店的经营权问题。

那时候的万豪是沈家唯一的产业,父亲用二十年心血经营起来的四星级酒店,在本市小有名气。按照遗嘱,沈砺作为独子应该继承父亲的股份和经营权。

但伯父沈国富站起来,当着所有族人的面说:"砺子才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怎么能管理这么大的酒店?我看还是让耀庭来接手,他在外面做生意这么多年,有经验。"

堂哥沈耀庭坐在主位上,一脸正气凛然:"砺子,不是哥哥要抢你的东西,是为了家族好。你看你,大学毕业就知道看书,连酒店都没去过几次,怎么管理?不如你把股份交出来,哥哥给你留个副总的位置,每个月拿工资,多好?"

其他族人纷纷附和。

"就是,砺子太年轻了。"

"让耀庭管,我们放心。"

"这是为了你好,别不识抬举。"

沈砺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那个阴暗的老宅里,看着这些所谓的亲人,突然觉得很冷。

他拒绝了。

然后,他们就撕破了脸。

伯父拿出一份协议,说是父亲生前签的,把股份转让给了家族信托,由族长也就是伯父代为管理。那份协议的签名,沈砺一眼就看出是假的,但他没有证据。

律师是伯父找的,证人是族人,连公证处都是他们的关系。

最后,沈砺被赶出了万豪,只拿到了五十万的"补偿金"。

临走时,沈耀庭拍着他的肩膀说:"砺子,别怪哥哥,这是为了家族好。你拿着这笔钱,在外面好好干,有出息了再回来。"

那天下着雨,沈砺站在万豪门口,看着那块父亲亲手挂上去的招牌,转身离开了。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喂?沈砺?你听着没有?"沈耀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明天下午就到,你把房间订好,发地址给我。对了,晚上安排个饭局,找个好点的餐厅,我要请合作方吃饭,你也来作陪。"

沈砺睁开眼睛,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不好意思,堂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我们早搬走了。"

"什么?"沈耀庭愣了一下,"搬走了?你不是在万豪干吗?"

"我是说,"沈砺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从万豪搬走了。很久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干?"沈耀庭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算了,不管你在哪儿,反正帮我订个酒店,万豪也行,其他的也行,差不多就行。"

"恐怕帮不上忙。"沈砺说。

"你什么意思?"沈耀庭的声音陡然提高,"沈砺,我可是你堂哥!十五年了,我第一次找你帮忙,你就这态度?"

"堂哥,你记错了,"沈砺的声音依然平静,"十五年前,是你们说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沈砺直接按掉,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谁啊?"妻子江晚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你脸色不太好。"

沈砺接过咖啡,笑了笑:"一个十五年没联系的亲戚,突然打电话来让我帮忙订酒店。"

江晚晴在他身边坐下,挑了挑眉:"就是当年那个堂哥?"

"嗯。"

"他知道你现在的身份吗?"

"不知道,"沈砺喝了口咖啡,"他以为我还在万豪打工。"

江晚晴笑出声来:"那他这次来,怕是要有意思了。"

"会很有意思,"沈砺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华鼎国际酒店的楼顶,"有人要来自取其辱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座机号码。沈砺看了一眼,没接。

他知道,沈耀庭不会就这么放弃的。这个堂哥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尤其是在他以为自己占理的时候。

十五年前,他们赶走了自己。

十五年后,他们又主动送上门来。

沈砺放下咖啡杯,重新拿起那本《酒店管理学》。书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华鼎集团内部培训教材。

这本书,是他三年前让集团培训部编写的。

而那座万豪,现在只是华鼎集团旗下二十三家酒店中最普通的一家。

2

第二天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沈砺正在书房处理邮件,听到江晚晴去开门,然后是一阵喧闹的声音涌进来。

"哎呀,这就是砺子住的地方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老旧小区,连电梯都是那种老式的,我还以为走错了呢!"

沈砺放下鼠标,走出书房。

客厅里站着一群人。

沈耀庭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身边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挎着个LV包,正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客厅的布置。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十几岁的样子,低头玩着手机,连头都没抬。

伯父沈国富和伯母也在,两人头发都白了,但伯父那双眼睛依然精明锐利。

"砺子!"沈耀庭看到他,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但并没有真的上前,"十五年了,你都不知道哥哥有多想你!"

"堂哥,"沈砺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伯父,伯母。"

"砺子啊,"伯母眼眶有些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还行。"沈砺的回答很简短。

"还行?我看是不太行吧,"堂嫂李曼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房子多大?八十平?还是老破小,装修也过时了。晚晴啊,你当年要是听我的,嫁给你们单位那个王经理,现在住的可是江景房。"

江晚晴倒了几杯茶,笑而不语。

"行了,曼曼,别说这些,"沈耀庭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砺子,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挂了?我还以为你换号码了,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你住这儿。"

"我说了,帮不上忙。"沈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什么帮不上忙?"沈耀庭皱眉,"订几间房而已,你在万豪干了这么多年,这点面子都没有?"

"我不在万豪了。"

"那你在哪儿?"李曼立刻接话,"该不会是失业了吧?我就说嘛,你这性格,在哪儿都待不长。"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伯父沈国富咳嗽一声:"砺子,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堂哥这次来是谈大生意的,几千万的单子,你帮帮忙,也算是为家族出力。"

"家族?"沈砺抬起头,看着伯父,"十五年前,不是您说的,让我别再提沈家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伯父的脸色有些尴尬,伯母赶紧打圆场:"那都是气话,气话!砺子,你伯父当年也是为了家族好,你看现在万豪经营得多好,每年都赚钱。"

"是吗?"沈砺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耀庭有些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砺子,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干?总不能真失业了吧?"

"算是退休了。"

"退休?"李曼尖叫起来,"你才三十八岁就退休?说得好听,不就是混不下去了吗?"

两个孩子抬起头,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沈砺。

"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堂叔?"男孩说,"看起来好穷啊。"

"闭嘴!"沈耀庭呵斥了一句,但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砺子,你也别多想,孩子不懂事。这样吧,你现在既然闲着,正好帮哥哥一个忙。我这次来要见个大客户,你帮我订个酒店,再安排个饭局,就当是给你找点事做。"

"我说了,帮不上忙。"沈砺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什么意思?"沈耀庭的脸色沉了下来,"沈砺,我可是你堂哥!十五年了,我第一次找你帮忙,你就这态度?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的事?"

"我没有记恨,"沈砺站起来,"只是真的帮不上忙。你们要订酒店,可以自己去前台,要吃饭,外面餐厅很多。"

"你!"李曼也站起来,指着沈砺,"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被我们赶出家族的废物吗?现在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还在这儿摆架子?"

"曼曼!"伯母拉住她,"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李曼甩开伯母的手,"当年要不是我们看他可怜,给他五十万,他现在连这破房子都买不起!现在让他帮个小忙,还推三阻四的,真是白眼狼!"

江晚晴的脸色变了,正要说话,沈砺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那我们走吧,"沈耀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砺子,不是哥哥说你,做人要懂得感恩。当年要不是家族给你那笔钱,你能有今天?现在让你帮个忙都不愿意,真是让人寒心。"

"等等,"伯父突然开口,"耀庭,我们既然来了,就去万豪看看吧。那是你爸爸我经营了十五年的地方,也让砺子看看,当年他放弃的东西,现在发展得多好。"

沈耀庭眼睛一亮:"对!砺子,你不是说不在万豪了吗?那正好,我们去万豪住,你陪我们去,也算是故地重游。怎么,这个总可以吧?还是说,你连陪我们走一趟都不愿意?"

沈砺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可以,"他说,"我陪你们去。"

"这还差不多,"李曼哼了一声,"早这样不就行了?非要我们说重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楼。

电梯里,李曼还在絮絮叨叨:"晚晴啊,你也真是的,当年那么多人追你,偏偏选了沈砺。你看看现在,住这种破房子,老公还失业了,后悔了吧?"

江晚晴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看了眼身边的沈砺,后者正低头看手机,神情淡然。

她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电梯门打开,沈耀庭走在最前面,回头对沈砺说:"对了,我们的行李还在车上,一会儿到了万豪,你帮我们拎上去。"

沈砺收起手机,轻声说:"不用,会有人帮你们拎的。"

"什么意思?"

"到了你就知道了。"

3

出租车在市中心停下,沈耀庭看着眼前这家名为"家常味"的餐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砺子,你什么意思?"他指着那块普通的招牌,"我说了要请客户吃饭,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这家菜做得不错,"沈砺推开门,"价格也实惠。"

"实惠?"李曼尖声说,"耀庭,我就说他是故意的!这种小馆子,能请得了客户吗?"

"算了算了,"沈耀庭摆摆手,"先吃饭,客户那边我另外安排。砺子,不是哥哥说你,你这格局太小了。做生意要舍得花钱,你看你,连请顿饭都这么抠门,难怪混不出来。"

包厢里,服务员递上菜单。

李曼接过来,翻了几页就扔在桌上:"什么破菜单,最贵的菜才一百多?耀庭,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来都来了,"伯父说,"就在这儿吃吧。砺子的心意,我们不能不领。"

沈耀庭点了几个菜,都是最便宜的。点完后,他把菜单推给沈砺:"砺子,你请客,你来点吧。"

"我没说请客,"沈砺说,"我只是带你们来吃饭。"

"什么?"李曼瞪大眼睛,"你不请客?那你带我们来干什么?"

"你们不是要吃饭吗?"沈砺很平静,"我陪你们来了。"

"沈砺!"沈耀庭拍了下桌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们大老远来看你,你连顿饭都不请?"

"堂哥,"沈砺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要请客户吃饭吗?怎么现在变成我请了?"

"你——"沈耀庭被噎住了。

伯父咳嗽一声:"行了,这顿饭我来请。服务员,再加几个菜。"

菜陆续上来,沈耀庭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生意经。

"砺子啊,你知道哥哥这次来谈什么项目吗?"他喝了口酒,得意地说,"五千万的大单!对方是做地产的,要在咱们市开发一个商业综合体,我负责提供建材。这单子要是成了,我至少赚一千万!"

"是吗?"沈砺夹了口菜。

"那当然!"李曼接话,"你耀庭哥现在可不是当年了,公司做大了,手下二十多个员工,去年营业额三千万!"

"三千万算什么,"沈耀庭摆摆手,"今年我的目标是五千万!砺子,你现在做什么?要不要来哥哥公司干?我给你个经理当当,月薪一万,怎么样?"

"不用了。"沈砺说。

"你还真端着啊?"李曼冷笑,"一万块你还看不上?那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

沈砺没有回答。

"我看他是一分钱都不赚,"李曼转向江晚晴,"晚晴,你也真是的,跟着这么个男人,有什么前途?你看看我,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花钱。上个月耀庭给我买了个爱马仕的包,八万多呢!"

江晚晴笑了笑:"挺好的。"

"你就嘴硬吧,"李曼得意洋洋,"我跟你说,女人啊,就得找个有本事的男人。你看看沈砺,三十八岁了,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跟着他受苦,图什么?"

"曼曼说得对,"伯母也开口了,"晚晴啊,你当年条件那么好,怎么就看上砺子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认命。"

"我没有后悔,"江晚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还嘴硬,"李曼撇撇嘴,"你看看你现在,穿的用的,哪样拿得出手?"

沈耀庭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沈砺说:"砺子,不是哥哥说你,你这性格真得改改。当年在家族的时候,你就是太清高,不懂得变通,所以才被排挤出去。你看看我,这些年在外面摸爬滚打,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历过,才有了今天。"

"耀庭说得对,"伯父点点头,"砺子,当年让你退出家族,也是为了你好。你那时候太年轻,不懂经营,要是把万豪搞砸了,对不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你看现在,万豪在我们的经营下,每年都在盈利,这不是好事吗?"

"是啊,"伯母说,"砺子,你要理解我们的苦心。"

沈砺放下筷子,看着伯父:"所以,你们是为了我好?"

"当然!"伯父理直气壮,"要不是为了你好,我们能给你五十万吗?那可是一大笔钱!"

"五十万,"沈砺重复了一遍,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确实是一大笔钱。"

"你这什么表情?"李曼不满地说,"你以为五十万很少吗?当年要不是这笔钱,你连房子都买不起!"

"行了,别说这些了,"沈耀庭打断她,看着沈砺,"砺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现在哥哥发达了,不会忘了你。你要是愿意,就来我公司干,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用了,"沈砺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出包厢,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沈总,明天上午十点,华鼎集团董事会,请您准时出席。

沈砺回复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

回到包厢时,沈耀庭正在结账。他翻遍了钱包,又摸了摸口袋,然后抬起头,一脸尴尬地说:"哎呀,我忘带卡了!砺子,你先垫一下,回头我还你。"

"我也没带,"李曼立刻说,"出门太急了。"

伯父和伯母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沈砺看着他们,笑了。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服务员:"够吗?"

"够了够了,"服务员接过钱,"一共六百八,找您三百二。"

"不用找了。"

走出餐厅,沈耀庭拍了拍沈砺的肩膀:"砺子,还是你够意思。回头哥哥一定还你。"

"不用了,"沈砺说,"就当是我请的。"

"这还差不多,"李曼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有点亲戚的样子了。"

"对了,"沈耀庭看了看时间,"现在去万豪吧,我要先去看看房间,晚上还要见客户。砺子,你陪我们去,顺便帮我跟前台说说,给我们安排好点的房间。"

"好,"沈砺说,"我陪你们去。"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万豪酒店的招牌,眼神深邃。

十五年了,他终于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不过这一次,身份完全不同。

4

万豪酒店的大堂比十五年前气派了许多。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前台小姐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沈耀庭一走进来,就挺直了腰板。

"还是这里好啊,"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十五年了,我终于又回来了!当年我接手这里的时候,还没这么豪华,都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改造的。"

李曼挽着他的胳膊,也是一脸骄傲:"耀庭,你看那边的休息区,是不是你去年让人重新装修的?"

"对,花了二十多万,"沈耀庭大声说,引得周围几个客人侧目,"做生意就得舍得投入。"

伯父和伯母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满意的笑容。

只有沈砺,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确实变了很多。但骨架还是当年父亲设计的那个骨架,只是表面装修得更华丽了些。他记得父亲说过,酒店最重要的不是装修,而是服务和管理。

看来这些年,他们只学会了表面功夫。

"走,去前台,"沈耀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砺子,你跟我来。"

前台小姐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办理入住吗?"

"对,给我开六间房,"沈耀庭掏出身份证,"要最好的套房。"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了查:"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的套房今天都订满了,只剩下豪华标间。"

"什么?"沈耀庭皱眉,"没有套房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这家酒店老板的儿子!"沈耀庭拍了拍前台,"我爸是沈国富,懂吗?给我安排套房,把别人的退了!"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为难地说:"先生,这个……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李曼尖声说,"那叫你们经理来!"

"请稍等。"前台小姐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您好,我是万豪的总经理许文博,"他伸出手,"请问哪位是沈先生?"

"我!"沈耀庭握住他的手,"许经理是吧?我是沈耀庭,这是我父亲沈国富。我们家是这家酒店的股东,今天来住店,你们前台说没有套房了?"

许文博笑容不变:"沈先生,实在抱歉,今天确实没有空余的套房了。不过我可以给您安排我们最好的豪华标间,并且给您打八折。"

"八折?"李曼不满地说,"我们是股东,应该免费才对!"

"夫人,"许文博依然保持着礼貌,"酒店有规定,股东入住可以享受折扣,但不能免费。这是董事会定的规矩。"

"什么董事会?"沈耀庭有些恼火,"我爸就是董事!"

"沈先生,您父亲确实是股东之一,但不是大股东,"许文博说,"酒店的经营权在三年前就转让了,现在的大股东是华鼎集团。"

"华鼎集团?"沈耀庭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许文博说,"当时所有股东都签了协议,您父亲应该知道。"

伯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咳嗽了一声:"知道知道,当时是卖了一部分股份。不过我们还是股东,许经理,给我们安排好点的房间吧。"

"当然,"许文博点点头,"我这就让前台安排。"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站在一旁的沈砺。

许文博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沈……沈总?"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沈耀庭正要说话,听到这声"沈总",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许经理,你认识我?"

但许文博根本没看他,而是快步走向沈砺,弯下腰,恭敬地说:"沈总,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我?我好安排接待!"

空气突然安静了。

沈耀庭的笑容僵在脸上,李曼张大了嘴巴,伯父和伯母也愣住了。

"路过,"沈砺淡淡地说,"进来看看。"

"您太客气了,"许文博的态度恭敬得不得了,"您是来视察工作的吗?我这就召集管理层开会!"

"不用,"沈砺摆摆手,"我只是陪朋友来看看。"

"朋友?"许文博这才注意到沈耀庭一行人,"请问这几位是?"

"他们要住店,"沈砺说,"你安排一下。"

"好的好的!"许文博立刻转向前台,"把1208到1213的房间都准备出来,给沈总的朋友住!"

"可是许经理,"前台小姐为难地说,"那几间房都有客人……"

"让他们换房间,升级到套房,费用酒店承担!"许文博说完,又转向沈砺,"沈总,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可以。"沈砺点点头。

许文博松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又问:"沈总,您今晚在这里用餐吗?我让厨房准备您喜欢的菜。"

"不用了,"沈砺说,"我一会儿就走。"

"那我送您。"

"不用。"

沈砺转身要走,沈耀庭突然回过神来,大声喊道:"等等!"

沈砺停下脚步。

"你……你是什么人?"沈耀庭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为什么叫你沈总?"

沈砺回过头,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干吗?"他慢慢地说,"我在万豪干过。"

"什么时候?"沈耀庭追问。

"五年前,"沈砺说,"我买下了万豪。"

"什么?!"沈耀庭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说什么?"

"五年前,万豪经营不善,濒临破产,"沈砺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花了八千万,把它买了下来。"

"不可能!"李曼尖叫起来,"你哪来的钱?"

"然后呢?"伯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后来呢?"

"后来,"沈砺看着他,"三年前,我把万豪卖给了华鼎集团,作价两个亿。"

"两……两个亿?"沈耀庭的脸色煞白。

"对,"沈砺点点头,"许经理说的没错,现在万豪的大股东是华鼎集团。你们手里那点股份,是我当年留给你们的。"

"你留给我们的?"伯父的声音在颤抖,"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砺转身面对他们,"五年前我收购万豪的时候,本来可以把你们全部踢出去。但念在血缘关系上,我留了5%的股份给你们,每年还能分点红。"

"你……你……"伯父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沈砺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对了,"他补充道,"你们刚才说,万豪这些年经营得很好?"

没人回答。

"实际上,"沈砺继续说,"十年前万豪就开始亏损了,到五年前,已经负债三千万。是我接手后,用了两年时间扭亏为盈,然后卖给华鼎的。"

"所以,"他看着沈耀庭,"你刚才说的那些改造,那些投入,都是我的钱。"

沈耀庭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李曼瘫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伯母捂着胸口,差点晕过去。

只有江晚晴,站在沈砺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5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耀庭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变幻不定,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怎么可能有八千万?十五年前你只拿了五十万!"

"是啊,"李曼也反应过来,尖声说,"你肯定在骗我们!许经理,他是不是骗子?"

许文博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看看沈砺,又看看沈耀庭,小心翼翼地说:"沈先生,这位确实是我们酒店的前任董事长。五年前他收购万豪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工作,是他提拔我做的总经理。"

"前任董事长?"沈耀庭抓住这个词,"前任?那现在呢?"

"现在万豪属于华鼎集团,"许文博说,"沈总三年前把酒店卖给了华鼎。"

"那他现在算什么?"李曼追问,"还是董事长吗?"

许文博看了沈砺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不太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沈耀庭的声音提高了,"他要真是什么大人物,会住那种破旧小区?会连请顿饭的钱都要算计?"

"就是,"李曼也来了精神,"我看他就是吹牛!说不定当年是走了狗屎运,赚了点钱买了万豪,后来经营不下去又卖了,现在就是个失业的!"

伯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砺子,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呢?"沈砺反问。

"如果是真的,"伯父盯着他,"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什么?"沈砺笑了,"告诉你们,我用你们给的五十万,十年时间赚到了八千万?然后买下了你们经营不善的酒店?"

"你……"伯父的脸色变了。

"还是告诉你们,"沈砺继续说,"我本来可以让你们血本无归,但念在亲情上,还是留了5%的股份给你们?"

"够了!"沈耀庭突然吼道,"你少在这儿装!我不信!许经理,你把当年的收购文件拿出来,我要看看!"

许文博为难地看着沈砺。

沈砺点点头:"拿给他看。"

许文博立刻让助理去办公室取文件。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沈耀庭来回踱步,李曼坐在沙发上咬着指甲,伯父和伯母相互搀扶着,脸色都很难看。

江晚晴走到沈砺身边,低声说:"要不要我们先走?"

"不急,"沈砺说,"戏还没演完。"

很快,助理拿来了一个文件袋。

许文博打开,抽出几份文件,递给沈耀庭:"这是五年前的收购协议,这是股权转让书,这是工商变更登记。"

沈耀庭接过文件,手都在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越来越白。

文件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甲方沈砺,以八千万元人民币收购万豪酒店100%股权……

"这……这……"沈耀庭的声音都变了调。

"继续看,"沈砺说,"后面还有。"

沈耀庭翻到下一份文件,上面写着:甲方沈砺,自愿将万豪酒店5%股权无偿转让给沈国富、沈耀庭等人……

"无偿转让?"李曼抢过文件,"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砺说,"我白送给你们的。按照当时的估值,这5%的股份价值四百万。"

"四百万……"李曼喃喃自语。

"还有最后一份,"沈砺提醒道。

沈耀庭翻到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三年前的转让协议:甲方沈砺,以两亿元人民币将万豪酒店95%股权转让给华鼎集团……

"两亿……"沈耀庭的手抖得拿不住文件,纸张飘落在地上。

伯父弯腰捡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所以,"伯母的声音在颤抖,"这些年我们拿的分红,都是砺子给的?"

"准确地说,是华鼎集团给的,"沈砺纠正道,"我卖给他们的时候,要求他们保留你们的股份,继续分红。"

"为什么?"伯父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说过,"沈砺的声音很平静,"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他的亲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伯母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耀庭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可是……可是你明明……"李曼还想说什么,被沈耀庭一把拉住。

"闭嘴!"沈耀庭低吼道。

他看着沈砺,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不用道歉,"沈砺说,"当年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沈耀庭问,"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沈砺反问,"让你们愧疚?还是让你们感激?我不需要这些。"

"那你需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沈砺说,"我只是想证明,当年你们看不起的那个人,其实比你们想象的要强。"

这句话说完,沈耀庭的眼眶红了。

"砺子,"伯父站起来,声音沙哑,"是伯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沈砺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你现在……"伯父犹豫了一下,"你现在在做什么?"

"退休了,"沈砺说,"偶尔帮朋友看看项目。"

"什么朋友?"沈耀庭问。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们办理入住吧。我先走了。"

"等等!"沈耀庭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万豪现在属于华鼎集团?"

"对。"

"那华鼎集团是……"

"一家酒店管理集团,"沈砺说,"在全国有二十多家五星级酒店。"

"那你和华鼎集团……"沈耀庭的声音又开始颤抖。

沈砺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许文博突然开口:"沈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沈总是华鼎集团的……"

"许经理,"沈砺打断他,"时间不早了,你去忙吧。"

许文博立刻闭嘴,恭敬地说:"是,沈总。"

沈砺拉着江晚晴的手,转身往外走。

"沈砺!"沈耀庭在身后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砺停下脚步,回过头,淡淡地说:"你不是说了吗?一个失业的废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堂。

身后,沈耀庭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李曼拉了拉他的袖子:"耀庭,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耀庭没有回答,只是转向许文博:"许经理,他在华鼎集团是什么职位?"

许文博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我真的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华鼎集团的董事长姓沈。"

"姓沈?"沈耀庭的瞳孔骤然放大。

"而且,"许文博继续说,"华鼎集团的总部,就在这座城市。"

话音落下,沈耀庭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刚才沈砺说的那句话:我陪你们去万豪看看。

不是"我带你们去",而是"我陪你们去"。

就像一个主人,陪着客人参观自己的产业。

"不可能……"沈耀庭喃喃自语,"不可能……"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不敢相信。

6

沈耀庭一夜没睡。

他躺在万豪的豪华标间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沈砺那句"我们早搬走了",许文博恭敬的态度,还有那句"华鼎集团的董事长姓沈"。

凌晨三点,他实在忍不住了,拿起手机搜索"华鼎集团"。

网页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让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华鼎酒店管理集团,成立于十二年前,总部位于本市,旗下拥有五星级酒店23家,四星级酒店17家,总资产超过50亿元,是国内排名前十的酒店集团……

董事长:沈砺。

沈耀庭盯着那两个字,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沈砺的简历:

38岁,十五年前以五十万起家,先后投资餐饮、地产、酒店行业,十年间资产增长到数亿元。五年前收购万豪酒店,整合后转手卖给自己创立的华鼎集团,完成产业升级……

"五十万……"沈耀庭喃喃自语。

那是他们当年给沈砺的"补偿金"。

他们以为那笔钱足够打发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让他滚出沈家,永远不要回来。

结果,那个年轻人用这笔钱,十五年时间,建立了一个商业帝国。

而他们,还在为一年几十万的分红沾沾自喜。

沈耀庭突然想起白天在餐厅,他炫耀自己公司年营业额三千万,目标五千万。

而沈砺,掌管着一个50亿资产的集团。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天亮的时候,李曼醒了,看到沈耀庭坐在床边发呆,问道:"你一夜没睡?"

"查到了,"沈耀庭的声音很沙哑,"沈砺是华鼎集团的董事长。"

"什么?!"李曼一下子坐起来,"你说什么?"

沈耀庭把手机递给她。

李曼看完那些资料,整个人都傻了。

"50亿……"她的声音在颤抖,"他有50亿?"

"是集团资产,不是他个人的,"沈耀庭纠正道,但语气里满是苦涩,"不过他个人资产应该也有十几亿。"

"十几亿……"李曼想起昨天自己在沈砺家里说的那些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说沈砺住的是老破小,说江晚晴嫁错了人,说沈砺是失业的废物……

"怎么办?"李曼抓住沈耀庭的手,"我昨天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耀庭苦笑,"会不会报复我们?他要真想报复,五年前收购万豪的时候,就可以把我们踢出去。"

"那他为什么不?"

"因为他父亲,"沈耀庭闭上眼睛,"他说了,他父亲临终前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亲人。"

李曼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耀庭,我们去道歉吧。"

"道歉?"沈耀庭睁开眼睛。

"对,去道歉,"李曼说,"昨天我们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必须道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不是要见客户吗?"李曼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沈砺能帮你说句话……"

"闭嘴!"沈耀庭突然吼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去道歉是因为我们确实做错了,不是为了利用他!"

李曼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沈耀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晨光中,他看到了远处一栋高楼,楼顶上"华鼎国际"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48层,据说是本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他以前每次路过,都会羡慕地多看几眼。

现在他知道了,那栋楼的主人,是他曾经赶出家族的堂弟。

早上九点,沈耀庭带着全家人来到华鼎国际酒店。

大堂比万豪气派十倍不止。

挑高三层的中庭,巨大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柱子,每一处都透着奢华。

"天啊……"李曼喃喃自语,"这就是华鼎?"

伯父和伯母也被震撼了,两个老人站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渺小。

"我们真的要去找他吗?"伯母小声问。

"必须去,"伯父说,声音里带着愧疚,"我们欠他一个道歉。"

沈耀庭走到前台:"你好,我想见一下你们董事长。"

前台小姐礼貌地笑了笑:"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他的亲戚。"

"不好意思先生,没有预约的话,我们无法安排。"

"我真的是他亲戚!"沈耀庭有些急了,"我叫沈耀庭,是沈砺的堂哥!"

前台小姐依然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如果您真的是沈董的亲戚,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沈耀庭愣住了。

他昨天把沈砺的号码拉黑了。

"我……"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先生?"

沈耀庭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

"您是?"

"我是沈董的助理,姓林,"年轻人说,"沈董让我在这里等您。"

"他知道我会来?"沈耀庭惊讶道。

林助理笑了笑:"沈董说,您昨晚应该查到他的身份了,今天早上会来找他。"

沈耀庭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被看穿了。

"请跟我来,"林助理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董在办公室等您。"

电梯一路上升,停在了48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落地窗外,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这边请。"林助理带着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沈董在里面。"

沈耀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两百平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让整个空间显得通透明亮。

沈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沈耀庭一行人,放下了手中的笔。

"来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

"砺子,"沈耀庭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们来道歉。"

"道歉?"沈砺靠在椅背上,"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昨天……"沈耀庭咬了咬牙,"昨天我们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哦,"沈砺点点头,"你是说,说我住老破小?说我失业了?还是说我是废物?"

每说一句,沈耀庭的脸色就白一分。

"对不起,"他低下头,"是我们有眼无珠。"

"还有我,"李曼也上前一步,眼眶红了,"沈总,对不起,我昨天说话太难听了。"

伯父和伯母也走上前,两个老人在沈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砺子,是伯父对不起你,"伯父的声音在颤抖,"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

沈砺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起来吧,"沈砺终于开口,"我说过,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可是……"伯父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沈砺打断他,"你们要道歉,我接受了。现在可以走了吗?我还有会要开。"

"等等!"沈耀庭突然说,"砺子,我还有件事想求你。"

沈砺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这次来,是要见一个客户,"沈耀庭咬了咬牙,"但昨天在万豪,他好像对我有些误会……"

"所以?"沈砺挑了挑眉。

"所以我想请你……"沈耀庭的声音越来越小,"帮我说句话。"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沈砺看着沈耀庭,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7

沈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沈耀庭一行人,看着窗外的城市。

"你要见的客户,是谁?"他问。

"是……是鼎盛地产的副总,叫陈绍峰,"沈耀庭小心翼翼地说,"他们要开发一个商业综合体,需要大量建材,我本来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昨天在万豪……"

"昨天在万豪,他的助理看到了我们的关系,"沈砺接过话,"然后他就对你有了顾虑。"

"是……是的。"沈耀庭低着头。

"为什么?"沈砺转过身,"为什么他会有顾虑?"

沈耀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出来了,"沈砺替他说,"我们十五年没联系,关系很差。他担心和你合作,会得罪我。"

"砺子,我……"

"所以你现在来求我,"沈砺打断他,"让我帮你说句话,告诉陈绍峰,我们关系很好,他可以放心和你合作。对吗?"

沈耀庭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你知道吗,"沈砺走回办公桌,坐下,"鼎盛地产是华鼎集团的长期合作伙伴。他们开发的每一个商业综合体,都会配套建设华鼎的酒店。"

沈耀庭的身体僵住了。

"陈绍峰之所以会和你谈合作,"沈砺继续说,"是因为你的报价比其他供应商低15%。但昨天之后,他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想通过低价拿下项目,然后偷工减料,或者中途涨价。"

"我不会!"沈耀庭急忙说,"我是正经做生意的!"

"我知道,"沈砺点点头,"但他不知道。在商业世界里,信任比什么都重要。而你,已经失去了他的信任。"

沈耀庭的脸色煞白。

"那……那怎么办?"李曼忍不住问。

沈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砺子,"伯父突然开口,"你就帮帮耀庭吧。他这些年做生意不容易,好不容易谈下这个单子……"

"不容易?"沈砺笑了,"伯父,您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伯父愣住了。

"二十三岁,被赶出家族,拿着五十万,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沈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上,"第一年,我开了个小餐馆,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从采购到做菜到收银,全是我一个人。"

"第二年,餐馆开始盈利,我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

"第五年,我把餐馆全部卖掉,转行做地产中介,赚到了第一个一千万。"

"第八年,我投资了一个酒店项目,赚了三千万。"

"第十年,我创立了华鼎集团。"

"第十五年,华鼎成为国内排名前十的酒店集团。"

沈砺说完,看着沈耀庭:"你说你不容易,那我呢?"

沈耀庭低下头,不敢看他。

"但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沈砺继续说,"我靠的是自己的努力,自己的能力。"

"砺子,我知道错了,"沈耀庭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帮帮我,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沈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就在沈耀庭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沈砺突然说:"可以。"

"什么?"沈耀庭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可以,"沈砺重复道,"我可以帮你。"

"真的?"李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是,"沈砺话锋一转,"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沈耀庭急忙说。

"第一,这个项目,你必须保质保量完成,不能偷工减料,不能中途涨价,"沈砺说,"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我会亲自处理你。"

"我保证!"沈耀庭拍着胸脯。

"第二,"沈砺看着伯父,"万豪那5%的股份,你们卖给我。"

"什么?"伯父愣住了。

"我会按照市场价收购,"沈砺说,"现在那5%的股份价值大概八百万,我给你们一千万。"

"为什么?"伯父不解。

"因为我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经济上的联系,"沈砺说得很直白,"这些年你们拿的分红,已经超过了当年我给你们的四百万。我再给你们一千万,从此两清。"

伯父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三,"沈砺看着沈耀庭,"从今以后,不要再用沈家的名义在外面做生意。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沈耀庭心上。

"砺子……"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的条件,"沈砺说,"你答应,我就帮你。不答应,现在就可以走。"

沈耀庭咬着牙,最后点了点头:"我答应。"

"很好,"沈砺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陈总吗?我是沈砺。有个事想和你说一下……对,关于建材供应商的事……沈耀庭是我的……朋友,他的公司信誉很好,你可以放心合作……好,那就这样。"

挂断电话,沈砺看着沈耀庭:"搞定了。"

"谢谢,谢谢!"沈耀庭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用谢,"沈砺站起来,"林助理会安排你们签股份转让协议。签完之后,你们可以走了。"

"砺子,"伯母突然开口,眼眶红了,"你恨我们吗?"

沈砺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恨你们。"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沈砺打断她,"这十五年,我一直在证明自己,证明我比你们想象的要强。现在我证明了,也该结束了。"

"结束?"伯父不解。

"对,结束,"沈砺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所有恩怨,所有联系,全部结束。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就像十五年前你们说的,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他按了桌上的按钮,林助理推门进来。

"林助理,带他们去会议室签协议,"沈砺说,"签完后,送他们离开。"

"是,沈董。"

沈耀庭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砺已经重新拿起文件,低头开始工作,只好跟着林助理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耀庭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沈砺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个曾经被他们赶出家族的年轻人,现在坐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里,俯瞰着整个世界。

而他们,只是这个世界里微不足道的过客。

一个小时后,协议签完了。

沈耀庭拿着那张一千万的支票,手在发抖。

"沈先生,"林助理礼貌地说,"我送您下楼。"

电梯里,李曼小声说:"耀庭,一千万啊,我们发财了。"

"闭嘴,"沈耀庭低声说,"这不是发财,这是断绝关系的钱。"

李曼愣住了。

电梯门打开,林助理把他们送到大堂,然后转身离开。

沈耀庭站在华鼎国际的大堂里,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突然觉得很讽刺。

十五年前,他们赶走沈砺,给了他五十万。

十五年后,沈砺给了他们一千万,赶走了他们。

"走吧,"伯父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

一行人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等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的门。

沈砺从车里走出来,身边跟着江晚晴。

两人穿着得体,气质出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沈耀庭想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砺看到了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牵着江晚晴的手,走进了酒店。

沈耀庭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8

三天后,沈耀庭的手机响了。

是陈绍峰打来的。

"沈总,合同我看过了,没问题,"陈绍峰的声音很客气,"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华鼎国际签约,你准时过来。"

"华鼎国际?"沈耀庭愣了一下,"不是在你们公司吗?"

"临时改了,"陈绍峰说,"沈董说要见见你,顺便见证一下签约。"

"沈董?"沈耀庭的心一紧,"沈砺要来?"

"当然,这个项目华鼎也有投资,沈董作为股东方代表,必须出席,"陈绍峰说完,顿了顿,"沈总,你和沈董是什么关系?他对你评价很高啊。"

"我们……是朋友,"沈耀庭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

挂断电话,李曼凑过来:"怎么了?"

"明天签约,沈砺要来。"

"他来干什么?"李曼皱眉,"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再有联系吗?"

"我也不知道,"沈耀庭说,"但我必须去。"

第二天上午,沈耀庭提前半小时到了华鼎国际。

他穿着最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商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在出汗。

林助理在大堂等他,把他带到了38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视野开阔。

陈绍峰已经到了,还带着两个助理。

"沈总,"陈绍峰站起来握手,"来得挺早啊。"

"陈总,"沈耀庭握住他的手,"应该的。"

两人坐下,助理开始准备合同文件。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沈耀庭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本市首富,地产大亨赵天明。另外两个,一个是银行的副行长,一个是市商会的会长。

"沈董,"陈绍峰立刻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沈砺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下,其他人才跟着坐下。

"人都到齐了?"沈砺问。

"到齐了,"陈绍峰说,"可以开始了。"

"等等,"沈砺看向沈耀庭,"沈总,合同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沈耀庭点头,"没问题。"

"确定没问题?"沈砺又问了一遍。

"确定。"

"很好,"沈砺转向陈绍峰,"那就签吧。"

签约仪式很顺利。

双方在合同上签字,盖章,握手,拍照。

整个过程,沈砺一直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签完后,陈绍峰笑着说:"沈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耀庭松了口气。

"先别急着走,"沈砺突然开口,"我还有话要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这个项目,总投资五个亿,建材采购预算是八千万,"沈砺看着沈耀庭,"沈总拿下了这个单子,按照15%的利润率,能赚一千两百万。"

沈耀庭点点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是,"沈砺话锋一转,"我要提醒沈总,这个项目的工期很紧,质量要求很高。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不仅要赔偿损失,还会影响你的信誉。"

"我明白,"沈耀庭说,"我会保质保量完成的。"

"光说不行,"沈砺说,"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什么意思?"沈耀庭有些紧张。

"我要你拿出五百万作为履约保证金,"沈砺说,"如果项目顺利完成,这笔钱会退还给你,并且支付利息。但如果出现问题,这笔钱就作为赔偿。"

"五百万?"沈耀庭的脸色变了,"这……这不是合同里的条款啊。"

"我知道,"沈砺说,"这是我个人的要求。你可以拒绝,但如果拒绝,这个合同就作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绍峰看看沈砺,又看看沈耀庭,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都沉默着。

沈耀庭的额头开始冒汗。

五百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手里的流动资金只有七百万,拿出五百万,公司的运转就会出问题。

但如果不答应,这个单子就没了。

"怎么样?"沈砺问,"考虑好了吗?"

沈耀庭咬了咬牙:"我答应。"

"很好,"沈砺点点头,"林助理,准备补充协议。"

林助理立刻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沈耀庭面前。

沈耀庭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乙方(沈耀庭)自愿缴纳履约保证金五百万元……

他拿起笔,手在发抖。

签完字后,他抬起头,看到沈砺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沈耀庭从中看到了某种深意。

"沈总,"沈砺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沈耀庭摇摇头。

"因为我要让你明白,"沈砺说,"做生意不是儿戏。你拿下这个单子,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帮了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砺打断他,"你以为签了合同就万事大吉了,可以躺着赚钱了。但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年,你会经历无数的困难,无数的挑战。如果你扛不住,不仅会赔钱,还会身败名裂。"

沈耀庭的脸色煞白。

"但如果你扛住了,"沈砺继续说,"你会成长,会变强,会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沈耀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五百万,是我给你的最后一课,"沈砺说,"好好学。"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沈耀庭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合同,突然明白了沈砺的用意。

沈砺不是在为难他,而是在逼他成长。

五百万的保证金,会让他不敢有任何懈怠,不敢偷工减料,不敢投机取巧。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完成这个项目。

而这个过程,会让他真正学会什么叫做责任,什么叫做诚信。

沈耀庭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父亲赶走沈砺的那一天。

当时他站在一旁,看着沈砺拿着五十万离开,心里还有些得意。

他以为自己赢了。

但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赢家,从来都不是他。

走出华鼎国际,沈耀庭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48层的大楼。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突然觉得这栋楼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

"耀庭,"李曼追出来,"怎么样?签了吗?"

"签了,"沈耀庭说。

"那太好了!"李曼兴奋地说,"这下我们发财了!"

"发财?"沈耀庭苦笑,"我刚交了五百万保证金。"

"什么?"李曼的笑容僵住了,"五百万?为什么?"

"因为沈砺要我明白,"沈耀庭说,"做生意不是儿戏。"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背影有些落寞。

李曼追上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沈耀庭停下脚步,"好好干,把这个项目做好。"

"可是五百万……"

"五百万算什么,"沈耀庭打断她,"沈砺当年只有五十万,照样做到了今天。我有七百万,难道还不如他?"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

李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突然发现,沈耀庭变了。

那个总是抱怨、总是投机取巧的男人,好像突然长大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砺。

那个被他们赶出家族的男人,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也给了他们最后一课。

9

半年后,沈耀庭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响了。

他从床上惊醒,看到来电显示,是项目经理老张。

"沈总,出事了!"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供应商跑路了!"

"什么?"沈耀庭一下子清醒了,"怎么回事?"

"那批钢材的供应商,收了我们两百万定金,说好这周交货,结果人跑了!电话打不通,公司也关门了!"

沈耀庭感觉天旋地转。

这半年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个项目里。为了保证质量,他选择了价格较高的供应商,为了赶工期,他给工人开了高工资。

公司的七百万流动资金,已经全部投进去了。

现在供应商跑路,不仅两百万打了水漂,项目还会因为缺少材料而停工。

一旦停工,违约金、工人工资、设备租赁费……这些钱加起来,至少要三百万。

而他,已经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沈总,怎么办?"老张在电话里问。

"我……我想想办法,"沈耀庭挂断电话,整个人瘫在床上。

李曼被吵醒了:"怎么了?"

"供应商跑了,"沈耀庭的声音很沙哑,"我们完了。"

接下来的一周,沈耀庭四处借钱。

他找了所有的朋友,所有的亲戚,甚至去找了高利贷。

但没有人愿意借给他。

项目停工了,工人开始闹事,陈绍峰每天打电话催促,语气越来越不客气。

第八天,沈耀庭站在华鼎国际楼下,看着这栋高楼,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走了进去。

林助理看到他,愣了一下:"沈先生?"

"我想见沈董,"沈耀庭说,声音很疲惫。

"沈董在开会……"

"我等,"沈耀庭说,"我可以等。"

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林助理走过来:"沈先生,沈董可以见您了。"

沈耀庭跟着他上楼,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沈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坐,"他头也不抬地说。

沈耀庭坐下,看着沈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项目出问题了?"沈砺放下文件,看着他。

"你知道?"沈耀庭惊讶道。

"陈绍峰给我打过电话,"沈砺说,"供应商跑路,项目停工,你现在资金链断了。"

沈耀庭低下头:"对。"

"需要多少钱?"

"三百万,"沈耀庭说,"只要有三百万,我就能让项目重新启动。"

"然后呢?"沈砺问,"项目重启后,你还能撑多久?"

沈耀庭愣住了。

"我看过你的财务报表,"沈砺说,"你的成本控制有问题,利润率比预期低了5个百分点。就算项目顺利完成,你最多赚五百万,扣掉这次的损失,只剩两百万。"

"两百万也够了,"沈耀庭说,"至少能保住公司。"

"保住公司?"沈砺笑了,"你的公司现在负债四百万,就算赚了两百万,还欠两百万。你拿什么还?"

沈耀庭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借钱给你?"沈砺问。

"是,"沈耀庭咬了咬牙,"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砺子,求你帮帮我。"

沈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借钱给你,"他终于开口,"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沈耀庭眼睛一亮。

"第一,我借你三百万,年息10%,三年内还清,"沈砺说,"第二,你的公司51%的股权抵押给我。如果三年后你还不上钱,公司就归我。"

沈耀庭的脸色变了:"这……"

"你可以拒绝,"沈砺说,"但如果拒绝,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沈耀庭咬着牙,最后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如果答应了,公司就不是我的了,"沈耀庭说,"我宁愿破产,也不想失去公司。"

沈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他说,"你终于学会了什么叫底线。"

沈耀庭愣住了。

"你知道吗,这半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项目,"沈砺说,"我看到你为了保证质量,选择了贵的供应商。我看到你为了赶工期,给工人开高工资。我也看到你遇到问题时,没有偷工减料,没有逃避责任。"

"可是我失败了,"沈耀庭苦笑。

"失败不可怕,"沈砺说,"可怕的是失败后失去底线。你刚才拒绝了我的条件,说明你还有底线,还有原则。"

"那我现在怎么办?"沈耀庭问。

"放弃这个项目,"沈砺说,"把保证金留给陈绍峰作为赔偿,然后申请破产。"

"破产?"沈耀庭的声音在颤抖。

"对,破产,"沈砺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你现在负债四百万,就算勉强撑下去,也只会越陷越深。不如趁早止损,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沈耀庭苦笑,"我都三十八岁了,还怎么重新开始?"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是重新开始,"沈砺说,"你比我晚了十五年,但不算太晚。"

沈耀庭看着他,眼眶红了。

"砺子,我……"

"别说了,"沈砺打断他,"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华鼎集团旗下有一家三星级酒店,在郊区,规模不大,"沈砺说,"我可以安排你去那里做基层管理,月薪八千。"

"八千?"沈耀庭愣住了。

"对,八千,"沈砺说,"从最底层做起,学习酒店管理,学习成本控制,学习团队建设。如果你干得好,三年后可以升到经理,月薪三万。"

沈耀庭沉默了很久。

从年营业额三千万的公司老板,到月薪八千的基层管理,这个落差太大了。

但他没有选择。

"我答应,"他最后说。

"很好,"沈砺点点头,"明天去人事部报到。"

沈耀庭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转身:"砺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的事,"沈耀庭说,"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

沈砺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需要道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当年的事,就没有今天的我,"沈砺说,"你们赶走我,反而成就了我。所以我应该谢谢你们。"

这句话说完,沈耀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沈砺说了最后一句话: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走出华鼎国际,沈耀庭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城市。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他掏出手机,给李曼打了个电话:"曼曼,收拾东西,我们搬家。"

"搬去哪儿?"

"郊区,"沈耀庭说,"我找到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酒店管理,月薪八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李曼的声音:"好,我收拾。"

挂断电话,沈耀庭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要重新来过了。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10

两年后。

华鼎集团年会在华鼎国际大酒店举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集团旗下所有酒店的管理层都到齐了。

沈砺站在主席台上,做年度总结报告。

"过去一年,华鼎集团新开了三家五星级酒店,营业额同比增长28%,"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这些成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沈砺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耀庭穿着整齐的西装,坐在郊区那家三星级酒店的管理团队中间,认真地做着笔记。

两年时间,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但眼神比以前坚定了许多。

"接下来,我要宣布几个人事任命,"沈砺继续说,"经过集团考核,有三位员工表现优异,将获得晋升。"

大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是:沈耀庭。

"沈耀庭,从华鼎郊区店基层管理晋升为副经理,"沈砺念道,"请上台领奖。"

沈耀庭愣了一下,周围的同事推了推他。

他站起来,走上主席台,从沈砺手中接过证书。

两人的目光对视,沈耀庭看到沈砺眼中的鼓励。

"恭喜,"沈砺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继续努力。"

"谢谢,"沈耀庭说,"我会的。"

年会结束后,沈耀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大堂等着。

半小时后,沈砺从电梯里走出来。

"还没走?"沈砺看到他,有些意外。

"想和你说几句话,"沈耀庭说。

两人走到大堂外的露台,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这两年,过得怎么样?"沈砺问。

"很累,但很充实,"沈耀庭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比如?"

"比如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利益,要有长远规划,"沈耀庭说,"比如管理团队要以身作则,不能只会发号施令。还有,诚信比什么都重要。"

沈砺点点头:"看来这两年没白干。"

"砺子,"沈耀庭转过身,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当年你为什么要帮我?"沈耀庭问,"我们对你那么过分,你完全可以看着我破产,为什么还要给我机会?"

沈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父亲。"

"你父亲?"

"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活得明白,"沈砺说,"他说,恨一个人很容易,但恨会让人变得狭隘。真正强大的人,是能够放下仇恨,给别人机会,也给自己解脱。"

沈耀庭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帮,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仇恨困住自己,"沈砺继续说,"这两年,我看着你从一个骄傲自大的老板,变成一个踏实肯干的员工,我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谢谢,"沈耀庭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不用谢我,"沈砺说,"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沈耀庭突然问:"伯父和伯母,你还去看过他们吗?"

"没有,"沈砺摇头,"我说过,从那天起,我们就两清了。"

"他们身体不太好,"沈耀庭说,"伯父去年查出了糖尿病,伯母的腿也不太利索了。"

沈砺没有说话。

"他们经常念叨你,"沈耀庭继续说,"说当年做错了,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沈砺说,"让他们好好养病吧。"

"砺子,"沈耀庭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恨我们吗?"

沈砺转过身,看着他:"我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沈砺说,"我宁愿把时间和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沈耀庭点点头,突然笑了:"你真的变了。"

"你也变了,"沈砺说,"变得更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耀庭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嗯,"沈砺说,"好好干。"

"我会的,"沈耀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砺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什么?"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沈耀庭说,"不是因为你有钱,而是因为你的格局。"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沈砺站在露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响了,是江晚晴打来的。

"还没回来?"她问。

"马上,"沈砺说,"年会刚结束。"

"今天开心吗?"

"还行,"沈砺笑了笑,"看到一些人在成长,挺欣慰的。"

"说的是沈耀庭吧?"江晚晴说,"我看到他晋升的消息了。"

"嗯。"

"你对他还真不错,"江晚晴说,"换成别人,早就不管了。"

"可能是因为血缘关系吧,"沈砺说,"毕竟是亲戚。"

"你啊,嘴上说着两清了,心里还是放不下,"江晚晴笑道,"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你活得不累。"

"是啊,不累,"沈砺看着城市的夜景,"这十五年,我证明了自己,也放下了过去。现在的我,很轻松。"

"那就好,"江晚晴说,"快回来吧,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好。"

挂断电话,沈砺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十五年前,他带着五十万和满腔的不甘离开沈家。

十五年后,他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俯瞰着一切。

他证明了自己,也放下了仇恨。

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有的在他的帮助下重新开始,有的在他的宽容下安度晚年。

而他,终于可以轻装前行了。

沈砺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一种真正强者的笑容。

电梯缓缓下降,沈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话:

"砺子,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活得明白。"

他明白了。

真正的强大,不是碾压对手,而是成就自己。

真正的胜利,不是让别人输,而是让自己赢得坦荡。

电梯门打开,沈砺走出华鼎国际,钻进等候的车里。

"回家。"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中。

后视镜里,华鼎国际的灯光渐渐远去。

但那些光,会一直照亮这座城市。

就像沈砺这十五年走过的路,会一直照亮那些曾经迷茫的人。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