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故里文献考校集成:清《重修安徽通志》

重修安徽通志》是清代官方编纂的一部大型省级地方志书,始修于同治八年(1869),光绪四年(1878)完成初刻,光绪七年(1881)增补修订后形成最终版本。

全书共350卷,附补遗10卷,采用“十志六十九目”分类体系,系统记载了安徽地区地理、军事、经济、文化等史实。该志现存国家图书馆、安徽省图书馆及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等机构。以下为该通志对老子故里相关的记载与注解:

一、通志对老子生地的相关记载

【卷五十一(第12页)】

◎谷阳[1]在亳州西四十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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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谷阳,原为春秋苦县,老子诞生地,《史记》记载“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东晋咸康三年(公元337年)改苦县为谷阳。

[2]谷阳县治曾于东晋至隋初迁至城东十里之谷阳城(即曲仁里、濑乡城),由此再向东四十里是为亳州

【卷五十八《舆地志》(第14页)】

◎天静宫。在亳州东福宁镇[1],老子所妊[2]之地,基阯犹存。汉延熹七年建,元张起岩撰碑[3]。按:老子非今亳人,《江南通志》已详辩之[4]。

◎太清宫。在亳州西四十五里,老子所生之地。旧名紫微宫[5],唐天宝二年改[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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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福宁镇,古地名,今涡阳县一带。

[2]老子所妊,老子母亲受孕之地,此说最早见于北宋道教经典《犹龙传》。

[3]张起岩撰碑,指元代末期《天静宫兴造碑》,该碑由张起岩所撰,碑文借天静宫道士之口(“致提点刘道广之词曰”),第一次提到天静宫为“老君所生之地”,但此说遂被安徽省志如《江南通志》《重修安徽通志》及《亳州志》等两级官方志书所否定。

[4]“《江南通志》已详辩之”,此句是指早在康熙《江南通志》卷二百中就对老子出生地进行了辩讹辟谣,该志结论是:“李耳,归德鹿邑人,非今江南地,唐宋元亳州领六县,惟谯、城父二县今属江南境,余县属河南。旧志载李耳凤阳人物中,误矣。”

[5]此为紫极宫之讹。唐玄宗天宝二年(743年)三月,敕令天下诸郡玄元庙改称紫极宫。

[6]玄宗下诏更改紫极宫后不久,意识到将圣祖老子诞生地的玄元庙一同改名为紫极宫颇为不妥,遂于同年(天宝二年)九月,再次将其更改为与长安太清宫同名的太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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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翻译:

●天静宫。位于亳州东部的福宁镇(今安徽亳州涡阳境内),相传是老子(李耳)母亲受孕之地,其建筑基址至今仍存。此宫始建于东汉桓帝延熹七年(公元164年),元代由张起岩撰写碑文。

经考辨:老子并非今亳州本地人,这一问题在《江南通志》中已有详细考证与辨析。

●太清宫。位于亳州西部四十五里处,是老子诞生的地方。该宫旧称紫微宫,唐玄宗天宝二年改名太清宫。

【卷一百七十七《人物志名贤》】

◎旧志谓安微山川融结扶舆清淑之气,代有所钟。然自周、汉至我圣朝道光之初,所志安徽名贤仅十有八人。而此十八人中,惟闵子受学圣门,朱子发明圣道。张英事圣祖仁皇帝三十余年,得与见知之列。其次若管仲、蹇叔、文翁、朱邑、召信臣、桓荣、范滂、刘宏、包拯、吕公著、汪立信、左光斗,霸才循吏、经生节义忠清之士也。史称李绅暴刻,吴渊严酷,犹取其节操才具,又其次也。

至老子非今亳州人,江南通志已详辩之,所当删正者也。

李天馥为政持大体,方苞秉经守礼,学问湛深,今并补著于篇。

曹振镛历事三朝,列圣鉴其忠孝,宣宗称为股肱心膂之臣,深倚赖,而人不知曹与张盖后先辉映矣。述人物志名贤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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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翻译:

旧志记载说,安徽山川灵秀,天地清和之气汇聚,历代都有杰出人物涌现。但从周朝、汉朝直到我朝道光初年,志书中所记载的安徽名贤仅有十八人。这十八人中,只有闵子骞[qiān]曾受教于孔子门下,朱熹阐发了圣贤之道;张英侍奉圣祖仁皇帝三十余年,得以列入受赏识重用之列。其次如管仲、蹇叔、文翁、朱邑、召信臣、桓荣、范滂、刘宏、包拯、吕公著、汪立信、左光斗等人,或为有作为的能臣、守法有为的官吏,或为精通经学、坚守节义、忠诚清廉之士。史书称李绅行事严苛,吴渊为政严厉,但仍取他们的节操才干,这又次一等。

至于老子并非今亳州人,《江南通志》已详细辨析,这是应当删除修正的。

李天馥为政能把握根本,方苞恪守经义礼法,学问深湛,现一并补充记载于本篇。

曹振镛历事三朝,历代先帝明鉴其忠孝品德,宣宗皇帝称他为得力可信的亲近重臣,深受倚重,而时人不知他与张英实为前后辉映。以上为《人物志·名贤传》的记述。

【卷二百六十《隐逸一》(第1页)】

◎夫贤人隐见,世道升慎之端也。是故唐设不求闻达之科,明置不为君用之罚,一劝一惩,而硁硁者终不因劝惩而易其志。所谓“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者,非欤?然谓盛世无隐士,则中天极盛,巢、许偕遁颍阳,又何以称焉?

我圣朝声教沦浃,巍科显爵,顿天网以罗英俊,民之秀者无不观光而宾廷,而一二枯槁之士孤行其志者,亦详于旧籍。今所续纂,落落数人而已。

又按:宋陈抟为亳州真源人,今河南归德府鹿邑县地,旧志收入颍州,与老子误同,兹并削之。述《人物志·隐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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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翻译:

贤人的隐居或出仕,是世道兴衰治乱的体现。所以唐朝设立“不求闻达”的科考科目,明朝却颁布“不为君用”的刑罚,一个奖励一个惩戒,但那些固执的隐士,终究不会因为奖惩而改变自己的志向。这不正是《周易》中所说的“不侍奉王侯,以高尚其志”吗?然而,如果说盛世就没有隐士,那么像尧舜那样极其昌明的时代,巢父、许由不也一同隐居在颍水之北吗?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大清朝教化昌明,深入人心,用崇高的科举和显赫的爵位,像张开天罗地网一样来招揽英才,民间优秀人才无不前来观瞻国光、入朝为宾。但其中也有一两位甘于贫苦、坚守自己志向的隐士,在旧的地方志中也有详细记载。现在续编的这本志书,只收录了寥寥数人而已。

另须说明:宋代的陈抟本是亳州真源人,即今河南归德府鹿邑县地界人士。旧的地方志将他收入颍州部分,这与将老子籍贯误记于颍州的情况相同。现一并予以删除。以上为《人物志·隐逸传》的记述。

二、点评

1、安徽省级史书对老子故里的态度

清代安徽省级志书《重修安徽通志》秉持征引权威、考辨详实、据实删正、有错必纠的严谨史学态度,对老子出生地相关记载展开细致考证并坚持“有错就改”。

其一,征引多重权威史料佐证,以《史记》关于老子生地的原始记载为根基,同时援引《江南通志》的辩讹结论,明确老子为归德(今商丘市)鹿邑人、非今亳州人的史实,拒绝因地域情结歪曲史料。

其二,据实删正旧志谬误,在《人物志》中果断删去旧志将老子列入安徽名贤的错误记载,同时对陈抟籍贯的误记一并削除,做到凡考证有误者皆予修正。

其三,客观记载地理遗存与史实结论的区别,虽记载亳州天静宫、太清宫的地理方位与相关传说,却明确标注老子非今亳州人的核心结论,做到地理记载与史实考辨互不矛盾,尽显省级方志的史学严谨与求实精神。

2、亳州对老子故里的情结

古今中外,人们都有一种乡贤荣耀情结,都希望名人是自己的同乡。老子以其崇高的声望和伟大的贡献,更为甚之。

三国时,曹操的孙子魏明帝曹叡就是因为崇拜老子,才把老子故里苦县由陈郡划归自己的家乡谯郡。这是苦县第一次划归亳州。但1700多年后的明初,随着行政区划的变更,老子故里又从亳州划出,此事对一些亳州人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清光绪《亳州志》卷十二人物志云:“圣贤之生,不偶故一郡邑。中槩(古同‘概’)称人物者,多有之,而名贤难得。考江南人物志,商周间所列名贤仅五人,而老子与焉。广舆诸记目之为仙释,殊属无稽,特从通志正之。按:亳与鹿邑近在咫尺,相传老子尝居游于涡水之滨,不谓无凭。虽安徽通志删去,兹仍录入,俾邑人知所景仰焉”。

此文翻译过来就是:圣贤的一生,不会固定生活在一个郡县。亳州能称为“人物”的有很多。但真正杰出的人物很难得。按江南省人物志,所列的杰出名人仅5人,其中就包括老子。亳州与鹿邑近在咫尺,相传老子曾游历于涡河边。虽然《安徽通志》已经将老子删去,而《亳州志》仍然收录进去,以供本地人景仰。

《亳州志》的记载,真切反映出亳州人深厚的老子情结。

三、结语

综上,清代安徽省级志书秉持 “无征不信” 的史学准则,以详实考证、据实删正的严谨态度,厘清了老子故里属鹿邑的历史真相,为后世留存了客观的史料依据;而亳州素来有着发乎本心的老子情结,这份对先贤的景仰与地域文化认同,本是弥足珍贵的人文情怀,却在当下文旅发展的利益驱动下被功利化思维裹挟,一些地方将其沦为向鹿邑争抢老子故里名号、谋取经济利益的工具,甚至不惜歪曲、伪造史实。

这些地方无视《史记》以来的海量文献记载、皖地志书的严谨考证与鹿邑太清宫的考古权威结论,对史料断章取义、杜撰伪证,还通过网络平台炮制大量虚假论证,严重混淆大众的历史认知。

此种逐利之举,不仅消解了亳州老子情结原本纯粹的文化内核,更违背了千古传承的史学准则,是对老子文化的亵渎;以此为基础的文旅开发,失去了文化传承的根基,终究只是没有灵魂的商业噱头。

事实上,真正的老子情结,绝非罔顾史实对鹿邑的老子故里强行攀附,而是基于历史本真的文化传承与精神景仰。亳州与鹿邑地缘相近、文脉相融,老子游于涡水之滨的传说,本是两地共有的文化记忆,老子故里本属鹿邑,更非亳州某一地可肆意争抢的标的。

亳州的老子情结,本应体现在挖掘涡水流域相关文化遗存、传承老子思想精髓上,而非偏执争夺本不属于自身的“故里”之名。唯有摒弃功利化的单方争抢,重拾严谨的史学态度、坚守文化传承的初心,才能让老子文化真正焕发生机,让亳州人的老子情结回归最初的景仰与认同,更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真实的历史根基上得以赓续与弘扬。

作者:七台八景 过眼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