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呢,门铃突然炸响,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谁啊这是?”我嘟囔着趿拉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楼道里乌泱泱站了一排人,五个中年男人,个个风尘仆仆,脚边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领头的大舅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丫头,不认得我们了?”
“大、大舅?”我舌头有点打结,“你们怎么……”
“来看你妈!”二舅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他挤到前面,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快,让我们进去,广州带来的烧鹅还热乎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路。五个舅舅鱼贯而入,小小的客厅瞬间被塞满了。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气息,却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睛亮晶晶的。
我妈在厨房听见动静,举着锅铲就出来了。看到这一屋子人,她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大姐!”五个男人齐刷刷地喊。
我妈的嘴张了又合,愣是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颤抖着伸出来:“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三舅上前握住她的手:“说什么说,说了你肯定不让我们来。”
四舅和五舅已经开始卸行李,大包小包往桌上放:广式腊肠、鸡仔饼、老婆饼、凉茶冲剂,还有好几盒我认不出名字的中药材。
“这些都是给你的,”大舅指着我妈,“你看你,视频里脸色那么差,还骗我们说没事。”
原来如此。
上周我妈感冒发烧,在床上躺了三天。我劝她去医院她不肯,说老毛病了扛扛就过去。我和在广州的舅舅们视频时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他们记心里了。
“就一点小感冒,你看你们……”我妈声音哽咽,转身去拿茶杯,“坐,都坐下,我给你们倒茶。”
五个舅舅却不坐,像检阅部队似的在家里转悠。大舅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一点水渍,二舅摸了摸暖气片,三舅检查窗户的密封条,四舅盯着电视机后面积灰的插座,五舅已经钻进厨房看煤气灶了。
“暖气不太热啊,”二舅皱眉,“冬天怎么过?”
“窗户该换了,漏风。”三舅得出结论。
四舅从电视机后面扯出个缠成团的插线板:“这个太危险,明天我去买个新的。”
五舅在厨房喊:“大姐,你这锅底都薄了,该换新的了!”
我妈端着茶壶出来,哭笑不得:“你们这是来突击检查啊?”
“就是来检查的,”大舅终于坐下,喝了口茶,“不然怎么知道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客厅的沙发坐不下这么多人,我从餐厅搬来椅子。五个舅舅挨挨挤挤坐下,瞬间把我家那个老旧的布艺沙发压得陷下去一大截。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广州话、普通话夹杂着老家的方言,屋子里顿时热闹得像过年。
我妈坐在他们中间,脸上的笑容是我这几个月来见过最明亮的。
晚饭是临时凑的。我把冰箱里的存货全翻出来,我妈指挥着舅舅们打下手。别看这些大老爷们平时在各自家里可能油瓶倒了都不扶,在我妈面前却乖得很。二舅剥蒜,三舅洗菜,四舅切肉,五舅摆碗筷,大舅则陪我妈说话。
厨房小,挤了这么多人转身都难,可谁也没抱怨。热气腾腾中,我看见四舅偷偷抹了把眼睛。
饭桌上,五个舅舅轮番给我妈夹菜。
“这个多吃点,补气血。”
“那个少吃,你胃不好。”
“汤多喝,熬了四个小时呢。”
我妈的碗堆得像小山,她笑着抗议:“够了够了,当我是猪啊?”
“就是要把你喂胖点,”大舅认真地说,“上次视频看你下巴都尖了。”
话题从身体状况慢慢扩散开。他们聊起小时候,聊起外公外婆,聊起老家那个已经拆迁了的院子。说到动情处,几个大男人眼眶都红红的。
我才知道,原来我妈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孩,也是老大。外公走得早,外婆身体不好,是我妈一手把五个弟弟带大的。最困难的时候,她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家给弟弟们缝补衣服,自己却舍不得买双新鞋。
“大姐有一年冬天脚冻烂了,还背着老五去医院。”三舅说,“那时候我们不懂事,还闹着要吃糖。”
五舅接话:“我记着呢,我发烧,大姐背着我走了十里夜路。”
我妈摆摆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
“怎么不提?”二舅声音提高了,“没有大姐,我们五个能有今天?”
原来,五个舅舅当年读书,都是我妈省吃俭用供出来的。大舅考上中专,我妈把自己结婚的彩礼钱拿出来给他交学费。二舅学手艺,是我妈挨家挨户借的钱。三舅、四舅、五舅,个个都受过她的恩。
“后来我们去广州打工,大姐还每个月给我们寄家乡的辣酱,”四舅回忆,“说怕我们吃不惯。”
五个舅舅在广州从最底层干起,搬砖、扛包、进工厂,慢慢站稳脚跟,成了家立了业。可无论混得好坏,他们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这个在老家替他们守着一份念想的大姐。
“我们劝过多少次,让大姐去广州,”大舅说,“她总说不习惯,其实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妈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晚饭后,舅舅们不让我妈动手,集体收拾洗碗。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从行李里掏出了工具包。
真的,就是那种专业的工具包,钳子锤子螺丝刀一应俱全。
“今天先干点小活,”大舅宣布,“明天再去买材料。”
于是,那天晚上,我家变成了施工现场。三舅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四舅换掉了所有老旧的开关插座,五舅给厨房装了个新的置物架,二舅把我卧室吱呀响的衣柜门修好了,大舅则把我妈那台老缝纫机上了油,调试得跟新的一样。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弟弟们忙碌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只是用手背不停擦眼睛。我坐过去搂住她的肩,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妈?”
“我没事,”她吸吸鼻子,“就是……就是高兴。”
深夜,打地铺的打地铺,挤沙发的挤沙发,五个舅舅就这样在我家安顿下来。呼噜声此起彼伏,我却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们真的去建材市场了。回来时,拉了一车的材料和工具。接下来的两天,我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改造:卫生间重新做了防水,厨房贴了新瓷砖,阳台封了窗,所有的窗帘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连我书桌摇晃的腿都被加固了。
他们干活时争执,开玩笑,互相拆台,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妈系着围裙给他们做饭、倒水,脸上始终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彩,好像时光倒流,她又变回了那个带着五个弟弟的大姐姐。
第三天下午,舅舅们要走了。他们下午的飞机回广州。
午饭吃得有些沉默。大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妈面前。
“这是什么?”我妈皱眉。
“我们五个凑的,”大舅按住我妈要推回来的手,“不是给你的,是给丫头上学用的。”
我愣住了。
“我们知道你难,”二舅接着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丫头争气,考得好,”三舅拍拍我的肩,“以后有出息。”
四舅和五舅点头,眼神里都是诚恳。
我妈的嘴唇颤抖着,这次她没有拒绝,只是重重地点头,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到了航站楼,五个舅舅挨个拥抱我妈。抱得很用力,很久。
“照顾好自己。”大舅说。
“有事打电话,我们随时过来。”二舅说。
“冬天暖气不够就开空调,电费我们出。”三舅说。
“按时吃饭,别凑合。”四舅说。
“姐,我们过年回来。”五舅最后说,声音有些哑。
我妈一直点头,一直说“好”,一直笑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她的笑容才垮下来,眼泪决堤而出。
回家的车上,她握着那个信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轻声说:“你知道吗,他们小时候,一个个都是我带大的。老五出生时,我才十二岁,抱着他满院子转悠。一晃眼,他们都当爷爷了。”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双手粗糙,关节有些变形,却温暖有力。
“他们没白疼。”我说。
我妈转头看我,泪中带笑:“是啊,没白疼。”
晚上,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五个舅舅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句话:
“大姐,有我们在。”
我把纸条递给我妈。她看了很久,然后仔细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家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但又不一样了。水龙头不漏水了,开关很顺手,厨房的置物架刚好放得下所有的调料瓶。每个角落,都留着五个舅舅来过的痕迹。
我妈坐在修好的缝纫机前,脚轻轻踩着踏板。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像一支温柔的歌。
窗外,夜色渐深。而我知道,在这片夜色的另一头,在广州那座喧嚣的城市里,有五个男人,正以他们的方式,守护着这份跨越千山万水的牵挂。
血缘这东西,平时不觉得,关键时刻才知道——它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没它,真的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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