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在望,太皇河两岸的柳树已成荫。平安集陈家院子里,陈大河正和张大个商量夏季灌溉的事。七十多亩地要赶在种稻重新疏通沟渠,两个壮劳力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晌午,日头正盛,两人从地里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赵氏在堂屋里和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陈大河皱了皱眉,示意张大个放轻脚步。
堂屋里,一对衣衫褴褛的兄妹局促地站着。男的约莫二十出头,一张脸被天花毁得坑坑洼洼,左眼还有些斜视,但身材魁梧,此刻正护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那姑娘虽然满脸尘灰,鬓发散乱,却掩不住清秀的眉眼,鹅蛋脸,杏子眼,此刻正咬着嘴唇,身子微微发抖。
赵氏端了两碗水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那汉子接过碗,却不喝,先递给妹妹。姑娘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陈大河咳嗽一声,走进堂屋。那汉子猛地转身,下意识把妹妹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戒备。
“当家的回来了!”赵氏忙介绍,“这两位是路过讨水喝的,我看他们实在狼狈,就让进来歇歇脚!”
陈大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兄妹俩。那汉子手掌粗大,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姑娘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寻常农家女。两人脚上的鞋都磨破了底,沾满泥泞,显然是走了远路。
“从哪儿来?”陈大河开口,声音温和。
汉子沉默片刻,哑声道:“北边,逃难来的!”
“北边哪里?”
汉子又不说话了,只是把妹妹往身后又护了护。陈大河与张大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判断,这对兄妹,定是惹了事逃出来的。
“当家的,你看……”赵氏欲言又止。
陈大河摆摆手,对那汉子道:“既是逃难,可有去处?”
汉子摇头。
“那就先住下吧。”陈大河起身,“西厢房还空着,收拾收拾能住人。大个,你去帮着搭把手!”
张大个应了一声,那汉子却突然跪下了:“恩公!我们……我们身上没钱……”
“起来!”陈大河扶起他,“平安集虽小,还不差两口饭吃。你们叫什么名字?”
“付大丑!”汉子低声道,“这是我妹子,付小青!”
西厢房久未住人,积了层灰。张大个帮着打扫,付大丑也抢着干活,力气大,手脚麻利。付小青则跟着赵氏去厨房帮忙,虽然话不多,但烧火、洗菜都做得利索。
晚上,陈大河家多了两双筷子。饭桌上,付大丑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付小青却只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说话。
饭后,陈大河把张大个叫到院子里。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两人蹲在屋檐下。
“大哥,你看这对兄妹……”张大个低声道。
陈大河抽了口旱烟:“定是惹了祸事逃出来的。那汉子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锄头把的,但又有些不同,虎口那处特别厚,怕是也握过棍棒之类。”
“你是说……”
“寻常佃户,哪会这般戒备?”陈大河吐了口烟,“不过看那姑娘眼神清正,汉子虽然面相凶,但护着妹子的那份心是真的。穷苦人,多数是被逼的!”
张大个点头:“那咱们……”
“先收留着!”陈大河磕了磕烟锅,“看看再说。”
如此过了三日。付大丑抢着干活,地里、院里,什么重活都干。付小青帮着赵氏和王氏做饭缝补,手脚勤快,话却不多。只是夜里,西厢房常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第四天夜里,陈大河刚躺下,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付大丑站在门外,月光下那张丑脸显得格外凝重。
“恩公,我有话说!”
两人来到堂屋,油灯下,付大丑扑通跪下了。陈大河要扶,他却不肯起:“恩公收留我们兄妹三日,大恩大德,我付大丑铭记在心。只是……只是我们不能瞒着恩公!”
他深吸一口气,把张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说到张承祖要欺负妹妹时,拳头攥得发白;说到自己抄起木棍打人时,声音发颤;说到带着妹妹连夜逃亡时,这个魁梧的汉子眼圈红了。
“……我们不敢回村,也不知道那人死了没有。要是死了,我就是杀人犯;要是没死,张家也不会放过我们!”付大丑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恩公,您要是怕牵连,我们明天一早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大河沉默良久,扶起付大丑:“你先起来。我问你,那张承祖平日为人如何?”
付大丑愣了愣,咬牙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村里佃户家的姑娘,但凡平头正脸些的,他都……我妹子今年十八,爹娘本来打算尽快说门亲事,可这张二爷……我实在是忍不了!”
“你打他时,可有人看见?”
“有个叫张顺的下人,在院门外。还有……我妹子看见了。”付大丑声音低下去,“但我妹子不会说出去的!”
陈大河点点头,在屋里踱了几步。窗外月色皎洁,院里那株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张大个从黑虎寨逃出来时,也是这般仓皇无助。若不是遇到好心人收留,哪有今日的安稳日子?
“大丑,你且安心住下!”陈大河停下脚步,“明日,我让大个去安丰县打听打听消息。若那人真死了,官府如何定案。若没死,张家又有什么动静!”
付大丑又要跪,被陈大河拦住:“不必如此。只是你们兄妹这些日子莫要出门,就在院里帮忙。小青姑娘尤其要小心!”
“我明白!谢恩公!”
第二天一早,张大个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了些铜钱,往安丰县去了。平安集离县城五十多里,一来一回得一天工夫。
付大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在地里锄草时,几次锄到自己的脚。付小青在厨房帮着蒸馍,蒸笼里的水烧干了都没发觉,还是赵氏闻到焦味才赶紧端下来。
傍晚时分,张大个回来了。一进院门,陈大河就迎上去:“怎么样?”
张大个喝了口水,缓了口气才道:“打听清楚了。张村那边出了告示,说是流寇刘敢子的残兵抢财杀人,张承祖不幸遇害。官府已经结案,正在悬赏捉拿刘敢子残部!”
付大丑和付小青站在堂屋门口,听到这话,两人都愣住了。
“真的?”付大丑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张大个道,“我在县城茶铺坐了半日,听了好几拨人议论。都说张二爷平日作恶多端,这是报应。还有人偷偷说,打得好!”
付小青捂住嘴,眼泪哗地流下来。这十来天的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
“可是……”付大丑却皱起眉,“就算官府不追究,我们也回不去老家了。张家在那一带势大,就算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不会放过我们。”
陈大河点点头:“你想得周全。既然如此,你们兄妹就在平安集落脚吧!”
“可我们一无所有……”付大丑苦笑,“总不能一直赖在恩公家里!”
陈大河看了看付小青,又看了看付大丑,忽然有了主意:“大个,你那个徒弟周虎,今年有二十了吧?”
张大个一愣:“二十一了。大哥的意思是……”
“周虎这孩子,自跟你学武后,性子沉稳多了。”陈大河缓缓道,“他姐夫赵德才是本地地主,家里有三五百亩地,五进的院子。周虎虽是小舅子,但赵德才待他不错,前些日子还说,要给他张罗一门亲事!”
付大丑听出话里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陈大河继续道:“小青姑娘今年十八,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若是大个出面撮合,这事未必不成。只要婚事成了,小青姑娘就有了好去处,你也能在赵家庄子上谋个差事,正大光明地在平安集生活!”
付小青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绞着衣角。付大丑却迟疑道:“可我们这身份……人家是地主家,能看得上我们逃难来的?”
“周虎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张大个接口道,“这些日子我教他武艺,知道他心地纯善,重情义。只是……”
“只是什么?”
张大个看了看付小青,有些不好意思:“周虎性子直,不会那些弯弯绕。小青姑娘若愿意,我先带他们见一面,彼此看看合不合眼缘!”
付大丑看向妹妹。付小青咬着嘴唇,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三日后,张大个以讨论枪法为由,邀周虎来家里。周虎如今是乡勇头目,但对自己这个师父依旧敬重,二话不说就来了。
院子里,张大个和周虎对练了一套枪法。付小青躲在堂屋门后,透过门缝偷偷看。那青年一身短打,枪法虎虎生风,眉宇间有股英气,练到兴起时,额头冒汗,随手用袖子一抹,笑得爽朗。
练完枪,张大个引周虎进屋喝茶。付小青端着茶盘出来,垂着眼,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
“这位是……”周虎一愣。
“这是我远房表侄女,小青!”张大个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前些日子投奔来的。小青,这是周虎周头领!”
付小青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下了。周虎看着她背影,有些出神。
等付小青出去,张大个才道:“这孩子命苦,父母都没了,跟着哥哥逃难到此。她哥哥你也见过,就是这几日在地里帮忙的大丑!”
周虎“哦”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烫了嘴,咧了咧嘴。
张大个心里暗笑,面上却正经:“周虎啊,你也二十一了,该成个家了。你觉得小青这姑娘如何?”
周虎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师父……这、这……”
“男大当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大个拍拍他肩膀,“你若有意,我去跟你姐夫说。小青姑娘虽然家世普通,但勤快懂事,是个过日子的人。”
周虎挠挠头,憨笑道:“我听师父的!”
赵德才听说周虎看中了张大个的表侄女,先是有些意外,但想到张大个和陈大河这些年的为人,又觉得这亲事倒也合适。他派人打听了一番,只听说这兄妹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父母双亡,便也没多问,这年月,逃难的人多了去了。
择了个吉日,赵德才请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付大丑以兄长身份出面,按着陈大河教的,只说父母早亡,家乡遭了灾,带着妹妹逃难至此。
半月后,周虎和付小青成了亲。婚事办得热闹,赵德才出了十两银子,在赵家大院摆了二十桌酒席。平安集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连里长刘福贵都到场喝了杯喜酒。
陈大河和张大个坐在主桌,看着一身红嫁衣的付小青被周虎牵着拜堂,心里都松了口气。付大丑穿着新做的蓝布长衫,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
婚后,周虎果然对付小青极好。赵德才把自家东边的两进院子腾出来给周虎夫妇住,又划了五十亩地给他们过日子。付小青管家有方,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对周虎体贴,对赵德才夫妇恭敬,没多久就赢得了赵家上下的喜欢。
付大丑则在赵家庄子上做了管事,专门管种地的事。他本就精通农活,又肯下力气,地里伺候得比别家都好。秋收时,赵家那些地多打了两成粮食,赵德才高兴,还要给大丑说媳妇!
这天陈家院子里,陈大河、张大个、付大丑三人坐在枣树下喝酒。桌上摆着赵氏做的几样小菜,还有付小青送来的桂花糕。
付大丑端起酒碗,郑重道:“陈大哥,张大哥,大恩不言谢。这碗酒,我敬你们!”
三人一饮而尽。陈大河放下碗,笑道:“如今你也算在平安集扎下根了。小青姑娘有了好归宿,你也有了正经营生,好好过日子吧!”
付大丑重重地点头:“我晓得。只是有时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那晚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张大个拍拍他肩膀,“如今你是赵家庄子的付管事,谁还会追究从前?”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周虎骑着马来了,手里提着一坛酒:“师父!陈大哥!我姐夫得了坛好酒,让我送来给你们尝尝!”
众人忙招呼他坐下。周虎看见付大丑,笑道:“大丑哥也在,正好!”
月光下,四人围坐喝酒。付大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他还带着妹妹在荒野中逃亡,不知前路在何方。如今,妹妹有了归宿,自己也有了安身立命之处。这一切,都多亏了眼前这两位恩人。
“周虎啊,”陈大河忽然开口,“你如今成了家,就是大人了。日后对待小青姑娘要好,对待大丑也要如兄长一般。”
周虎正色道:“陈大哥放心,小青是我的妻,大丑哥就是我的兄长。我这人没别的,就是重情义!”
张大个笑道:“这话我信。来,喝酒!”
酒过三巡,月已中天。周虎骑马回去,付大丑也回赵家庄子。陈大河和张大个站在院门口送他们。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张大个低声道:“大哥,这事总算圆满了。”
陈大河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缓缓道:“这世道,能多帮一个人安稳度日,就是一份功德。咱们当年逃出来时,何尝不是盼着有人能拉一把?”
夜风拂过,平安集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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