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残阳把天边染得血红。宋军大营前,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像头沉默的怪兽趴在那儿,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两个西夏使者走到跟前,二话不说,拿起撬棍就往棺材缝里插。
“嘎吱——!”
刺耳的木头撕裂声,让在场所有宋军将士的心都跟着揪了一下。棺材盖被粗暴地撬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某种刺鼻草药味,猛地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想吐。
为首的西夏使者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操着生硬的汉话,故意拔高嗓门喊:“奉我主之命,将你们穆元帅——‘完璧归赵’!”
他把“完璧归赵”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语气里的炫耀和轻蔑,聋子都听得出来。
杨文广站在帅帐门口,一身麻布孝服,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没站稳。他死死盯着那口棺材,眼眶瞬间爆红,牙齿把下嘴唇咬得惨白,血丝都渗了出来。
他看到了。
棺材里,那身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亮银盔甲,此刻像块破铁皮,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窟窿眼。每一个窟窿,都是一个箭头扎出来的,像无数只恶毒的眼睛,冷冷地瞪着天空。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最扎心的是,他娘那只已经僵硬的右手,五指死死地扣着,像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攥着一样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颤抖着走上前,哆嗦着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掰。
当穆桂英的手掌终于摊开,露出里面东西的刹那——
整个大营,足足好几万人,呼吸同时停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杨文广愣愣地看着,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下一秒,一声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凄厉嚎叫,炸裂在死寂的空气中:
“西——夏——狗——贼!!!”
“老子跟你们拼了!!!”
这一嗓子,像烧红的铁水浇进了冰窟窿。刚刚还死寂一片的大营,瞬间爆了!
“啊——!!!”
“杀了他们!!!”
十万将士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悲愤、屈辱和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汇成一股要掀翻天灵盖的狂暴声浪!
刀疤脸使者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好像……玩脱了。
边关十年,等来的不是粮草,是蛀虫
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虎狼峡,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善地。两边是刀削斧劈一样的悬崖,中间那条道窄得只够两匹马并排走,风从峡口灌进来,声音跟鬼哭似的。
穆桂英站在峡口,任风吹乱她两鬓的白发。她在这儿,已经守了整整十年。从丈夫杨宗保战死沙场那天起,她就从那个敢爱敢恨的“穆寨主”,变成了大宋西北边关一根钉死了的钉子,一块沉默的“望夫石”。
“娘,风硬,回吧。”儿子杨文广拿着件厚披风过来,轻轻给她搭上。看着母亲瘦削的肩膀和越来越多的白发,他心里跟针扎一样。
穆桂英没回头,望着天边铅灰色的云:“朝廷说好的粮草,这个月……还能准时到吗?”
杨文广喉咙发紧,没敢吭声。
准时?这词儿都快成笑话了。最近这一年,军粮、饷银、药材,没有一样能按时送到的。不是路上被山洪冲了,就是押运的官儿半道生病了,理由五花八门。上个月那十万石粮食,硬是拖了二十天才磨蹭到,打开一看,一半都长了绿毛。
将士们私下怨气冲天:咱可以死在敌人刀下,但不能饿死在自家营里啊!
“我派了最好的探马去催了,”杨文广只能硬着头皮宽慰,“这次押粮的是个新官,叫王启年,听说是……蔡京太师的门生,应该……不敢误事吧。”
听到“蔡京”两个字,穆桂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那位蔡太师,字写得确实是天下一绝,可做人嘛……她远在边关,都听过不少风言风语。他提拔上来的人,十个有九个半是钻钱眼里的。
“传令,”穆桂英转过身,声音透着疲惫,“全军口粮,从今天起,减一半。再派几队人,进山,能打猎的打猎,能挖野菜的挖野菜。无论如何,撑到粮草来。”
“是!”杨文广抱拳领命,心里却沉甸甸的。口粮减半,对这些每天操练、随时要拼命的汉子来说,等于往他们腿上绑沙袋。可这沙袋,是千里之外那些暖阁里的老爷们,笑眯眯给他们绑上的。
一百里路,走了半个月?
怕什么来什么。又过了十来天,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大营,脸都急歪了:“元帅!少将军!不……不好了!那王启年的运粮队,在离这一百里的黄羊川,停……停下了!”
“停下?”杨文广一把揪住他衣领,“为什么停?遇伏了?”
“没……没有,”探马眼神躲闪,“那王大人说……说一路辛苦,马累了,要……要休整三天。”
“放他娘的屁!”杨文广一把推开探马,气得浑身发抖,“一百里地,快马一天就跑个来回!他休整三天?他这是把十万兄弟的命垫在屁股底下当凳子坐!”
一直闭眼假寐的穆桂英,睁开了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杨文广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文广,点一百亲兵,跟我走。”穆桂英站起身,“咱们去‘迎一迎’这位王大人。”
一行人快马赶到黄羊川,看到的景象能把人气炸肺。
几百辆粮车东倒西歪扔在河滩上,押车的兵丁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聚在那儿赌钱、喝酒、扯闲篇,嘻嘻哈哈,哪像是往前线送救命粮的?
河滩中间,扎着顶特别扎眼的丝绸大帐篷,帐子外头居然还烧着几盆炭火。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裹着锦袍,瘫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躺椅上,两个打扮妖艳的侍女,一个给他捶腿,一个往他嘴里喂橘子。
这位,就是王启年王大人。
看到穆桂英带着人马卷着尘土冲过来,王启年连眼皮都没舍得全抬,只用余光瞟了一下,慢悠悠咽下橘子,尖着嗓子开口:
“哟,这刮的什么风,把穆元帅您给吹到这荒郊野岭来了?怎么,也想尝尝这江南刚贡上来的蜜橘?甜得很呐。”
他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
杨文广“哐”一声就把佩刀抽出一大半,眼睛瞪得像铜铃。
“文广。”穆桂英抬手按住了儿子。她下马,走到王启年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王大人,前线将士断粮多日,性命攸关。请大人立刻启程。”
王启年像是听见了天下最滑稽的笑话,指着穆桂英,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气都喘不匀:“穆……穆桂英?你是在教本官做事?本官是朝廷钦差!只听皇上的,只听蔡太师的!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歇,本官心里有杆秤!轮得到你一个武夫指指点点?”
穆桂英的眼神冷了下来。
王启年却来了劲,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一股混合着口臭和脂粉味的怪气喷过来:“穆元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西北大营,一年多少军费过手啊?你指头缝里稍微漏那么一点‘辛苦钱’……不用三万,就五万贯!我保证,明天一早,粮车一辆不少,稳稳当当停在你大营门口!怎么样?”
“你贪军饷?”杨文广的刀彻底出鞘了。
“啧,少将军,话别说那么难听嘛。”王启年搓着手指,满脸油滑,“这叫‘规矩’,叫‘常例’。没点甜头,谁愿意跑这鬼地方受累?实话告诉你,这可不是我王某人的意思,这是……上头的意思。”他翘起大拇指,得意地往汴京方向指了指。
穆桂英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她不怕西夏的千军万马,就怕自己人从背后捅来的软刀子。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王大人,我穆桂英,我杨家,吃的每一口粮,拿的每一文饷,都对得起天地良心。这‘规矩’,我守不了。”
王启年的脸立刻拉得比驴还长:“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今天来,不是喝酒的。”穆桂英猛地提高声调,凤目含威,“我是来押粮的!来人!”
身后一百亲兵“唰”地拔刀,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眼晕。
“把所有粮车,给我赶起来!立刻上路!谁敢挡——杀!”
虎狼峡,绝地
王启年像条死狗一样被押回大营,粮队总算重新动了起来。但穆桂英心头的阴云更重了,她知道,梁子结死了。
她万万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三天后,紧急军情如炸雷般传来:西夏国主李乾顺,御驾亲征,三路大军突袭,前锋已经攻破黑山隘口,守军三千人全军覆没,下一个目标,直指虎狼峡!
虎狼峡若丢,西夏铁骑就能一马平川,直捣渭州,整个西北防线瞬间崩盘!
帅帐里死一般寂静。
“虎狼峡,绝不能丢。”穆桂英一掌拍在案几上,木屑纷飞,“文广,你带五万主力,立刻驰援渭州,死守城池!”
“娘!那你呢?”杨文广急了。
“我?”穆桂英看向地图上那个如咽喉般的峡谷,“我带三千杨家子弟兵,去虎狼峡。那里地势险,大部队展不开,正好钉死他们!”
“不行!绝对不行!”杨文广噗通跪下,“三千对几万,那是送死!娘,让我去!”
“胡闹!”穆桂英厉声呵斥,“你是主将,渭州是根!军令如山,容不得你讨价还价!”
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杨文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娘……您……一定保重……”
穆桂英扶起儿子,用粗糙的手抹去他的眼泪:“记住,杨家的男人,血可以流,泪不能流。”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儿子,转身提起那杆跟随她半生的梨花枪,大步出帐。
帐外,三千名杨家军老兵早已列队完毕,人人脸上都是一副“早把命豁出去了”的表情。没有战前动员,穆桂英翻身上马,银枪前指:
“出发!”
三千人,像一股沉默的铁流,逆着风雪,冲向了那条注定有去无回的峡谷。
杨文广望着母亲消失在风中的背影,猛地想起什么,脸色惨变:“快!把王启年押来!快!”
最后的冲锋
虎狼峡,成了血肉磨盘。
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重甲骑兵,像黑色的钢铁洪流,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杨家军的防线。滚木礌石砸下去,能清空一片,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
穆桂英身中数箭,银甲被血染红。三千子弟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副将满脸是血冲过来:“元帅!撤吧!守不住了!”
“撤?”穆桂英惨然一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后面就是渭州,就是千万百姓,往哪儿撤?”
她忽然全明白了。西夏人进攻的时机、路线,为何如此精准?王启年……蔡京……这是一场里应外合、要借西夏人的刀,除掉她这颗钉子的毒计!
西夏猛将嵬名赫在阵前狂笑:“穆桂英!投降吧!给你留个全尸!”
穆桂英抹了把脸上的血,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灿烂。
“杨家——”她用尽力气举起梨花枪。
“在!!!”身边仅存的几百名将士嘶声回应。
“没有跪着生的**!”
“只有站着死的英雄!”
“跟我——杀!!!”
残存的所有杨家军,跟在那个银色身影后面,向着数倍的敌军,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悲壮的冲锋。
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穆桂英的视线渐渐模糊,力气飞速流逝。倒下之前,她的手,凭着本能,艰难地探进怀里,死死攥住了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小小的布包……
棺材里的秘密
时间回到宋军大营前,棺材边。
老兵掰开了穆桂英紧握的手。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缕用红绳仔细系好的、柔软的胎发。
旁边,是一张被鲜血浸透大半的纸条,上面是穆桂英力透纸背的字迹:“吾儿文广,生辰喜乐。”
今天,是杨文广的生日。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记得的居然是这件事。
杨文广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但,让那位身经百战的老兵瞬间崩溃、以头撞地的,并不是这个。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缕胎发旁边——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孩童玩的拨浪鼓。鼓面脏污不堪,但隐约能看出用朱砂画的笑脸。
而连接鼓槌的细木棍上,被人用刀,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极其恶毒的西夏文字。
杨文广认识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的眼珠,钉进他的脑子!
那行字的意思是:“哭吧,这是给你娘招魂的。”
在边境一些部族的恶俗里,拨浪鼓,是给天折的婴儿下葬时,用来“引路”的!
西夏人!他们不仅杀了他的母亲,还要用最下作、最侮辱的方式,诅咒她的亡魂!将她一生的赫赫战功、一世英名,践踏成一个夭折孩童般的笑话!
“啊——!!!”
极致的悲痛,瞬间转化成焚尽一切的暴怒!杨文广的眼角真的崩裂了,流下两行血泪!
“杀……了……他……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西夏使者刀疤脸还在强装镇定:“两……两国交战,不斩来……”
“来使”的“使”字还没出口,那个一直跪在地上撞头的老兵,突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使者?”老兵沙哑地开口,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你们……也算人?”
刀光一闪。
快得没人看清。
刀疤脸捂着自己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另一个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瞬间被潮水般涌上的宋军淹没。
大营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渭水无尽的呜咽。
白色洪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十万宋军,人人左臂缠着刺眼的白麻布,沉默地站在校场上。没有口号,没有鼓声,只有一股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队伍最前方,是八匹白马拉着穆桂英的灵车。后面,跟着三百多口薄棺,里面是在虎狼峡战死的子弟兵。
杨文广一身重孝,手持母亲那杆血迹未干的梨花枪,站在灵车旁。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悲伤,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开门。”
渭州那扇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门外是苍凉的西北荒原。
杨文广翻身上马,枪尖直指西夏王城的方向。
“今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们不要粮草!”
“不要援兵!”
“不要退路!”
“只要——血债血偿!”
“全军——出击!”
十万缠着孝布的将士,如同一道沉默的白色雪崩,又像一股决堤的复仇洪流,冲出城门,以一种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扑向了西夏王城!
这是一场无法用兵书解释的豪赌。赌注,是十万条性命,是整个西北防线,更是大宋军人最后的那点血性和尊严。
后面的故事,简单而残酷。
得知宋军倾巢出动,西夏国主李乾顺在贺兰山下摆开十五万大军,以为能轻松吃掉这支“疯了”的孤军。
他错了。
他面对的不是军队,是一群被夺走了母亲、被践踏了尊严、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恶鬼。
决战那天,宋军沉默地推进,然后在最后三百步突然爆发冲锋,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破了西夏人的胆。杨文广在万军之中,一枪将嚣张的嵬名赫钉死在了帅旗旗杆上。
西夏军心瞬间崩溃。
三天后,西夏王城被攻破。杨文广用西夏将领的人头,在母亲灵前垒起了一座高高的“京观”。
至于那个挑起一切事端的王启年?
据说,在宋军出征后,他被押着,开始“走”那条他本该运粮走的一百三十里路。
不是用脚走。
是用膝盖,一步一叩首地“爬”。
杨文广留了话:“给他治伤,给他吃喝,别让他死。我要他活着‘走’完。”
王启年最后到底爬了多远,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后来在荒野里发现了被野兽啃得乱七八糟的骸骨,旁边散落着官服的碎片。
而远在汴京的蔡京太师,在听到西北大捷和王启年下场的消息后,据说失手打翻了他最珍爱的一方砚台,价值连城的墨汁,污了他刚写好的、准备献给皇帝的贺寿诗。
虎狼峡的风,依旧像鬼哭一样呜咽。
只是很多年后,当地的老人还会指着峡谷,对后生讲:那年啊,有个女元帅,带着三千人,在这儿挡住了西夏几万大军,没退一步。
她儿子后来带兵报了仇,可每年生辰那天,都会一个人来峡口坐很久。
因为从那以后,他的生日,就成了母亲的忌日。
有些债,嘴上说不清,就得用血来算。
有些道理,朝堂上的大人物永远不懂,但边关的风沙记得,手中的刀枪记得,还有……棺材里那只染血的拨浪鼓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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