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八年秋天,深圳的天气还热得人发慌。
罗湖那家老茶楼里,加代正和江林喝着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代哥!”
来人三十出头,额头冒汗,脸上带着淤青,走路一瘸一拐的。
加代抬头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高博?你这是咋整的?”
高博是杜成的表弟。
杜成是谁?山西太原那边数得上号的人物,和加代那是过命的交情。去年杜成来深圳,两人喝了一整夜的酒,杜成拍着加代的肩膀说:“老弟,我这表弟想在深圳做点建材生意,你帮着照看照看。”
加代当时就应下了:“成哥你放心,在深圳,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没想到这才一年不到,人就弄成这样了。
高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眶都红了:“代哥,我……我让人给欺负了!”
江林递了杯茶过去:“别急,慢慢说,咋回事?”
高博接过茶,手都在抖:“是福田那边一个开发商,叫吴力,外号吴老四。我在他工地上供了半年建材,一百八十万的货款,一分没结!”
“我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前两天我再去,他手下那帮人,直接把我轰出来了!”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你没提我?”
“提了!”高博抹了把脸,“我说我是加代哥罩着的,您猜吴力说啥?”
“说啥?”
“他说……”高博咬了咬牙,“他说加代算个屁!在罗湖还行,福田是他吴老四的地盘!还说杜成在山西牛逼,这是深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江林“啪”地一拍桌子:“俏丽娃!这孙子活腻了?”
加代没说话,拿起大哥大,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哪位啊?”那边声音懒洋洋的。
“吴老板?我加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着传来笑声:“哟,代哥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老板,我有个兄弟叫高博,说在你那儿做点建材生意,货款有点小问题?”
“高博啊……”吴力拖长了声音,“是有这么个人。代哥,不是我不给钱,是最近资金确实紧张。这样,您代哥开口了,我三天,三天之内肯定给他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三十万!先结三十万,剩下的慢慢来,行不?”
加代沉默了几秒:“行,那就三天。吴老板,人在江湖,讲的是个信誉。”
“放心放心!肯定结!”
挂了电话,加代对高博说:“听见了?三天给你三十万。剩下的,他不敢赖。”
高博连连点头:“谢谢代哥!谢谢代哥!”
“脸上这伤咋弄的?”
“就……就是被他们推的,摔了一跤。”
加代看了看他,没再多问:“行了,先回去养着。三天后钱不到位,你再找我。”
“哎!”
高博千恩万谢地走了。
江林皱着眉头:“哥,这吴力我听说过,靠他姐夫起的家,在福田那边专搞拆迁,手黑得很。他说三天,我估计悬。”
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看看。要是不给脸,再说。”
二
三天过去了。
高博没收到钱。
第四天早上,他又去了吴力的公司。
这回连门都没进去。
门口四个大汉拦着,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
“高老板,又来了?”光头咧嘴笑。
“吴力呢?说好三天结款,钱呢?”
“我们吴总不在。钱嘛……再等等。”
高博火了:“等等等!等多久?我兄弟还在医院等着医药费呢!”
“你兄弟?”光头歪着头,“关我们屁事?”
“你!”
“怎么着?”光头往前一步,手指头戳在高博胸口上,“给你脸了是吧?还搬出加代来吓唬人?我告诉你,在福田,我们吴总说了算!”
高博年轻,才二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被这么一戳,火“噌”就上来了。
“我C你妈!”
他一把推开光头。
这一推,坏了。
光头身后那仨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拳头、脚丫子就往高博身上招呼。
“嘭!啪!咚!”
高博被打倒在地,抱着头蜷缩着。
办公室里,吴力慢悠悠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根台球杆。
“住手。”
手下人停了。
吴力蹲下来,用台球杆挑起高博的下巴。
“小子,挺横啊?敢在我这儿动手?”
高博嘴角流血,眼睛死死瞪着吴力。
“哟,还不服?”吴力笑了,站起来,抡起台球杆——
“砰!”
结结实实砸在高博额头上。
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记着,”吴力把带血的台球杆扔在地上,“在福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加代?杜成?不好使!”
“滚!”
高博被扔出了大门。
他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流血的头,踉踉跄跄走了两条街,才拦了辆出租车。
“去……去市人民医院。”
三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加代赶到的时候,高博头上缠着绷带,正躺在病床上。
“代哥……”高博看见加代,眼圈又红了。
“别动。”加代按住他,转头问医生,“大夫,怎么样?”
“额头上缝了八针,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得住院观察几天。”
加代点点头,掏出一沓钱塞给医生:“用最好的药。”
“您放心。”
医生走了。
加代坐在病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谁干的?”
“吴力……用台球杆砸的。”
“为什么动手?”
“我去要钱,他手下拦着,我先推了人……”
加代深吸一口气。
这事儿,高博有错,不该先动手。
但吴力更不是东西。
“好好养着,这事儿哥给你做主。”
加代说完,起身出了病房。
江林、左帅、丁健都在外面等着。
“哥,咋整?”左帅性子急,“我带兄弟过去,把他公司砸了!”
“胡闹!”加代瞪他一眼,“现在是法治社会,能随便砸吗?”
“那……”
“先查查这个吴力,什么来路。”
江林办事利索,一下午就把吴力的底细摸清了。
“吴力,四十二岁,河南人。早年在老家就是个混混,九十年代初来深圳,靠他姐夫起的家。”
“他姐夫叫赵卫国,福田区分公司副经理,有点实权。”
“吴力最早包工程,后来搞拆迁,手底下养了三十多号人,心狠手黑。前两年做地产开发,在福田拿了三块地,现在身家少说几千万。”
“这人有个特点:欺软怕硬。对没背景的往死里整,对有背景的,能躲就躲。”
加代听完,冷笑一声:“欺软怕硬?那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硬。”
“哥,您打算……”
“明天,我去找他。”
四
第二天上午十点,福田“力豪地产”。
加代只带了江林一个人。
吴力的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坐着两个漂亮姑娘。
“找谁?”姑娘抬头问。
“加代,找吴总。”
姑娘拿起电话:“吴总,有位加代先生找您。”
电话里说了什么,姑娘放下电话,笑容满面:“吴总请您进去,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加代和江林往里走。
走廊两边站着六七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
江林低声说:“哥,这是给咱下马威呢。”
“看着了。”
推门进办公室,好家伙,一百多平的大开间。
吴力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正抽着雪茄。
他四十出头,梳着大背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哎呀呀,代哥!稀客稀客!”
吴力站起来,假模假样地伸出手。
加代没跟他握手,直接坐在沙发上。
吴力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又堆起笑:“代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吴老板,高博的事儿,你是不是得给我个交代?”
“高博?”吴力装糊涂,“哦,你说那小子啊!他先动手打的我的人,我那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用台球杆往头上砸?”
“代哥,话不能这么说。”吴力也坐下来,抽了口雪茄,“他先动手,我的人受伤了,我还得找他赔医药费呢!”
江林忍不住了:“吴老板,高博的货款一百八十万,你拖了半年。说好三天给三十万,一分没给。现在人被你打进医院,你还倒打一耙?”
吴力脸一沉:“你谁啊?我跟代哥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加代摆摆手,让江林别说话。
他看着吴力:“吴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高博是我兄弟杜成的表弟,杜成在山西什么分量,你应该听说过。”
“听说过,当然听说过!”吴力笑,“可这是深圳啊代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您应该懂吧?”
“你的意思,这事儿没得谈了?”
“谈啊,怎么不谈?”吴力弹了弹烟灰,“这样,我看您代哥的面子,医药费我出,十万。货款嘛……再等等,年底肯定结清。”
“十万?”加代笑了,“高博脑袋缝了八针,轻微脑震荡,你出十万?”
“嫌少?”吴力也笑了,“代哥,我劝您见好就收。在福田,我吴力说一,没人敢说二。您要是不满意,尽管使招,我接着。”
这话,已经是撕破脸了。
加代慢慢站起来。
“吴老板,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给你交个底。”
“三天。”
“三天之内,一百八十万货款,外加三百万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一共四百八十万,送到高博病房。”
“少一分,这事儿没完。”
吴力“噗嗤”笑出声来。
“四百八十万?代哥,您没睡醒吧?”
“我就这么跟你说:一分没有!有本事,你弄死我?”
加代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转身就走。
吴力在后面喊:“代哥慢走啊!不送!”
走廊里那六七个大汉,齐刷刷盯着加代和江林。
眼神里全是挑衅。
江林拳头攥得“嘎嘣”响。
下了楼,上了车,江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哥,这孙子太狂了!我今晚就带人把他公司砸了!”
“别冲动。”加代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五
三天期限,转眼就到了。
吴力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不光没送钱,连个电话都没打。
第四天早上,高博出院了。
额头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等不了了。
“代哥,我自己去要!我就不信他敢光天化日弄死我!”
加代皱眉:“你伤还没好,别去。”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
高博年轻,脾气倔,拎着个包就走了。
加代赶紧让左帅带两个人跟着:“看着点,别让他吃亏。”
“明白!”
上午十点,福田“力豪广场”工地。
这是吴力正在开发的一个楼盘,工地上一片繁忙。
高博直接冲进项目部。
“吴力呢?让他出来!”
项目部里几个人抬起头,其中一个戴安全帽的站起来:“你谁啊?”
“我高博!找吴力要钱!”
“高博?”那人笑了,“你就是那个被我们吴总开瓢的傻逼啊?怎么,伤好了又来讨打?”
“我C你妈!”
高博彻底火了,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
“嘭!”
茶杯砸在那人肩膀上。
“我操!敢动手?兄弟们,上!”
五六个工人围上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渣土车,疯了似的冲进项目部院子。
开车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正是那天在吴力公司门口打高博的那个。
“都闪开!”
光头狞笑着,方向盘猛打,直冲高博撞过去。
“高博!躲开!”左帅在外面大喊。
高博一回头,渣土车已经到了跟前。
“轰——”
一声闷响。
高博整个人被撞飞出去七八米,重重摔在地上。
“噗——”
一口血喷出来。
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高博!”左帅冲过去。
渣土车倒车,掉头,一溜烟跑了。
“快!送医院!”
六
市人民医院,抢救室门口。
加代脸色铁青。
江林、左帅、丁健都在,谁也不敢说话。
杜成从山西打来电话,声音冷得像冰。
“代弟,高博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说……两条腿粉碎性骨折,可能……可能以后站不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加代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吴力,是吧?”
“成哥,你听我说,这事儿我……”
“你不用管了。”杜成打断他,“我今晚就带人过去。吴力,还有他全家,一个都别想活。”
“成哥!你冷静点!”
“冷静?”杜成笑了,笑声里全是杀气,“我表弟,二十八岁,让人撞残了。你让我冷静?”
“这是在深圳!你带人过来,弄出人命,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杜成一字一句,“用吴力全家的命,给我表弟收场。”
“成哥!”
“挂了。”
“嘟嘟嘟……”
电话断了。
加代握着大哥大,手在抖。
他不是怕,是怒。
吴力这孙子,太毒了。
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这是要人命。
“哥,现在咋整?”江林问。
加代深吸一口气:“先稳住杜成。左帅,你带兄弟们去找那个光头司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丁健,你去查吴力今天在哪儿。”
“是!”
“江林,你跟我去趟市分公司。”
“去分公司?”
“对。”加代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这事儿,得用规矩办了。”
七
晚上八点,加代家。
敬姐做了一桌菜,加代一口没动。
“吃点吧,事情总得解决。”敬姐轻声劝。
“吃不下。”加代点了根烟,“杜成那边,我劝不住。他明天就带人过来,二十个,都带着‘硬家伙’。”
敬姐脸色变了:“那……那要出大事的!”
“我知道。”加代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今晚,我得把这事儿了了。”
“你怎么了?”
“吴力不是有个姐夫在分公司吗?我找人递了话,约他姐夫出来谈谈。只要他姐夫松口,吴力就好办。”
“能行吗?”
“试试吧。”
正说着,电话响了。
是杜成。
“代弟,我上飞机了,凌晨一点到深圳。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吴力的住址、公司、常去的地方,都摸清了。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他消失。”
“成哥,你再给我一晚上时间。明天早上,我给你交代。”
“行,我给你这个面子。明天早上六点,如果我见不到吴力,别怪哥哥我不讲情面。”
“好。”
挂了电话,加代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半。
他给江林打电话:“约的几点?”
“十点,晶都酒店,208包厢。”
“行,我现在过去。”
加代换了身衣服,刚要出门,大哥大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那边声音很冷。
“你是?”
“赵卫国。”
加代一愣,吴力的姐夫?他怎么主动打电话来了?
“赵经理,我正打算……”
“不用说了。”赵卫国打断他,“吴力的事儿,我知道了。这样,你到分公司来一趟,咱们当面谈。”
“现在?”
“对,现在。”
加代皱眉:“赵经理,我已经在晶都订了包厢……”
“我让你来分公司!”赵卫国语气强硬,“怎么,我说话不好使?”
加代沉默了两秒。
“行,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对敬姐说:“我去趟分公司,很快回来。”
“小心点。”
“没事儿。”
八
福田区分公司,三楼办公室。
加代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国字脸,面无表情。
两边还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加代不认识。
“赵经理。”加代点点头。
“坐。”赵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
“加代,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为了吴力的事儿?”
“吴力?”赵卫国笑了,“不,是为了你的事儿。”
“我的事儿?”
赵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扔在桌上。
“有人举报你,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涉嫌多起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强迫交易。”
加代脑子“嗡”的一声。
“赵经理,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赵卫国敲了敲那沓材料,“这里面,有你手下江林、左帅、丁健等人的口供,有受害人的指认,还有你的银行流水。加代,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口供?”加代笑了,“赵经理,我的人,怎么可能给你做口供?”
“你确定?”赵卫国往后一靠,拍了拍手。
办公室门开了。
两个阿sir押着一个人进来。
江林。
他被反铐着手,脸上有伤,嘴角流血。
“江林?!”加代猛地站起来。
“坐下!”旁边两个阿sir按住他。
江林抬头看着加代,眼睛红了:“哥,他们……他们抓了我爸妈……”
加代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赵经理,你这是……”
“我这是依法办事。”赵卫国点着烟,“加代,你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个机会。签了这份认罪书,我保你兄弟没事。”
“要是我不签呢?”
“不签?”赵卫国吐了口烟,“那你,还有你所有兄弟,一个都跑不了。包括那个从山西来的杜成,他今晚到深圳,对吧?我已经安排人在机场等着了。”
加代盯着赵卫国,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局。
吴力撞残高博,激怒杜成,杜成要杀人,加代必然介入。
而赵卫国,早就布好了网。
他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加代、杜成一网打尽。
“赵经理,好手段。”加代慢慢坐下。
“过奖。”赵卫国把认罪书推过来,“签了吧,签了,大家都好过。”
加代看着那份认罪书。
上面罗列了七八条罪名,每一条都够判十年以上。
他要是签了,这辈子就完了。
他要是不签,江林、杜成,还有所有兄弟,全都得折进去。
“笔。”加代伸出手。
赵卫国笑了,把笔递过去。
加代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赵经理,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电话?”赵卫国皱眉,“给谁打?”
“给我老婆,交代点家事。”
赵卫国想了想:“行,就在这儿打,开免提。”
加代拿起大哥大,按了家里的号码。
“喂?”敬姐的声音。
“老婆,我今晚不回去了,分公司这边有点事。”
“啊?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加代顿了顿,“对了,我书房抽屉里,有张名片,是北京勇哥的。明天早上,你给他打个电话,说我有事找他。”
敬姐愣了下:“勇哥?哪个勇哥?”
“就是去年春节来咱家吃饭的那个,戴眼镜的,记得吧?”
“……记得。”
“行,那就这样,挂了。”
加代挂了电话。
赵卫国脸色变了:“勇哥?哪个勇哥?”
“赵经理,你猜。”加代把笔一扔,“这字,我不签了。”
“你!”赵卫国拍桌子站起来,“加代,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经理,”加代看着他,笑了,“你要动我,可以。但你最好先打听打听,我加代在深圳这么多年,靠的是谁。”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赵卫国盯着加代,脸色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阿sir急匆匆进来,在赵卫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卫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刚才打电话给谁?”
“勇哥啊。”加代靠在椅子上,“赵经理,要不,你接个电话?”
桌上的座机,响了。
“叮铃铃——”
赵卫国看着那部电话,手开始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喂?我是赵卫国……”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但很冷。
赵卫国听着,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是……是……明白……明白……好,您放心……”
挂了电话,赵卫国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赵经理,现在能放人了吗?”加代问。
赵卫国抬起头,看着加代,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放……放人。”
“江林呢?”
“……也放。”
“那吴力的事儿……”
“我不管了。”赵卫国闭上眼,“你们自己解决。”
九
凌晨两点,加代和江林走出分公司。
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左帅的,一辆是丁健的。
“哥!”两人冲过来。
“没事儿。”加代摆摆手,“杜成呢?”
“在宾馆,兄弟们都在。”左帅压低声音,“成哥带了二十个人,都带着‘家伙’,就等您一句话。”
加代点点头:“去宾馆。”
半小时后,福田某宾馆。
杜成坐在房间里抽烟,地上站着二十条汉子,个个眼神凌厉。
“成哥。”加代推门进来。
杜成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没事。”加代坐下,“赵卫国那边,暂时摆平了。”
“暂时?”杜成皱眉,“什么意思?”
“他姐夫毕竟是副经理,今天是被勇哥的电话吓住了。但这事儿没完,他肯定会报复。”
“那就先下手为强。”杜成眼里闪过杀意,“吴力在哪儿,我已经查清楚了。今晚,我送他上路。”
“成哥,”加代按住他的手,“杀了他,你怎么办?二十条人命,你跑得掉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表弟的腿,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加代点了根烟,“但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他生不如死。”
十
凌晨四点,福田“银湖别墅区”。
这里是深圳最早的别墅区,住的非富即贵。
吴力就住在八号别墅。
他今晚睡不着。
赵卫国给他打电话,说加代被放了,让他小心点。
吴力不以为然。
“姐夫,怕什么?他加代再牛逼,还敢动我?”
“你懂个屁!”赵卫国在电话里骂,“他背后的人,我惹不起!你给我老实点,这几天别出门!”
“行行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力骂了句“怂包”,从酒柜里拿出瓶洋酒,自斟自饮。
喝到半瓶,有点晕了。
他晃晃悠悠上楼,推开卧室门。
床上,躺着个人。
背对着他。
吴力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
“谁?!”
那人慢慢转过身。
加代。
“吴老板,晚上好啊。”加代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你……你怎么进来的?”吴力往后缩,想去按墙上的报警器。
“别费劲了,”加代笑了,“你那些保镖,这会儿都在楼下睡觉呢。至于报警器……线我剪了。”
吴力脸色惨白。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杀人是犯法的!”
“杀你?”加代摇摇头,“脏手。”
他站起来,走到吴力面前。
“吴力,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赔偿高博五百万现金,再把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高博名下。”
吴力瞪大眼睛:“五百万?百分之三十股份?你疯了吧!”
“第二,”加代把弹簧刀弹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让杜成进来,他带了二十个人,都带着‘家伙’。你说,你是想留条命,还是想留全尸?”
吴力腿一软,跪在地上。
“代哥……代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钱我给,股份我也给!您饶我一条狗命!”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加代收起刀,“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看到钱和合同。晚一分钟,你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
“还有,”加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光头司机,我的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在医院,两条腿断了,一只手断了,以后开不了车了。”
吴力浑身一颤。
“这,就是规矩。”
加代说完,推门走了。
楼下,杜成带着二十个人,静静等着。
“办妥了?”杜成问。
“妥了。”加代点点头,“成哥,让你的人撤吧。闹出人命,不值当。”
杜成盯着别墅看了几秒,挥挥手。
二十条汉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十一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福田人民医院。
高博躺在病床上,两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病房门开了。
加代、杜成走进来。
后面跟着吴力。
吴力手里拎着个皮箱,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高……高兄弟,我来看你了。”
高博看见吴力,眼睛一下就红了:“你他妈还有脸来?!”
“高兄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吴力“扑通”跪在地上,把皮箱打开。
里面是满满一箱钱。
“这是五百万,现金。还有这个,”吴力又掏出一份合同,“这是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字,您签个字就行。”
高博愣住了,看向加代。
加代点点头:“签吧,这是你应得的。”
高博颤抖着手,在合同上签了字。
吴力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代哥,成哥,那我……可以走了吗?”
“滚吧。”杜成冷冷地说。
“哎!哎!谢谢!谢谢!”
吴力连滚带爬地跑了。
杜成走到病床边,看着高博的腿,眼睛红了。
“表弟,哥对不起你。”
“成哥,别这么说……”高博哭了,“是我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杜成握着他的手,“以后,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够你吃一辈子。好好养伤,养好了,哥在山西给你找个好姑娘,成个家。”
“嗯!”
加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吴力狼狈逃走的背影,点了一根烟。
江林走过来:“哥,赵卫国那边……”
“他姐夫已经被调去档案科了,副经理的位子没了。”加代吐了口烟,“吴力的公司,明天开始查税、查消防、查环保。三个月内,不垮也得垮。”
“那吴力本人呢?”
“他?”加代笑了,“欠了一屁股债,深圳是待不下去了。听说要回河南老家,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便宜他了。”江林哼了一声。
“江湖路长,得饶人处且饶人。”加代拍拍他肩膀,“走吧,吃饭去,饿了。”
十二
三天后,深圳机场。
杜成要回山西了。
“代弟,这回,我欠你个大人情。”杜成握着加代的手。
“成哥,说这话就见外了。”加代笑,“当年在太原,要不是你,我早折在那儿了。”
“行,那我就不说了。以后有事,一个电话,刀山火海,哥哥我陪你。”
“好。”
送走杜成,加代回到家中。
敬姐做了满满一桌菜。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嗯。”
饭桌上,敬姐给加代夹了块鱼。
“高博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五百万现金,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够他下半辈子了。”
“那吴力呢?”
“回老家了,以后不会再来深圳了。”
敬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老公,以后……少管这些事儿吧。咱们现在不缺钱,不缺面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加代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深圳的夜晚,灯火璀璨。
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故事发生。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起高楼,有人楼塌了。
“老婆,”加代收回目光,笑了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但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走得正,行得端,对得起兄弟,对得起良心。”
“这就够了。”
敬姐看着他,叹了口气,又笑了。
“行,你呀,永远有你的道理。吃饭吧,菜都凉了。”
“哎。”
窗外,夜色渐深。
深圳的江湖,明天还会有新的故事。
但今晚,至少是平静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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