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8月22日下午六点,北京天空飘着细雨,西长安街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女士拎着棕色小皮箱,在卫兵引导下走进中南海西花厅。她步履急促,却又小心翼翼,不时抚平旗袍上的褶痕。门一开,邓颖超迎出来,笑意真挚,语气里藏不住亲切:“小范,快进来,首长一直惦记着你。”

这位被称作“小范”的人,名叫范桂霞。那一年,她四十八岁,在华南某师范学校任教。能让国务院总理和夫人亲自下请柬,请来共进家常晚餐的,她的经历显然远不寻常。餐桌上,几样简单菜肴:北京烤鸭、青菜肉片、烧豆腐、鸡汤。周恩来边为她夹菜,边打趣道:“听邓大姐说,你如今最爱吃鸭掌,可惜北京买不到,只好拿烤鸭凑合。”席间回忆翻涌,谈到往事,三人不时会心一笑。那顿饭之后,周总理又投入繁忙工作,而范桂霞则踏上南归列车,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他们最后一次促膝长谈。

把镜头拉回二十六年前的1927年。8月初,南昌起义的枪声刚停,残部沿赣南、粤北辗转。周恩来高烧不退,疟疾反复,随队军医束手。聂荣臻、叶挺护着他,却又听不懂当地方言,行动举步维艰。就在最危险的当口,潮汕地方党组织负责人杨石魂出现,他调来担架,把周恩来一路送到陆丰甲子港,再换小船驶往香港。

香港彼时商埠繁华,也是各方势力汇聚的风口浪尖。要想躲过密探追踪,单纯“租间房养病”远远不够。中共广东省委秘书长沈宝同出面,决定为周恩来安排一位“假夫人”——身份体面、行踪合理,最关键还得政治可靠。沈宝同想到秘书处的一名抄写员:范桂霞。

再往前推几年,范桂霞的个人命运与时代挤压交织。1905年,她出生在广东佛冈一个医生之家,父亲悬壶济世,母亲勤俭持家。读中山大学附属师范时,她接触新文化运动思潮,加入共青团和广东妇女解放协会。1925年,誓言“救国必先救女界”的她光荣入党。不到两年,广州“四一五”大逮捕爆发,深夜两点,敌人闯进范家。她从阳台攀上邻屋屋顶,躲在烟囱后面熬到天亮,却失去了重伤的父亲和被捕的妹妹。那一夜,十八岁的姑娘记住了血的代价,也学会了在危机中保持冷静。

辗转香港后,范桂霞在省委秘书处专做交通联络。1927年10月,沈宝同把她叫到一旁,压低嗓音:“组织有位病号,需要你照顾。你将以‘李少奶奶’身份出现,不得透露真名。”她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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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油麻地,汽笛声中,一辆出租车停靠。杨石魂背下一位昏迷的中年人,长衫、鹿皮帽,看不清面容。待对方安卧,范桂霞掀开薄被,心头一震——是周恩来!年轻的看护暗自打气:一定护他周全。

护理的三天三夜,紧张得像拉着一根绷紧的弓弦。她每隔一小时测额温,用毛巾为病人擦汗,拿棉签蘸水润唇。第三日清晨,周恩来缓缓睁眼:“这里……哪?”声音沙哑。范桂霞贴耳,低声说明。确认她是自己人后,他把目光移到窗外,轻轻点头。至此,香港秘密据点的“李家夫妇”正式登场。

外界看来,他们是一对在港做生意的年轻夫妻,住广东道小洋楼,偶尔赴舞会、打麻将、闲逛海旁。事实上,每一次社交,周恩来都在搜集情报、联络同志,而范桂霞负责掩护、传递口信。有意思的是,为了演得“像”,周恩来亲自教她跳狐步,还捏着嗓子说:“革命者也得会点时髦玩意儿,免得露馅。”一旁的范桂霞忍笑,只记下动作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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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中旬,省委准备在半山坚道召开秘密会议,安全起见不准租车。周恩来身体刚恢复,仍坚持步行上山。斜坡陡,路旁灯火昏黄,他豆大汗珠滚落。范桂霞扶着,悄声劝:“先生,歇一歇?”他摇头,再走几步,脚下发虚,终于无奈低声:“太太,我们歇一会儿吧。”短暂停顿后,两人又踏上石阶,直至会址。一位守在门口的青年后来回忆:“那对夫妇举止娴雅,谁能想到女的是党员,男的是中央领导人。”

会后,周恩来在港整整调养了两个月。1928年初,他接党中央急电,需赴上海出席扩大发会。终于到了告别那天,码头晨雾弥漫,汽笛低沉。周恩来握着杨石魂、范桂霞的手,郑重道:“多谢。”范桂霞只回了四个字:“这是我应该做的。”随着船只远离,海面恢复寂静,这段“假夫妻”岁月戛然而止。

不久,范桂霞与失散多时的恋人潘耀芳在香港重逢,两人结为夫妻,转赴粤北山区组织农运。30年代暗流汹涌,多名同志陆续牺牲,联系中断,夫妇俩被迫隐姓埋名。她靠一支粉笔、一张黑板维生,边教书边等待组织信息。抗战胜利、解放战争、共和国成立,世道几经翻覆,范桂霞才重新接上党组织。

再说那顿1953年的西花厅家宴,只是昔日并肩者久别重逢的小插曲。真正震撼全国的,是二十三年后传来的噩耗——1976年1月8日凌晨,周总理病逝于北京医院。消息广播不到一小时,工人放下扳手,学生停下粉笔,街头巷尾响起低沉抽泣。三天后,灵车缓缓驶过长安街,“十里长街送总理”成为永恒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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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中旬,广州某老城区的居委会礼堂里,黑纱覆盖的遗像前摆满白菊。72岁的范桂霞戴白花,站在最前排。念悼词时,她忍了又忍,仍控制不住颤声。读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字,她眼前一黑,扶案而倒,哭声戛然而止。邻座大妈惊慌喊人,才知道这位老师竟是当年香港“李夫人”。消息在社区低声传开,更多人跟着抽泣,却没人再去打扰她的私密回忆。

此后八年,范桂霞默默在家乡颐养。1984年8月22日,邓颖超以全国政协副主席身份在北京小礼堂接见老友,为她准备了一只深咖啡色手袋,说是“留个念想”。两位白发老妇人站在镜头前,相拥而笑,如同重返油麻地的秘密小楼。

1994年,范桂霞病逝,享年八十九岁。地方志给她简单写下七行字:革命工作者,曾护送周恩来脱险,后从事教育。知情者不多,却足够让历史记住。毕竟,在最需要隐身的时候,她用“李夫人”的身份为中国革命护住了火种;在送别总理的那一刻,她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昏厥,交出了自己的沉痛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