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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2025年AI行业正以“策马扬鞭”之势迎来技术迭代与商业化的密集爆发。AI能力边界持续突破,展现出超乎想象的赋能价值。但在这场全速前进的技术浪潮中,AI发展的隐忧也随之凸显:盲目堆砌算力与数据,陷入“唯参数论” 的内卷;习惯让AI代劳思考、创作等核心过程;伦理与治理问题也愈发迫切……

今天,一读EDU为您推荐清华大学杨斌教授的文章。整篇文章并非反对AI的快速发展,而是在技术狂奔的浪潮中,呼唤一种更理性、更从容、更有温度的发展观与使用观。这份“慢AI”的思考,不仅适用于AI行业的从业者、研究者,更适用于每一个身处AI时代的普通人: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始终保持独立的思考、坚定的自我,在与AI的共生中,守住成长的过程、守住人的本质,方能在时代的快潮中,走得更稳、更远。

马年将至,愿我们皆能以“慢AI”的智慧,深思慢想、笃行实干,让技术的进步与人类的成长同频,于快与慢的平衡中,奔赴更有质量的未来。

杨斌博士,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开发并主讲清华大学《领导与团队》等精品课程。著有《企业猝死》《战略节奏》(合著)《在明明德》(合著),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要领》《教导》等。

马年就要到了,拿AI仔细搜了一遍跟“马”有关的所有成语,结果发现,里面没有一个词,包含着“慢”这个字眼。

真的就一个都没有——马,是不是就应该与“慢”无关?

如果从亚里士多德定义卓越、美德的角度去想,这倒也是不难理解。

马,于自然天地间,是有“目的”的。马的美德,是快,是速度,是效率,不仅聪明,也有社群性。驯化后的马,置身于人类社会里,以忠诚、耐心、协同、任劳任怨的加速度,增益人所不能。

说马聪明,不仅是因为马“识途”,马确实也有着相对其他物种而言的‌高智商和强大的学习能力。有研究说,马的智商相当于3~7岁的人类儿童;直观能感受到的是,马能准确辨识并记忆人类的指令和手势,通过训练可完成复杂的动作,能跟骑手形成高度默契。再有就是,吃的是草,不那么金贵,满世界都有。

有人待马如同工具。有人说马是好伙伴。究竟是工具,还是伙伴,马也没表过态,也不是它的选择。

这句话,就也像是在说AI。按精神气质,十二生肖里,AI大概是属马的。可如果是按照达特茅斯会议算元年的说法,AI是1956年夏天生的,属猴,难怪上回书说到的《人与AI组队 西游取经修行》中,就把AI角色判给了大师兄。

马年将至,眼看着AI要有更快速的发展,而我从一个“慢AI”的角度,尽管是做些热闹里的冷思考,并不是要拖后腿,更不会牵绊时代之马的迅捷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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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慢AI”三思,分别是从AI基础模型训练,AI的应用,以及AI伦理与治理这么三个角度展开。这三个角度,也是AI新时代的鼎立三足。

第一个角度的“慢AI”追求,老是被跟一本书搁在一块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2011年出版的《Thinking, Fast and Slow》(《思考,快与慢》,繁体字版译成《快思慢想》)。他在书中提出了双系统思维模型,揭示人类思维由“系统1”(快速直觉)和“系统2”(缓慢理性)主导。系统1依赖情感、记忆和经验迅速做出快速判断,但容易受认知偏差影响而走偏;系统2通过调动注意力来分析和解决问题,比较慢也不容易出错,可就是很懒,经常直接采纳系统1的结果。

用此来比照,在基础模型训练上的“慢AI”,是在呼唤大语言模型之外的新范式的背景下提出的,尽管Scaling Law还在持续提升着大模型的性能;要想走向AGI,新范式除了世界模型这一关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方向,就是探索以卡尼曼的“系统2”慢思考,作为目前更类似卡尼曼系统1(快思考)之外的另一种认知架构。在神经网络模型所实现的自动化、快速、并行处理、低能耗、直觉式、不那么理性的“黑箱”特征之外,实现符号主义所遵循的可控制、慢、串行处理、高能耗、分析式、理性主导模型,让擅长推理的慢思考能力得到发挥。当然,模型还要有切换两种系统、思考路径的本事,当快则快,节省算力;该慢就慢,更靠谱、可解释,解决智能的锯齿化问题。在哈萨比斯受竞争对手激发而转向大语言模型之前,DeepMind的Alpha系列,一直都是走着更像是系统2的那条追求AGI的“慢”路上。

2022年开启的思维链(CoT,Chain of Thought)这条路,提出先使用“Let‘s think step by step”来让模型自己给出抽丝剥茧的推理过程,也衍生出诸如“一步一步慢慢来”这些个提示语;通过这个确实有效果的“慢”,尤其加上在你眼前一步步娓娓道来(2025年春节DeepSeek的爆发和破圈,这一条也起了不小作用)之后,大模型的表现更像是卡尼曼的系统2了;但并不是,只是个模拟,思维链仍然还不是真正的逻辑推理和知识应用。要攻克“慢AI”这一关,真正做到自如切换,需要注意力集中、脑子使劲儿的时候,就激活以符号认知推理的方式来进行的“慢思考”,让AI也能像人的双系统一样,把神经网络跟符号认知做个结合,也有不少AI头部公司、各路顶尖高手正在探索中。

这几天,AI模型遭遇“洗车”翻车,给了众多围观者一大乐,不由让人想起那句“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老话。人还是要思考,AI也一定会进步,人与AI一起思考,不怕谁谁笑,眼见着,那发笑的,快就笑不出来了。

思维链的引入,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让人们更直观地认识到,AI与搜索引擎的差异。我从刻意忘却(unlearn)的角度,曾经给AI普通“移民”(技术移民会不同)提过一个AI上手的建议——主动刻意地摆脱掉“搜索引擎后遗症”。搜索引擎后遗症是一种工具变换中的认知惯性,你可以观察一下周边小伙伴的使用行为:虽然是跟AI对话,但仍然习惯性地只输几个关键词,不提供有助于“AI思考”的上下文背景(小篇幅或是大篇幅的),对AI给出的答案全盘接受(抑或要么扣上幻觉的帽子,要么怀疑是广告),并且像查网页一样读完就结束。换个角度来看,搜索引擎其实更促进了系统1的“爽快”,而不太能高效激活系统2。

反观AI原住民(这倒还真不一定是个年龄的概念),大有可能压根儿就没了(忘了)搜索引擎这回事儿,而是天然地跟AI多回合多模态多角色互动,发挥跟AI棋逢对手、彼此砥砺又相互激发的“好奇心、想象力和批判性思维”,享受系统2的慢思考并乐在其中。他们从从容容,而不是匆匆忙忙,这种有商有量的思考对话,恰好指向我们所倡导的使用时的“慢AI”了。

第二个角度的“慢AI”,说的是AI应用的一个度和目的的问题。AI能力强本事大,用它能给人省好多事儿,蹭蹭地出活。但,什么时候该让它多出力,人可以去做更多判断担责的事儿?什么时候它作用发挥多了,都干完了,对人而言反倒不好?

回答这个问题,可以着眼的角度有很多,这里只是引入《成长双螺旋》(Performance Parodox)这本书里的两个概念,学习(learning)和表现(performance),来做一种辨析。如果是把改善技能、提升本领作为焦点,你就是在学习;而如果流于表面,期待短期就拿结果出来,那就是在表现。要注意,学习不只是在学校,在工作场合中,一样是学习和表现都有,但不同时点有个聚焦侧重的不同。区分好这两个概念,就可以说说在AI应用上,“慢AI”指的是什么——

如果你要学习,就不要让AI替你干,哪怕能帮你省时间。如果你要表现,你和AI一起干,各尽所长,不怕AI干得多,只要你能把得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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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是因为,学习是过程性的,没有过程,或者说过程被代劳,认知被卸载,那你大概没有在学习,而只是在出活。出活没什么不对,但缺少过程中的试做、犯错、反馈、再试直到掌握的“生产型挣扎”“吃劲儿极限拉伸”。过程性意味着目的在内,矢量属性,你没真花时间,你就没在学习,就是最大的冤大头。踢球,看球,如果是真爱踢真爱看的话,你怎么会让AI替你啊。你要在群里报跑步的步数是一回事儿,要是真长肌肉你非得抗阻训练慢慢练才成。我前段时间写过《具心学习与慢作业——与AI无关也有关》,就是说了学习离不开走心和吃劲儿,慢作业才是真学习。

所以,学习成长,就非得做个“慢AI”的选择不可。你可以用AI来帮你慢、挑战你、启发你,教导你,给你挑错反馈,各种慢互动,促你学,但重点是你是在学,并不是AI替你学。不管是基础教育,还是高等教育,还是在岗工作中的学习成长,但凡AI替你干的时候,你都没在学习,虽然省了劲儿。这个时候靠着AI表现再好,那不是你的目标函数,迟早你还得补学,虽然不用补考。

表现则是结果性的。填饱肚子,打卡景点,是结果性的,目的在外,快餐就挺好,下车拍照上车睡觉也没问题,高效从饿变到饱;但慢食、慢游的理念提醒我们,享用美食,沉浸文化,你不该效率第一,你得慢下来,才能享受其过程。用AI的度,也是如此。表现时AI是工具是伙伴叫什么名字无所谓,不重要,要紧的是一起出活;学习时AI代劳,替你思考代你煎熬,是对你的剥夺,你得准备好承担伪装学习最重要的后果,不是挨批,而是没学好没学到,不用管AI,AI也管不着你,它没这个责任。

所以,倒不是说几年级才能用AI,而是得用对了AI。如果你担心年纪小的人就用不对,就会用即期表现来逃避学习,那这关得认真帮着过好。一方面怕是禁不住诱惑,另一方面,要是AI用对了,对真正的学习好处太大!这个账得从一开始就算清楚。对教师而言,一种新本领就要求你能设计那种“无法被AI一键快递”的学习任务,巧思创造“恰到好处的认知抗阻”。让学习者跟AI能够一起带着好奇和被需要还有一定的沉浸感,去共同学习。教师之外,学校、父母,还有学习者本人,需要担起这个责任,拥抱AI,但“请慢用”。

从学校出来,进到各行各业也都有这个问题,哪个行业都有新手要学习成长,都有出活才能活下去的两区两目的。反正就是,慢用AI才能真学习,效率优先地来用AI,如果是为了表现、出活——那没毛病,只是那个时候,学习没有发生。这二者,没有谁对谁错,就是得分区分场合,作为人,你要知道自己这会儿要什么,目标函数是学习还是表现,才能让AI用得其所。

学习与表现,更一般地可以概括为,是过程性活动,还是结果性活动;前者目的在内,后者目的在外;前者才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实践”(praxis),体现能动性和理性,并也可以看作是人的主体性的一种古典表达。这就引出第三种“慢AI”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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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关于“慢AI”的思考角度,是关于AI治理和伦理探讨中关心的一个焦点:AI会对人的主体性、能动性产生怎样的影响。在《人与AI组队 西游取经修行》里,引用维纳的话时,力透纸背地划着一条线:人失去了主体性,就全都没了。机器要是发展出了主体性,这世界就麻烦了。所以尤瓦尔·赫拉利就非常悲观,他在Nexus(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翻译为《智人之上》)之后反复说“AI不同于历史上以前的每一项技术,AI不是一种工具,它是一个主体。”赫拉利2025年春天给《AI Superagency》这本书写“推荐”的时候,明确说自己并不认同书中的乐观基调。按赫拉利的思路分析的话,人跟马协同的时代——那个在汽车还没有发明的时代,人加上马,更有力地认识和改造世界,是非常好的搭配,因为马始终没有获得主体性。有时候马偶然惊了,伤到了(主)人,不怕,那并不是马的本质变化了,而只是一次例外,不足为惧。但AI,可不是马,不止不是工具意义上的马,远要比马之后出现的蒸汽机、电、互联网都要厉害得多得多,是真正的质的跃迁。

这就要说回到agent这个词,比智能体——人们已经不怎么提以前代理或特工的意思了——这个最流行词(几乎没有之一)更本源的意思,是在哲学、伦理学范畴中的行为“主体”,agency,则强调主体的能动性,是行为主体agent作为一个有能力行动(act)的存在(being),其能力的实际运用或具体体现。主体能动,侧重不同,密切相关;主体自主,是同义反复,主体不自主,不是真主体。

AI是不是能够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得以深化和延展,让更具主体性的人类的意志能够得到更大的解放,提升而不是削弱人的能动性,AI治理、伦理非常关注这个核心问题。

我自己总结了这么五大“件”(ware),作为AI时代这个阶段发展的相互关系的一个理解框架。硬件(hardware,曾经的“五金件”,算力的基础),软件(software,算法在其中),智件(mindware,在算力,算法和数据基础上的模型和智能体),心件(soulware,人心、人文、人本),手件(handware,具身智能,最关键是灵巧手)。哪些操之在人,哪些不妨委外,何时赋能(empower)结成超强合体,何时乐在其中(enjoy)体验具心,何时当仁不让、当断则断,值得思考。

那么,这主体性、能动性又跟“慢”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三年前的《从心慢》一文中,解析过不管慢食运动、慢游慢阅读还是慢教授慢艺术,其实都在主张一件事儿——找回人在这些个事情当中的主体性,找回让人区分于工具、机器(不一定再加上动物,这对以马为代表的动物不够尊重)的本质,从各个方向上,在各类实践中,保持住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所谓的“慢AI”,在治理和伦理上的含义,就是指人要坚守主体性。“慢AI”是不同意所谓“碳基的人类或许只是文明的过渡阶段,其使命在于创造硅基生命的新物种”那种立场的。

苹果公司蒂姆·库克几年前曾说过那么一句,他并不担心机器变得像人(说这话时估计是真不担心),更担心的是人变得像机器。说的就是担心人的主体性丧失。怎么才能不丧失呢?“慢AI”的主张,就是要人与AI共生,但主体在人,师父和二师兄,守住了主体性,而没有沦为工具和“功能”。六年之前跟汉尼斯教授围绕他的《要领》一书对话时,我也提出过,“即使人类要进化,也不是要进化到完备、精妙、可期如机器,而是进化到不完美、不可控、不靠谱(不靠着写定的图谱生活)的活生生的人”,就是要坚守主体性。

刘禾教授在《弗洛伊德机器人》中就有过一个有趣的视角——人类怀着对自身形象的迷恋制造仿人机器(会对话的AI也是一种),给他们赋予人类的外观、行为模式乃至情感交互能力。在跟机器的长期互动中,人类会不自觉地在行为、思维乃至情感层面向机器靠拢,比如刻意追求算法高效精准,或变得像机器界面一样追求即时反馈,将“效率优先”“简化决策”内化为自身的行为准则。而反过来,机器也会捕捉到人类的这些新行为、新习性,作为训练数据迭代升级,形成新一轮输出。最终,那个以为控制着技术的人类主体,将被这种“人造拟人机器,机器助人更像机器的循环”重塑,成为“弗洛伊德机器人”——一个看似自由、实则欲望与习性早已被技术逻辑重新编码的无主体存在。

AI的快速发展,一方面把这个议题更紧迫地摆在人类面前,也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甚至也许是为数不多)的机会,让人类幡然醒悟、反躬自省。数百年来,即使如哲学家、科学家所说之前的那几次大的技术浪潮无法跟这次AI相比,但每一次都引发过关于人的主体性和异化的探讨,可等技术一旦融入社会日常不再新奇之后,人们只是很快地就忘记掉那些讨论和担心,继续走在主体性被削弱和丧失的路上——不时地被一些新机制所驭,比如手停不下来地刷短视频,就很值得从人的主体性的角度来做些探讨。

这次会不会不一样?值得认真讨论。所以,这第三个角度思考的“慢AI”,说的是人与AI的关系底线,AI是人为(wei二声)的,还是要为(wei四声)人的,AI的发展还是要以人守住人的主体性为中心的。这不是说发展AI的速度要放慢,但失控的AI、人被异化、被迫失去主体性的AI,是“慢AI”所反对的。

我刚一开头说,中文里,马跟慢,这两字怎么也合不到一块,其实英文里有个例外。那就是《流人》,小说和英剧的原名就是slow horses,直译就是“慢马”,流人是个不错的中文转译。我曾经写过一篇《“流人”出奇和“边域”创新》,讨论不那么主流的人和地方所特有的创新价值、变革意义,这里不再展开细说,只是再说上跟第三种“慢AI”有关的一句,单从剧情刻画来看,慢马(流人)们,虽然有点儿颓有点儿废,却是有主体性的;反倒是总部那帮精英,活脱脱是机器。

是发明家也是企业家的亨利·福特有句耐人寻味的话,“如果我当初去问顾客他们未来想要什么,他们肯定(只)会告诉我:一匹更快的马。”老福特在说出普罗大众思维总是线性这个真相的同时,也在褒奖企业家和创新的妙不可言,超乎常人预期。就像更快的马一样,更强大的AI也许是更多人在此刻的期盼,那么,我想用“慢AI”这个不太一样的概念,来丰富一下当下对AI的未来、人与AI的未来的思考。

国际象棋跟中国象棋里都有马,不过国际象棋里的马是叫Knight(棋士),虽然棋子形状是个马头,走法上也有不同。中国象棋的马,有个不同于国际象棋中Knight的“蹩马腿”的限制。从小学下棋,我就好奇为什么要有这个规则设置。

跟几位不同AI学伴交流,迭代出来这么个说法:马虽有 “八面威风” 的潜力,却为 “蹩腿” 所限。此举既慢其速、束其芒,避免其过强,均衡棋力、子力协同,维护系统稳定,深谙“过犹不及”之智。

这个说法,放在AI发展和治理上,也可以有所启发。

策马扬鞭易,笃慢致远难。也请在马年以“慢AI”的新范式来深思慢想,以“慢AI”的抗阻训练来学习成长,以“慢AI”反躬自省来做更主体能动之人。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