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诗人寒马的家族祭文

(一) 怀念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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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怀念阿长

大姐居曼

我的大弟许居骞 (1933-1973)系江西奉新人,幼名阿长,笔名寒马,是清末奉新贤达许振祎曾长孙。少时就读于县中,后毕业于南昌心远中学。自幼酷爱文艺,尤擅写作叙事、抒情新诗。十七岁就在《江西文艺》发表过民间故事。文革前创作多首革命叙事长诗并在《光明日报》上发表。后陆续在《南昌晚报》、《工人日报》以及《长春》、《萌芽》等国内著名文艺期刊上发表过不少作品,受到读者赞誉。常年以当代课老师为生,因家境贫寒,没有成家。后患肺疾,无钱医治,不能握笔,惜未展其才,英年早逝。呜呼,人皆哀之。

霜叶红于二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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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于二月花

小妹居常

大哥在世的时候,我家四男二女,兄弟姐妹共六人。我大哥学名叫许居骞,笔名叫寒马,家里他是长子,所以父母都叫他阿长。

他读小学时,我们很小,没留下记忆。后来,父亲想让他学点古文,所以请了一位老先生来家里授课。这时我和二哥都属学前期儿童,都未入学,所以就跟着大哥一同学习。大哥学的是四书五经,我们不识字,只能描描 "上大人,孔夫子"之类的红模本。但大哥却不同,每天都要背那些之乎也者的文章。我虽年幼,但总替他担心,万一背不出,是要打手心的。好在大哥聪颖,记忆力特强,每次背书都很流利,从未受罚。二哥有点贪玩,少不了站墙角,我怕老先生,一直老老实实坐着。

后来,我们在玉芝园里读小学了,大哥到奉新县中去读初中了,据说,他学习勤奋刻苦,成绩名列前茅。此后,我们很少見到大哥。少了大哥的管教,父亲在外做生意 ,母亲则忙于家务, 很少关注我们 ,于是我俩常常打打闹闹,摘得家里鸡犬不宁。但我斗不过他,常以鼻青眼肿收场。大哥放寒假回家了,哥不敢放肆,家里安静得多。大哥高兴时,便教我们唱歌鸣京戏,他写得一手漂亮的柳体字,常教我们练墨笔字,因为不专心,始终练不好。年近了,大哥会帮家里采购年货,会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他亲手写的春联,张灯结彩把节日的气氛搞得浓浓的。他在家,我们感到特别的温暖。解放后,我们举家迁往南昌,我和二哥小学毕业后,要考初中了,我却躲着不敢去报名,更不敢去相馆拍照。大哥来了,买了几颗糖,好说歹说,陪我去照相,又拉我去南昌 一中报了名,过了几天,又把我送进考场,直等到我考完,再送我回家。总之,我走的每一步,都有大哥陪伴。

大哥在南昌二中高中毕业后,因生活困难,只好参加工作,挣钱养家了。后因种种原因,不幸染上了肺结核,因缺医少药,病情日益严重,过一,二年,便要吐一次血,人也变得骨瘦如柴。因体力不支,工作也丢了,全家几口人,全靠姐姐的工资维持。幸好我和二哥都考入了南昌师范,解决了食宿问题。大哥常卧病在床,无聊之时,便用写作来打发时间。偶尔得到稿费,更激发了他的写作兴趣,发表的作品也不断增加。我只見过几首诗如不老松,红軍軍号,这是长篇叙事诗,其余几首是短小的,发表在报刊上,有的只有二十多行字。那时的稿费基本是一行一块钱。这是短诗,长篇要多些,那首《不老松》得了三百元,当时我的月薪是 37元。那天晚上,他敲大门,我立刻开了门,只見他一手提了个小皮箱,一手提着一袋食品,头上戴了一顶苏式哥萨克帽子,脖子上系了新围巾,他高兴地进了房门,对我们说,他得了三百多元稿费。次曰,又同我去百货大楼顶层吃西餐,那是我第一次开洋荤,吃了上个钟头,先后有十多样菜和西点,可谓大饱口福。我问他很贵吗?他说每人八元钱。当时的八元,少说也相当現在的好几佰元。大哥经常嘻道"没有吃,没有穿,自有编辑送上来"。那时,如有长篇发表 ,还能收到一些读者来信,褒奖之言,让他倍感温暖。一位南京的軍人,听说他得病,特请名医,为他开了很多名贵中药寄给了大哥。

在长年的病痛折磨中,他不气馁,他始终抱着乐观,豁达的态度,一边自学,一边写作,在贫病交加中求生存。大哥人缘很好,经常有朋友来家看望他,有人慕名来求教,有老朋友来叙旧,聊天,还有朋友坐在床边为他拉小提琴,在众人的关怀下,他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好景不长,噩梦开始 ,文革的劫难,让他雪上加霜。赢弱的病体,生活的贫困,像一群恶魔,个个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噬这年青的生命。尽管他不甘,尽管他挣扎,但经不起种种磨难,生命的火光渐渐熄灭了。痛哉!惜哉!失去大哥, 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悲哀。悠悠岁月,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我们都过着幸福安乐的晚年生活。斯人已逝 ,但我们会永远怀念他,他永远是我们可敬可爱的大哥!

寒马在安义的最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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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马在安义的最后日子

大弟居骏口述,侄女许乐整理

我在我父亲口中得知, 1969年大伯来安义青湖村看望我父亲,住了几日就走了 。母亲生了立哥去南昌婆家坐月子,大伯经常调侃母亲水色好,红光满面。他还教我母亲唱 "南泥湾"等歌曲。后来婆婆和大伯 因为成分问题 被集中在新建横岗管制,生活条件非常差 。 大伯肺疾加剧,经常大口吐血。有一日大伯那里多日揭不开锅,爹爹一日步行几十公里往返与新建与安义之间,找到居常姑姑那里借到80元钱去救急。1972年爹爹将大伯与婆婆接到安义,我 父亲 把大伯安排在我太外婆家居住,大伯住楼上,我太外婆住楼下。太外婆和我亲爱的外婆都特别喜欢他。那时候我就非常崇拜大伯。几 个月的时光,大伯给家人带来了许多快乐,母亲说,大伯不但会写诗而且会写戏,生活充满着幽默和笑声。大伯病情严重就在县医院去世。那时父亲极度伤心。将大伯安葬完毕,爹爹就倒在床上睡了一个礼拜,几日没吃,我母亲怕爹爹想不开,不停地安慰劝他吃饭。过了好久,爹爹的心情才慢慢缓和。

大伯长得非常帅,高高的鼻梁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额头宽大、身材修长。他经常写诗,赚些稿费养家。以前我听二姑妈说过,有一位女教师长的很美 ,特别喜欢大伯,大伯把那女老师的爱藏在心底,告诉那位 她 ,我不会跟你带来幸福,因我身体不好,会害了你的。想想大伯是一位多么高尚的人,非常理智,一切为对方着想。

他去世很久时,有一次几个陌生人来找过我爹爹,问我父亲手中有没有寒马的诗词。然而他们失望而返。不过有位廖老先生的人来找过大姑妈,介绍说他以前是大伯的学生,他手中有一些大伯的诗稿,那可是上天赐下的宝物,表哥涂教授立刻把它们编制了一本诗集发给各个亲戚。当我捧着大伯写的诗看时,可以确定他是一位非常有才情的人。他的叙事革命长诗写得是那么生动传神,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虽然大伯英年早逝,但他的才华永留人间。大伯的学生廖老很有情义,他来到奉新县赤田镇高岗村找到了居骞大伯的坟墓,跪在坟前失声痛哭、长跪不起。

父亲去世前,郑重地把寒马诗集《马萧萧》交给我,要我好好保存。

纪念诗四首(七绝)

小弟:许小文

悼亡兄

诗文散尽又回来,寒马萧萧在耳徊。

字里行间寻旧影,长衫拭泪弟长哀。

春蚕吐丝

如蚕不语吐春丝,乐为人间写好诗。

可叹衣薄寒彻骨,煎熬欲晓五更时。

读《 不死松 》 有怀

叙事长诗不死松,丰碑一座立群峰。

杜鹃断翼啼鸣尽,血染花丛暮色浓。

读《 红军军号 》 有感

穷山恶水路迢迢,驰骋沙场志未消。

军号声声催奋进,狼烟滚滚战旗飘。

青山埋忠骨 红土留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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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埋忠骨 红土留诗魂

外甥振宇

1933年初,江西奉新赤田玉芝庄园主人许汪度公迎来了家里第一个男孩,取小名阿长,大名居骞。当时家里已有大女居曼(我母亲)。当她听到家里添丁的鞭炮声,高兴地在园里飞快地跑了起来,她是要去告诉小伙伴,她有弟弟了。外公对这个长子特别疼爱,并寄予厚望。阿长稍大,外公就请来教书先生给他启蒙,教他识文断字,诵读古文经典。阿长舅舅早慧,聪颖过人。因此打下了良好的国学底子。

阿长在奉新家乡的玉芝园中度过了一生最幸福的童年时光。他还经常穿着各种戏服在家里进行角色表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后面家里又添了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当日寇的铁蹄踏进江西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外公举家逃难到永新。如同千千万万的国民一样,开启了一段战争年代苦难历程。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盗贼横行,饿殍遍地。据我母亲回忆 ,外公一家多次遇险,又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阿长舅舅在战争的硝烟中成长,如同其他向往光明的热血青年一样。他为抗日战争的胜利,为新中国的成立而欢呼雀跃。

解放后,由于家庭成分的问题,外公一家也陷入了生活困顿。所有的财产均充公。玉芝园也被征用,后在里面办小学,这座在江西久负盛名的古园林建筑也在文革中被拆除。

外公后来全家移居到青云堂居住,没有收入。阿长因为 "成分"的问题,无缘考大学,也找不到正式的工作,只好当代课老师谋生。 母亲工作, 居骏舅舅和居常阿姨考上南师后,生活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此时最小的舅舅小文也有 7~8岁了。正是在这段苦难日子里,阿长舅舅开始了他的诗歌创作。并经常能得到编辑的青睐而发表到各类文艺期刊和报纸上。他经常用笔名"寒马"来发表文章。

寒马舅舅的诗词创作自四九年解放以来直到文革,持续了 17年之久。文革后期,生活都没有保障,加之肺疾加重,鲜有文字留下。寒马共创作了10首叙事长诗,和100首左右短诗,这次只找到一半余,后续我们将继续收集。其中关于革命战争时期、新中国建设的宏大叙事,字里行间所表达的强大的精神力量,是我们信仰的圭臬与人生的指引。

在寒马诗集付梓之际,我代表我们许家全体成员对促成本书得以编辑成册的廖震赓老先生致以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他是寒马舅舅的爱生和至交。是他在舅舅清贫的代课生涯中给予陪伴和精神慰藉。是他在舅舅患病多年无力劳动时给予宝贵的帮助。是他在舅舅离世多年还不忘旧情,不辞劳苦地从全国各地图书馆、档案室里尘封多年的浩瀚的资料里去搜寻舅舅的遗作。这次由小文舅舅主持编辑工作 ,不才外甥完成具体的文字录入整理与排版工作。资料的时间跨度几近百年。阅读寒马舅舅的文字,和许家各位长辈回忆往事,与廖老先生请教文史知识,是一次无比珍贵的心灵洗礼。 寒马最后被安葬在故乡奉新的青山上,与父母的墓地毗邻, 2019年由居骏舅舅家出资出力将墓地整修。如今他的诗集能够搜集整理传世,这是许氏家族中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相信寒马舅舅会含笑九泉了。

最近这段时期,我在整理寒马诗稿时,强烈地感受到他对国家,对生活的热爱。青山埋忠骨,红土留诗魂。朦胧的泪眼中,我仿佛看到一个瘦高的青年从历史的尘埃中走来,挥挥手,留下一片锦绣文章,又踟蹰地向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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