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春天,闽赣交界的群山间还透着寒意。紫山深处的一处密林里,两个人趴伏在潮湿的土坡后,大口喘着气。枪声在远处零零星星响着,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要还能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到那面旗。”这句话,被他记在心里几十年。等到新中国成立,他却选择躲进寺庙,悄悄把那面旗藏在心底一辈子。

这人,就是在书本和官方记载中“30岁牺牲”的中共闽赣省委书记——钟循仁。

有意思的是,直到1989年,关于他“牺牲”的定论才被彻底翻过一页。原来,当年那场在报纸上写得有鼻子有眼的“黑枪”事件,只是真的中了一半。人没死,却悄然从革命队伍的明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寺庙里的一个“老和尚”。

一、生死成谜:30岁“阵亡”的省委书记

1905年,江西兴国县一个普通村落里,一个孩子呱呱坠地。乡亲们大概不会想到,这个自小爱看《水浒》《三国》的男孩,日后名字会出现在“省委书记”这样的职务前面,也会出现在“英烈名册”里,而且一度被写成“30岁牺牲”。

少年时的钟循仁,性子烈,心气高。村里人提起他,有个绰号流传得很广——“癫哥”。癫,并不是说他疯,而是指他做事敢豁出去,真遇上事,别人往后退,他反而往前冲。这种脾气,在动荡年代,很容易走向极端,但也很容易被时代推上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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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北洋军阀势力尾声未尽,兵痞闹事在各地并不少见。那一年,21岁的钟循仁,带头在冲突中打死了四五个喝醉酒滋事的北洋兵。这件事在兴国一带传开后,他在乡里的名声一下子“炸了”。有人说他鲁莽,有人说他有种,但不可否认,乡村中的青年,很快愿意跟着他一起行动。

不久之后,农运的浪潮涌进赣南山区。1927年前后,兴国县也开始有人组织农民协会,动员佃户、贫苦农民维权、减租。钟循仁站了出来,成了骨干人物。同年年底,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乡村里的一条“恶虎”,转身成了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干将。

1928年春,他从游击队大队长的位置转去做地方工作,开始系统参与苏区政权的建设。到了1932年,他担任中共兴国县委书记。对兴国老乡来说,曾经那个打架最狠的“癫哥”,成了按政策分配田地、组织群众斗争的“父母官”,这当中变化不小,却也顺理成章。

1934年初,他进一步被任命为中共赣南省委书记,奉命前往于都组建赣南省苏维埃。出发前,他回了一趟老家,把弟弟叫到身边,将两个女儿托付给他抚养,叮嘱话语掷地有声,要家人“死也要跟着共产党”。从那一刻起,这个江西汉子等于把个人命运,彻底绑在了革命的战车上。

同一年年底,局势陡然紧张。1934年11月底,国民党第52师向闽赣苏区发起进攻,防线骤然吃紧。闽赣军区领导层——司令员宋清泉、参谋长徐江汉、政治部主任彭祜,在关键时刻一再主张退避,打着“保存力量”的旗号,放弃多个根据地。这种做法,很快引起中央分局领导的警觉。

于是,中央分局书记项英拍板,让钟循仁火速赴闽赣,担任中共闽赣省委书记兼闽赣军区政治委员,负责稳定军心,挽回颓势。这个安排,在当时无疑是一副重担,也是对他的极大信任。

1935年春节前夕,他率一支独立营,强行突破封锁线,杀进闽赣省境内。队伍一路上损失惨重,最终跟他走到目的地的,只有十多人。纯粹用性命拼出来的道路,也正说明那片根据地已经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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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闽赣苏区后,他很快察觉军区领导层气氛诡异。宋清泉、徐江汉、彭祜在战事上畏缩不前,在政治上又排挤地方干部,对革命前途缺乏信心。钟循仁一次次找他们谈话,希望拉回来,可对方心思已变,勉强应付,表面顺从,实则暗中打算自己的退路。

后来发生的事,便牵引出那桩“死因”之谜。

二、黑枪背后:叛徒的自供与真相的缺口

1935年5月初,闽赣苏区形势越发严峻。省委工作团和军区部队渡过仙游河后,在山间辗转,战斗不断。一个个连队折损,队伍到后来只剩三百余人。人困马乏,又被敌人紧追不舍,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

就在这种紧绷状态下,宋清泉提出,要主动与仙游一带的民团“联系”,以诈降方式保存实力。他的说法,看上去像是一种权宜之计,实际上已经接近公开打退堂鼓。钟循仁听完,当场怒斥这种想法“离革命相差十万八千里”,并明确提出不能走这条路。双方在山道上争得极厉害,表面上算是“意见不合”,实质上已经出现路线分歧和政治立场的裂痕。

有意思的是,事后叛徒在国民党报刊上的自述里,对这一段争执进行了添油加醋的描写。他把自己塑造成“看清形势”的人,把钟循仁刻画成“不顾现实”的“顽固派”,听起来颇有几分为自己叛变开脱的意味。

5月上旬,队伍转入紫山一带隐蔽。这里山高林密,本应是比较理想的藏身之所。可惜,行踪已经被人暗中出卖。敌军很快包围过来,形成一个收紧的包围圈,准备一举歼灭这支残部。

在危急当口,宋清泉再次提出诈降,理由仍是“保留红军火种”。钟循仁依旧严词拒绝。他并非不知险恶,曾经也考虑过只带省委工作团的干部突围另走一条路,但从组织原则出发,他又犹豫,担心这会造成队伍分裂,让基层战士产生误解。这份犹豫,在后来看来,不得不说有几分悲剧的成分。

那一夜,山中阴云压顶。宋清泉刻意带着军区大部分人马往外拉,远离省委工作团的驻地。彭祜则留下,混入干部队伍。第二天天蒙蒙亮,山谷里一阵骚动,彭祜神色慌张地跑来,说宋清泉、徐江汉已经“向敌人投诚”,情况糟糕,必须赶紧去寻找部队。

就在这种紧张气氛里,钟循仁信以为真,急急跟他往山道深处走。按叛徒后来在报纸上的讲述,就是在那里,他趁没人注意,从背后开了一枪。枪声响起后,他又忙不迭用草叶盖住“遗体”,随后下山投敌。这篇文章在国民党报纸上刊出后,被当成“立功材料”广为流传。

也正是这篇内容详尽的报道,成为战后很多党史材料认定钟循仁“1935年牺牲”的主要依据。《赣南英烈》中关于他的牺牲记载,正是据此而来,连年龄都算得清清楚楚:30岁,死在紫山密林里。

问题在于,这份自述里有一个关键漏洞——没有任何第三方目击者,也没有找到遗体。战火纷飞年代,许多烈士的牺牲情况无法完全还原,这种“只能根据敌方供述推断”的情况,难免会留下空白。只是当年大多数人不会想到,这一次的“空白”,竟然是整整四十多年的“误判”。

真正的情况,其实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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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游民团攻上紫山时,省委工作团驻地很快陷入混战。枪声、叫喊声、树木被打断的炸裂声混在一起,现场极为混乱。干部和警卫人员伤亡惨重,但也有人趁乱纵身钻进密林,沿小道分散突围。

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个名字没有被枪火夺走:钟循仁和杨道明。当时的杨道明,是闽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两人一边转移,一边利用地形隐蔽,穿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终于脱离了敌军搜索的核心区域。那一刻,他们曾以为只是暂时脱险,谁也没想到,这一脱,便是新的半生。

三、隐入寺门:从省委书记到“妙圆”法师

摆脱追兵后,两人很快意识到,闽赣苏区的有生力量已经遭受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原有局面。更糟糕的是,山区民团和敌军密布,公开恢复革命工作几乎不可能。继续在山野中游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在逃亡途中,杨道明旧病复发,肺病加重,气喘咳嗽难止。长途奔走对他来说已极为困难。情况紧迫,二人不得不重新评估出路。就在这时,一个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摆到面前——躲进寺庙。

在革命队伍里,这个主意听上去多少有点“怪”。寺庙是宗教场所,和尚是出世之人,而他们之前做的一切,都是要改变社会的入世事业。可在那种环境下,能让一个病人安静下来,能遮掩真实身份,能暂避锋芒的地方,实在不多。

他们开始试着往寺庙方向打主意。一座寺去敲门,被拒;转向另一座,又被拒。僧人们多半担心惹祸上身,根本不敢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前前后后跑了九座寺庙,处处碰壁,直到有人悄悄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去闇亭寺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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闇亭寺位于偏僻山间,香火不算兴旺,来往香客也不多。也正因为冷清,反倒适合作为藏身之所。经过再三请求,寺中僧人终于答应留下这两位“投靠”的外来者。自此,昔日的省委书记、省苏主席,换上僧袍,剃度出家,一个取法号“妙圆”,一个取法号“馨扬”。

这一步,意味着他们的公开身份彻底改写。对外是僧人,对内仍是把自己的初心藏在心底的共产党人。两者之间,看似相距遥远,其实也有交集:吃苦耐劳的习惯,自律克己的要求,对原则的坚持,在佛门清规和革命纪律之间,有意想不到的相通之处。

在寺庙生活中,钟循仁把过去在苏区积累的组织经验、劳动观念自然带了进去。闇亭寺地处偏僻,经济并不宽裕,依赖香火远远不够维持运转。他便以自身示范,带领僧人开荒种地,自己动手解决生活问题,把“劳动光荣”“自给自足”的理念搬到寺院里。

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既是维持生计,也是掩护身份。村民路过山下,看见的是一群老实巴交的和尚在地里弯腰,很难将他们与曾经在闽赣苏区指挥斗争的领导人联系在一起。不得不说,这种“隐身术”在那个年代极为有效。

1945年,抗日战争接近尾声。就在局势即将发生大转折时,噩耗传来——杨道明被国民党方面抓捕。这个消息,对闇亭寺里的“妙圆”打击不小。他非常清楚,自己也处在危险边缘,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为避免连累寺里其他僧人,他选择悄然离开闇亭寺,再次踏上流亡之路。此后数年,他辗转多地,保持极高的警惕,把自己的过去严严实实锁在心里。既不主动暴露政治身份,也不做引人怀疑的举动,在夹缝中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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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局势大体明朗,国民党政权在大陆的统治土崩瓦解。7月间,闽赣一带战争态势已经发生根本逆转。就在这个时候,钟循仁重新回到闇亭寺。对照时间不难看出,他是在敏锐感知形势已定,才选择回到那个曾经庇护过自己的地方,继续以僧人身份生活。

不少人会好奇:解放后,为何不主动站出来表明旧身份,回到党组织怀抱?一个细节很关键——在解放前夕,他无意间看到了彭祜那篇刊登在国民党报纸上的“自供”报道。上面写得清楚:他已经“死在紫山的一声黑枪之下”。

对很多烈士家属和党内同志来说,这样的报道当然可恨,但对一个还活着的当事人来说,却产生了另一个结果。他意识到,党组织和官方已经默认他“牺牲”,名字可能已经被写进烈士名册。既然如此,如果贸然站出来,既会让战友曾经的判断陷入尴尬,也可能给正在逐步规范化的党史认定工作增加混乱。

出于这种考虑,他在心里慢慢做出一个决定——既然“已经死过一次”,那就干脆把这“死亡”延续下去,让真实身份永远停留在紫山密林里,而把余下的人生交给寺庙里的清灯古佛。他选择继续沉默,继续以“妙圆”法师的身份生活,悄悄把共产党人的传统带进寺院,把艰苦朴素、勤俭节约落到每一件小事上。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的带领下,闇亭寺多年坚持自种自给,在佛教团体中形成了独特的“能工能农”氛围。福建省佛教会的会议上,多次点名表扬闇亭寺的风气:不铺张,不攀比,不靠烧大香敛财,而是靠双手把寺庙维持下来。这种表扬,用的是宗教系统的口吻,骨子里的气质,却透着苏区干部的影子。

四、一生保密:寺庙深处的一段党史

1981年4月29日,“妙圆”法师在闇亭寺内因病去世,终年76岁。寺里僧人和附近村民,只知道他是个踏实的老和尚,几十年来勤勤恳恳,脾气不多,话也不多,做事却很利落。有些老乡隐约觉得他身上有股“军人味儿”,却谁也说不清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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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依旧坚持那个早年的决定,不向外界主动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临终前,老战友杨道明前来探望,两位老人再见面,已经相隔几十年风雨。病榻前的一段谈话,后来成为解开这桩悬案的关键。

据杨道明回忆,钟循仁交代,希望他能把紫山之后的经历带进坟墓,不再对外人提起。这个请求,可以理解。一方面,他不愿让党组织和地方党史部门陷入被动;另一方面,他也不想把曾经那段坎坷的生涯再翻出来,让后人对当年的判断指指点点。对于一个把个人得失放得很淡的人来说,这种“沉没成本”,也许反而是一种成全。

时间一晃到了1989年。距钟循仁去世,已经过去八年;距1935年紫山一役,更是半个多世纪。那一年,杨道明已年逾八十。长期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让他越来越难以释怀。一方面,有战友的遗愿;另一方面,有对党史真实的责任感。

在权衡再三之后,他终于作出选择。1989年12月30日,他找到当地党史办的一位负责同志,把自己这半辈子所知的一切,从紫山突围,到改名隐居,到闇亭寺剃度,再到解放后的隐姓生活,完整讲述了一遍。那些本该写进档案的细节,那些被误认的“死亡”,这时才有机会回归原位。

杨道明在谈话中坦言,自己当年答应战友要保守秘密,但如今看来,如果继续沉默,等他们这一辈人都走了,党史上就会永远留下一个问号——一个省委书记的生死,说不清,道不明,这对党组织并不是好事。与其让这个疑团烂在肚子里,不如在有能力交代清楚的时候,主动把真相说出来。

这番心路转变,并没有什么戏剧化的修辞,却透出老一代人很朴素的观念:个人信用固然重要,但重大历史问题,更需要有一个负责任的交代。不难想象,他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心里一定经历过长时间的拉扯。但终究,还是选择了从历史角度出发,放下个人层面的承诺。

党史部门据此,对钟循仁的生平进行了查证和补充,逐步还原他从兴国走出,到赣南、闽赣工作,再到紫山战斗、闇亭寺隐居的完整轨迹。《赣南英烈》一书,在收入他的事迹时,还特别注明叛徒彭祜当年那篇“自供”的背景与真实情况的差距,让后来读者不至于被那份旧报纸带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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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关于其他当事人的结局,也在档案中有了清楚记录。叛徒宋清泉,在1938年设法混入新四军内部,企图借此掩盖旧恶。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他在新四军中当年的行径被查出后,受到了严厉审查。最终,经核实罪证,由时任领导项英下令,将其处以枪决。这一结果,不仅是对个人背叛行为的惩罚,也是对被他出卖的同志的一种交代。

另一名叛徒彭祜,则选择了另一条躲避路线。他战后混迹于地方机关,甚至进入湖南省政协系统,企图以“新身份”掩饰旧日污点。但群众的眼睛并不迟钝,关于他过去在闽赣苏区的叛变和投敌经历,仍然有人记得。1952年,经群众举报,他被依法逮捕,经过审判后,湖南省人民政府对外公布判决,对其执行枪决。

从时间线拉长来看,1935年的紫山密林,到1938年的新四军内部,再到1952年的法庭判决,整整跨越了近二十年。叛徒试图脱身、洗白、隐藏,手段各异,结局却殊途同归。这种“迟来的清算”,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倒是给后人留下了一个颇为直观的印象:有些账,可以拖延,却不容易彻底抹掉。

回过头看钟循仁的一生,轨迹极为曲折:前半段是典型的苏区干部成长道路,热烈而激荡;中段在紫山之后戛然而止,对外留下“英勇牺牲”的定论;后半段则隐没在寺庙之内,以僧人身份度过漫长岁月。三段人生,表面上彼此割裂,细细一看,却有一条线贯穿始终——对信念不变,对组织不弃,对个人名分看得很轻。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1989年那次谈话,他的一生很可能就永远停留在“30岁牺牲”的简短注脚里,闇亭寺的“妙圆法师”,也只会被记成普通僧人之一。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上去沉默不语,实际却在某个节点,由一个决心、一句证言、一份档案,将被遮蔽的部分一点点拉回光下。

从这个角度说,那天冬日里,一位80岁的老人走进党史办办公室,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故事讲完,不只是为一名战友“正名”,也让一段本该完整的党史,少了一个难以解释的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