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六千人。到一九三五年春,能从包围圈里钻出去、还能重新聚拢起来的,只剩下零散几股。九路突围,最后打成了一场伤筋动骨的生死仗。
主力红军走上长征路后,中央苏区并没有立刻空下来。项英、陈毅、贺昌这些人,带着留守部队,守在瑞金、于都、会昌、宁都一线,替主力争时间,也替苏区群众挡头一阵炮火。
可局面坏得很快。蒋介石一面调兵围堵长征红军,一面继续压中央苏区。城,一个接一个地丢;人,一批一批地倒。到牛岭战斗后,留守部队已经被压进狭小地带,兵力跌到五六千。
这就是代价。
陈毅这时已经负伤,行动不便,脑子却很清楚。他主张把大队改成小股,钻山、穿林、靠群众,别再和优势敌军硬拼。会开了,动员做了,伤员也尽量疏散了,可时机还是晚了。
敌军封锁线已经合拢,留守红军再想整建制冲出去,几乎不可能了。
二月,中央分局决定分路突围。机关被拆开,人员被撒进各路部队里,最后定下的是九路。这不是从容转移,是把还能动的人,尽可能往不同方向推出去,能活一路算一路。
最先撞上硬封锁的,是往闽赣边去的部队。少共中央分局书记李才莲那年才二十二岁,带队冲到瑞金九堡附近,就被重兵截住。队伍被打散,山里转、沟里钻,最后大部失散,李才莲也牺牲了。
二十二岁。
更沉的一笔,还在后面。何叔衡本不是带兵打山地游击的干部,他是中共一大代表,是党的创始人之一。主力长征后,他被留在苏区工作,后来随便衣队向闽西转移,二月下旬在长汀方向突围时牺牲,时年五十九岁。
老人没走出去。
瞿秋白也在这场大溃围里失陷。他原本因病不便作战,被安排转移,后来在福建长汀被捕。到六月十八日,他唱着《国际歌》《红军歌》,高呼口号,走向刑场。留守苏区这场危局,不只吞掉了部队,也吞掉了党的早期重要领导人。
第三路、第四路、第五路,处境也都差不多。刚越过一道封锁线,前面又冒出新的堵截;刚进山,又被地方武装咬住。有人走到寻乌南部,有人退到信丰油山,可多数部队都已经不是“部队”了,只剩几十人、十几人,甚至三五个人。
这场仗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伤亡大,而是机关、骨干、地方干部,被一层层削掉了。
第六路最惨。毛泽覃带部进入闽赣边山地后,主张把大股人马拆散,坚持游击,不再硬打规模战。这个判断并不迟钝,可战场不给人留余地。部队后来遭围攻,又往瑞金方向转移,四月二十六日,毛泽覃在红林山区为掩护战友脱险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同这一路先后倒下的,还有福建方面的重要干部万永诚、龙腾云等人。独立师几乎被打空。这一棍砸下去,留守红军再想恢复成建制兵团,已经很难了。
第八路和地方机关的损失,也触目惊心。阮啸仙时任赣南省委书记兼赣南军区政治委员,三月六日在信丰安息乡上迳一带突围时中弹牺牲。跟他一起倒下去的,还有赣南军区司令员蔡会文。
另一边,刘伯坚、梁柏台也先后在突围和被俘后牺牲。一个是毛泽东称过“我党我军政治工作第一人”的干部,一个是苏维埃红色司法的重要开拓者。到这一步,损失已不只是军事上的,还是整套苏区政权骨架的折断。
还有周以栗。这个担任过中央政府内务人民委员的干部,在转移途中遭国民党军包围,突围中牺牲,年仅三十七岁。机关里的重要人物,一个接一个地断在路上。
名单越往下看,越沉。贺昌,中央分局委员、中央军区政治部主任,一九三五年三月在会昌战斗中负伤。眼看已无法脱身,他把最后一颗子弹打进自己胸膛。那年,他三十五岁。
他没有做俘虏。
陈毅后来写《哭阮啸仙、贺昌同志》,开头就是:“环顾同志中,阮贺足称贤。”这不是客套话。那时能在南线苦撑、还能统得住队伍、扛得住局面的干部,本来就不多,偏偏又是这一批人,成片地倒下。
第九路,是项英、陈毅亲自带的核心队伍,也没能顺顺当当出去。会昌附近一遇敌,阻击、后撤、再突围,电台都埋了。队伍几次被打散后,陈毅、项英只得化装分行,靠群众掩护,一点点往油山摸。
差一点,他们也都留在那片山里。
所以,留守红军苏区突围,损失到底有多大?往少里说,是从一万六千人打到只剩零星骨干;往重里说,是何叔衡、瞿秋白、贺昌、毛泽覃、阮啸仙、蔡会文、刘伯坚、梁柏台、周以栗这些名字,集中落在同一段时间、同一片山地里。
这份名单,已经不是“损失惨重”四个字能装下的了。
但仗没有到这里就断。油山、梅岭、赣粤边的深山里,突围出来的人又慢慢聚拢。陈毅负着伤,仍在山中转战,后来留下《梅岭三章》;项英也继续组织力量,把散下去的火种一点点拢住。
九路突围没有保住中央苏区的县城,却保住了南方三年游击战争最要紧的一点火。
山还是那些山,人却少了太多。那些牺牲者里,有党的创始人,有中央分局干部,有军政骨干,也有地方苏维埃的中坚。主力红军西去后,中央苏区最后这场突围,把它最硬的一截骨头,几乎都留在了原地。
一九三五年的油山深处,能重新聚在一起的人,拍一拍身上的土,还得接着往前走。可他们回头看时,身后那份名单,已经长得让人不敢细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