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春日的一天薄暮时分,在珠江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临窗坐着两个二十来岁军官模样的年轻人,桌上放着一坛产自湖南的当地特色米酒,米酒木质的塞子已经被打开,一阵江风吹过,扑鼻的米酒香气,顷刻间便在小小的酒馆里氤氲开来,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注目。

不一会儿工夫,酒馆伙计就吆喝着将炒牛河和烧鹅次第送了上来。很快,河粉香、牛肉香、鹅肉香,混杂着湖南产的米酒香,便在两个年轻人的鼻尖弥漫开。

可是,面对好酒好菜,两个年轻人却一点儿也没有食欲,只见两人愁眉深锁,举杯投箸不能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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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老照片

若是在平时,他们早已举杯畅饮开来,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今天,是他们喝的最后一顿酒。这顿酒喝完后,两人从此分道扬镳,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还会因为不同的站队,兵戎相见。

面对美酒佳肴,你让他们如何畅饮?

良久,只见年龄小一点的年轻人,起身将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酒,又举杯道:

“赓兄,这杯我敬你,要不是你引荐,我也没有机会认识周主任。”

说罢,年纪轻的举杯一饮而尽,被唤作“赓兄”的年轻人,看着桌上那杯酒,却完全没有举杯对饮的意思。

此刻,“赓兄”想到的是,引荐你这个脱党分子给周主任又有何用?你到底还是选了国民党。

见“赓兄”依然愁眉不展,年轻人自然知道个中关窍,因又道:

“今日一别,再见面时我们就是对手。要是以后两党真的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我要是被你俘虏了,你可要优待我呀?” “好说!好说!”

对面年轻人的一句玩笑话,“赓兄”终于回了一句,又端起桌上的那杯酒,仰脖一饮而尽。

此时的他们哪里知道,就这一句为了缓解现场压抑气氛的玩笑话,在23年后,竟然犹如谶语一般,神奇地应验了。

而这个在1926年珠江边喝酒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陈赓和宋希濂。

1、同学情:从长沙到广州

陈赓和宋希濂都是湖南湘乡人,他们的相识,始于1923年的那个冬天。

那一年,宋希濂16岁,陈赓2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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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

在长沙育才中学的考场外,两人为着同时报考广州陆军讲武学校认识了。

陈赓记得,那时的宋希濂,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袄,在育才中学的大门外,来回踱着步。

冬天凛冽的风,吹过他乌黑的发,吹过他稚嫩白净的脸庞,吹过他满脸焦灼期待的双眸,此时已经在湘军队伍里历练过三四年之久的陈赓,不禁对眼前这个稚气未脱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格外留意起来。

“兄弟,你也来考?”

陈赓伸出右手轻轻拍了一下宋希濂的左肩膀,目光看向育才中学的漆黑大铁门,轻轻问道。

宋希濂看了一眼陈赓,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就算认识了,短暂交谈后,得知彼此都是湖南湘乡人,不觉更多了几分亲切之感。

宋希濂后来回忆起和陈赓的初相识,印象深刻的就是陈赓和他说话的时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

那般模样,天地无欺,皑如山上雪,让人无法对他设防。

不久后,考试结果出来了,他们都考上了广州讲武学校。

他们的兄弟情,也就自此开始。

开学那日,两人结伴而行,坐上了长沙开往广州的轮船。

一连数日坐船,宋希濂单薄瘦弱的身子,很快就吃不消了,不上半日,就趴在船舷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一路上都是陈赓给他端茶递水拍背,扶着他去卧铺躺下。

“老弟啊,你这身子骨要练啊,以后扛枪打仗,比这苦多了。”

看着宋希濂稍稍好受了一点,陈赓勉励道。

宋希濂看着陈赓老大哥一样的眼神,听着陈赓语重心长的话语,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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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

进入广州陆军讲武学校还不到三个月,听说黄埔军校开始首次招生,陈赓马上就拉着宋希濂一道去报考。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好东西摆在面前,不拿是傻子。”

眼见宋希濂还有些犹豫不决,陈赓立刻催促劝说道。

幸运的是,两人这一次又一同考上了黄埔军校,成为了黄埔军校1期班学生,陈赓分在三队,宋希濂分在十队。

进入黄埔军校之后,宋希濂进步成长很快,不仅于1924年5月,就加入了中国国民党,还曾亲自参与执行护送孙中山先生到韶关的任务。

亲自聆听到孙中山先生的讲话,宋希濂激动极了。

1925年,宋希濂升任中尉排长,率部参加了讨伐陈炯明的淡水和棉湖战役。这一年的10月,宋希濂又升任上尉连长。

看到宋希濂的成长与进步,陈赓打心眼里高兴。

不过,此时的宋希濂还不知道,早在长沙的时候,陈赓就已经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多次参加了毛主席发动的湖南工人运动。

进入黄埔军校后,宋希濂看到陈赓和政治部副主任周恩来过从甚密,也隐约猜到了一点。

有一次,陈赓拉着宋希濂一道去参加周恩来的演讲会。

在演讲会现场,器宇轩昂的周恩来热情澎湃的演讲,让宋希濂大为震撼,同时对周恩来心生敬仰之情。

陈赓见状,立即建议道:

“共产党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你要不要加入?”

宋希濂微笑着不置可否。

演讲会结束后不久,有一天,陈赓神秘地拉着宋希濂,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正是周恩来。

见到周恩来,宋希濂立即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周主任,教导二团第四连连长宋希濂向您问候!”

周恩来热情邀请两人落座,又道,你们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部下,还是我的同志,不要拘束。

这一天,他们谈了很多,从个人成长到学业进步,从国家大事到理想抱负。小半天的时间,就这么悄悄过去了。

宋希濂后来回忆道,周恩来讲话很有感染力,让人觉得跟着共产党走,这条路是对的。

1925年,在陈赓的介绍下,宋希濂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可是,在这条正确的光明大道上,宋希濂走了还不到两年,就迎来了中山舰事件。

2、战功显:从滇西到山西

1926年3月,蒋介石借口中山舰擅自传入黄埔军校事件,大肆炒作共产党阴谋暴动,随即开始在黄埔大搞“清党”行动,逼迫所有跨党人员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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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军校

此时的宋希濂陷入到艰难的抉择中。他给陈赓写信诉说心中迷惘:

“云雾遮得严严实实,风向也看不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没等到在前线打仗的陈赓回信,蒋介石的一纸调令已经下来了,升他做少校营长。

等到陈赓从前线归来,一切都已成定局,已经与共产党脱离关系的宋希濂,唯一能向陈赓保证的只有:

“我可以保证,决不会做有损于国共合作的事!”

后来,在江水滔滔的珠江边,宋希濂请陈赓吃了最后一顿饭。

离开小酒馆的时候,陈赓还试图最后再挽回一次:

“你想明白喽,跟着蒋介石走,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会有那一天的。”

望着暮色中波浪翻涌的沉沉江面,宋希濂眼神坚定地说道。

内心失望伤心的陈赓见状,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向营地的方向走去,从小酒馆映照出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珠江一别,两人再见面,已经是十年后,因为西安事变,宋希濂率领三十六师进驻西安护驾,担任西安警备司令。

通过周恩来之口得知宋希濂在西安,陈赓来不及打招呼,就直接奔向宋希濂的住处。

“我到西安没几天,听周副主席说你在西安,就让我来看看你。”

一进门,陈赓就说明了来意。

宋希濂大喜过望,立即设宴款待。

炫目灯光下,推杯换盏间,两人不说当下,不谈未来,只说过去。

过去是山中的月,过去是炉中的火,过去是融融春日珠江水,带给他们的只有纯洁、温暖,在他们的心间潺潺流淌。

“你是国军师长,我是红军师长,十年内战,现在又走到了一起,不容易啊。”

末了,陈赓到底忍不住感慨起来。宋希濂不觉眼眶湿润。

西安一为别,此后十多年,宋希濂全身心投入到全民族抗战的队列中,先后参加了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富金山战役等。

紧接着,宋希濂率部转战滇西,参与指挥了怒江战役、龙陵战役、松山战役,为缅北滇西抗战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就连《纽约时报》都赞誉宋希濂率部抗击日寇,是“用鲜血写下英勇的一页。”

彼时的陈赓,在山西率部抗击日寇。神头岭一战,一举歼敌1500余人;长乐村一战,歼灭敌人2200余人,创下了抗日战争中单次战斗消灭日寇之最,就连美国驻华大使馆都称赞陈赓率领的386旅,是“中国最好的一个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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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

昔年珠江一别,惺惺相惜的两个人,从此十年分道扬镳,十年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又将两个人的命运与荣耀,紧紧联系到了一起。

哪知,抗日战争胜利后,他们分属的不同阵营到底要兵戎相见。

3、生死交:从青丝至白发

解放战争进入后期,眼见国民党大势已去,宋希濂率部企图逃往云南,在大渡河沙坪村被我军俘虏,后被关押于重庆磁器口白公馆。

得知宋希濂被俘虏,陈赓于1950年春,辗转从云南赶往重庆,找到白公馆管理员,要求见宋希濂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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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馆

当白公馆管理员通知宋希濂有故人来访时,那一刻,宋希濂是疑惑不解的,他一个阶下囚,在重庆,那还有故人探望?

一个日光稀薄的早晨,当早春特有的寒气、湿气,和着萧瑟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户,落到宋希濂衣服上的时候,宋希濂听到了门外沉重铁锁哗啦开动的声音。

门开处,一个身穿军装,手拿黑色公文包的高大的中年男子的身影映入宋希濂的眼帘,宋希濂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颤抖着起身往前走,激动得将手边的搪瓷杯打落在地,发出突兀的“哐当”一声锐响。

“我没脸见你。”

陈赓一只兄长般温暖的大手伸过来,宋希濂却不敢去握,只是微微侧身,用手背抹泪。

陈赓不觉心下惨然,却依然提高声音道:

“老弟,一别十几年,看见你身体挺好,我很高兴。”

又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明黄色纸袋子道:

“长沙的臭豆腐,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

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陈赓送来的臭豆腐,闻着臭豆腐扑鼻的熟悉香味,宋希濂却一口也吃不下,握着纸袋子,宋希濂悲从中来,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心情沉重的陈赓一句话没有说,只是默默站在宋希濂的身后。

哭了有十多分钟,宋希濂这才收了泪,抬头痛悔道: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秋白先生,对不起很多人。”

陈赓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指着桌上的臭豆腐,关切道:

“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这一天,陈赓陪着宋希濂从上午十点一直待到下午四点,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加重。

临别时,陈赓特意嘱咐道:

“放心吧,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虽然你曾经是敌人,但抗日战争时你也有功,中央会好好安排你,你也要好好读书看报,多提升自己。”

1959年12月,宋希濂成为第一批获得特赦的战犯。重获自由那日,迎接他的是一身中山装的陈赓。

两人握手拥抱,相对无言。

人间又是十年。

陈赓为他接风洗尘,关于过去,陈赓一句不提,只淡淡道:

“过去的事翻篇了,从今往后,咱们得拧成一股绳,再也不分开。”

恍惚间,宋希濂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年前,他们还在黄埔军校。他觉得自己又重获了新生,还可以和陈赓一道携手谱写新辉煌。

却怎知,仅仅一年后的1961年3月,长期积劳成疾的陈赓,就在上海病逝。

噩耗传到宋希濂那里,宋希濂先是整个人全然愣住有数秒之久,而后放声大哭。身边人说,昔年衡阳巷战,都未见老将军如此失态。

“对我个人来讲,这是失去了我一生中最难得的良友。”

这句话,后来宋希濂一直念叨到死。

1980年,退休后的宋希濂决定赴美定居,和孩子们在一起。

临别时,他特意去了一趟陈赓的墓地,给他带来了产自湖南家乡的米酒,在陈赓的墓前,为他斟酒。

“赓兄,珠江边那顿饭,我欠你一杯酒,今天补上。”

头发花白的宋希濂喃喃道。

起风了,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米酒香瞬间弥散开来。

闻着久违的熟悉的故乡米酒香,宋希濂的思绪又回到了五十七年前。

那一年,他16岁,他20岁。

他多想,时光可以倒流。

注:1935年6月,时任国民党第三十六师中将师长的宋希濂曾奉命在福建长汀枪决恩师瞿秋白,晚年深感悔恨。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1、《宋希濂被俘,陈赓专程从云南赴重庆探望》 中国政协网

2、《抗日名将宋希濂》 人民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