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扣在头顶的铁锅，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攥着皱巴巴的高考成绩单，站在乡镇中学的教务处门口，手心全是汗。
那年我十九岁，是村里少有的读完高中的孩子，父母砸锅卖铁供我读书，就盼着我能跳出农门，不再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成绩出来，我只够得上专科线，离本科差了一大截，在那个年代，专科在很多人眼里，跟没考上也差不了多少。
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找班主任王老师，想问问有没有补报的机会，或者能不能给点建议。
她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平时就偏爱家里条件好、成绩拔尖的学生，像我这种从农村来、沉默寡言的孩子，向来入不了她的眼。
办公室里没别人，她扫了一眼我的成绩单，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读书的料。”她放下茶杯，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
“农村娃，底子差，眼界浅，拼尽全力也就这样。别瞎折腾了，早点回家种地，或者出去打工，你这命，天生就是土里刨食、四处奔波的要饭命，读再多书也改不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脸烧得发烫，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被人把“命”说得这么死，还是我曾经敬重的班主任。
我攥着成绩单，低着头走出办公室，后背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笑，让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场。
父母没文化，只会唉声叹气，劝我认命。可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凭什么我的命，别人一句话就定了？我不想种地，不想一辈子困在小山村里，更不想活成班主任嘴里的“要饭命”。
正好那年秋天，村里开始征兵，我瞒着父母偷偷报了名，体检、政审一路顺利。临走那天，母亲塞给我几个煮鸡蛋，抹着眼泪说出去好好干。
我背着简单的铺盖，登上了去部队的卡车，看着家乡的山越来越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混出个人样来，不为别的，就为争一口气。
部队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苦十倍。新兵连的训练强度大，每天五公里、队列、战术，累得倒头就睡，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脚上的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
我从小干农活长大，能吃苦，也肯下劲，别人练一遍，我就练三遍，别人休息，我就偷偷加练。
我没什么文化底子，就利用晚上的时间，趴在被窝里看书，学文化，学军事理论，把当年高考没出的力，全都用在了部队里。
因为踏实肯干，执行力强，我很快在新兵里脱颖而出，被评为优秀新兵，下连队后，我跟着老兵执行任务，守过边防，驻过营地，不管多艰苦的岗位，我都从不抱怨。
后来部队有考军校的名额，我拼了命复习，白天训练，晚上挑灯夜读，终于考上了军校，成了一名军官。
消息传回老家，父母在村里抬了头，曾经看不起我家的邻居，也都变了脸色，我知道，我终于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在部队一待就是十八年。我从一个毛头小兵，一步步成长为连队干部，入了党，立过功，带过兵，在部队安了家，娶了媳妇，有了孩子。
那些年，我偶尔会想起1982年那个夏天，想起王老师的那句话，心里早已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感慨：如果不是当年那句刻薄的话，或许我不会逼自己走到今天。
2000年前后，部队政策调整，我符合转业条件，考虑到父母年迈，需要人照顾，我主动申请转业回老家，被分配到了市民政局工作，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体面的身份，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我以为，当年的人和事，早就随着岁月淡去了，直到那个周末的清晨，我在菜市场偶遇了王老师。
那天我休班，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蔬菜摊前，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挑拣便宜的青菜，为了几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身形佝偻，满脸皱纹，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突然一动，试探着喊了一声：“王老师？”
老太太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一脸茫然，显然没认出我，我走上前，轻声说：“王老师，我是您1982届的学生，我叫XXX。”
话音刚落，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青菜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彻底懵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开口：“是……是你？当年那个……”话说到一半，她就说不下去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足无措。
我连忙捡起地上的青菜，递给她，笑着说：“王老师，这么多年没见，您身体还好吧？”她接过青菜，手都有点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嘴里反复念叨着：“没想到……真没想到……你现在……”
我知道她想起了当年的话，也明白她此刻的窘迫，我没有提当年的事，只是跟她聊了聊家常，才知道她退休多年，老伴走得早，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过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看着她苍老落魄的样子，再想起当年她站在办公室里，居高临下嘲笑我的模样，我心里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只有一阵唏嘘，我跟她道别后，看着她佝偻着背影慢慢走远，心里格外平静。
当年那句“要饭命”，曾是我心里最深的刺，可也是这根刺，逼着我不肯低头，逼着我一路向前。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只是坚信，人的命，从来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而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出身不能选，起点不能选，但路怎么走，能走多远，从来都握在自己手里。
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那些泼在你身上的冷水，不必记恨，也不必炫耀，你只管默默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等到多年后再相遇，你云淡风轻，她局促不安，这就是对过去最好的交代。
我拎着菜往家走，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踏实，我知道，我这辈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要饭命，我靠自己的双手，活成了父母的骄傲，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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