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7月28日凌晨,人民大会堂灯火未眠。礼宾司悄悄调来黑纱和白菊,工作人员对外却保持沉默——北京医院发出的最新病危通知写着三个字:叶剑英。元帅高烧至四十度,咳血不止,连心率都在下滑。为了避免措手不及,大会堂不得不提前演练追悼会流程,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
外电很快捕捉到风声,多国使馆连夜来询问建军节是否如期举行。中办给出的答复仅一个词:观望。同一时间,中央保健委员会在卫戍区医院三号病房召开紧急会诊。呼吸机的报警声不时响起,值班医生一句“肺部大片阴影持续扩大”让现场鸦雀无声。
会诊持续到拂晓仍无突破。时任中央书记处总书记胡耀邦批阅病历后,只留下一行字:“广医钟南山,立即进京。”批示直接盖了红章,由专机送往广州。七月的白云机场闷热潮湿,空军1311号运输机破例滑入停机坪,整个调度耗时不到半小时。
“钟教授,上机吧,时间紧。”随行军医压低声音说。钟南山只带了一只小手提箱,放进舱门前,他回头吩咐助手:“把实验室的几份培养结果传真过去,可能用得上。”飞机升空时是早晨七点,窗外云层像未掀开的幕布,谁也不知道落地后等着的是奇迹还是挽歌。
钟南山此时四十七岁,返国刚好四年。人们记得他在英国爱丁堡皇家医院连发七篇论文,也记得他回国前对导师说的那句:“祖国送我来,当然也要我回去。”但北京急召,真正看中的不是履历,而是他对重症肺炎的独特处理方式——先控制气道阻力,再分步减炎,配合俯卧位通气,这些手段彼时在国内还很新。
机轮触地,警车一路护送。进入病房时,叶剑英已出现意识模糊,氧饱和度低到读数跳动。钟南山粗略看完片子就提出插管并改用纤支镜引导灌洗,“必须立刻改善通气,比打抗生素更要紧。”他语速极快。王敏清医生提醒:“病人八十七岁,耐受不行。”“不做等死。”钟南山只回一句。短短十七个字,大家迅速达成共识。
操作过程持续四十分钟,室温被调低到二十度,汗水仍能顺着口罩淌下。纤支镜探入肺段时,血痰被一点点抽出,动脉血气开始回升,呼吸机报警声终于止住。护士长长舒一口气,小声念叨:“像打完一场淮海战役。”这句比喻并非夸张,抢救前后投入的医护人员超过两百人,设备调配横跨三家医院,确实像一次战役集结。
病情暂稳后,医疗组抓紧制定后续方案:大剂量青霉素替换三代头孢;端坐位加震动排痰;每日两次俯卧位通气。钟南山还坚持让营养科重新评估热量供给,“免疫力不是白给的,得吃进去。”方案写完已是午夜,签字处密密麻麻,连护工都签了名,以示责任到底。
三天后,叶剑英体温降至三十七点五度,动脉血氧回到七十以上。胡耀邦在西山秘书楼收到报告,特意拨电话到病房:“钟南山同志,你们创造了医疗史上的奇迹!”电话另一端,钟南山只是简单回答:“团队努力而已。”随后继续守在病人床旁,调试呼吸机参数。
叶帅清醒那天,是8月7日。他睁眼第一句话:“我还在吗?”钟南山俯身答:“在,而且比前几天好很多。”元帅点头示意。其实此刻大局已定,但谁都不敢松懈,直到肺部阴影基本吸收、各项指标趋稳,护理级别才从一级降到二级,人民大会堂的白菊和黑纱也悄悄撤下。
有人好奇,钟南山为何对呼吸系统如此在行。答案要回溯到他父亲钟世藩。1901年生于厦门,幼时孤苦,靠做学徒糊口,却硬是读进协和医学院,再赴纽约州立大学拿下医学博士。抗战期间,他拒绝滞留美国,辗转贵州、广州,坚持行医。1949年广州解放前夕,国民党谈条件要他带着巨额经费撤台,他回绝并交接全部物资。医德与国格,两样都没丢。
这种骨子里的选择影响了儿子。钟南山少年在贵阳避难,吃过番薯干,睡过防空洞;青年在北医打过400米跨栏全国纪录;中年远渡英伦,又义无反顾归国。外人眼里,他履历亮眼,自己却常说:“三十五岁之前,没什么值得说的。”实话里透着一种务实,也带着父亲的影子——先把事做成,再谈荣誉。
叶剑英的身体最终又支撑了两年。1986年10月22日,元帅在北京安静离世,享年八十九岁。此时的钟南山已被正式任命为中央领导保健医生,同时在广州医学院带教。他没有刻意谈起这段抢救细节,只偶尔在课堂提一句:“急性呼吸衰竭不要等制式答案,先让空气进出,再谈其他。”
那一夜,大会堂撤下的黑纱被送去仓库封存,走廊上连地板都擦得锃亮。对很多人而言,故事到此结束;但在医学史的长卷里,1984年的北京抢救,为后续的危重症呼吸治疗写下了清晰标尺:技术、决心、团队,缺一不可。这或许就是“奇迹”二字最简洁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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