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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风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脸上。老余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站在沈老三家大门口,已经半个时辰了。

门是铁皮门,漆成暗红色,上头贴着去年的门神,秦琼和敬德的脸都给太阳晒白了。老余盯着那门神的眼睛看,看久了,觉得那眼睛也在盯着他。

院里没有动静。沈老三家的狗都不叫了。

老余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他老婆说,要账得有耐心,不能跟人家吵,吵了就真要不回来了。老余有耐心,腊月里反正地里没活,他有的是时间。

又站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不是沈老三,是他媳妇翠仙。翠仙端着一盆洗脚水,哗地泼在门前的阴沟里,溅起来的水星子落在老余的棉鞋上。她像是刚看见老余,愣了一下,说:“余大哥,站这儿干啥呢?”

老余说:“等老三。”

翠仙把盆扣在墙上,说:“老三不在家。”

“去哪儿了?”

“去镇上办年货了。”

老余点点头,没动。翠仙也没请他进去坐,自己转身进去了,铁皮门咣当一声关上。

老余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回走了。

第二天他来得早些,天刚亮就来了。沈老三家的烟囱冒着烟,院里有人说话。老余拍门,拍了三下,没人应。又拍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绕到后墙根,踩着两块砖头往里看。沈老三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抬头看见墙头上的老余,两人对了一眼。沈老三低下头,继续刷牙。

老余从砖头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又回到前门站着。

这回门开得快。沈老三擦着嘴出来,说:“余哥,你咋来了?”

老余说:“老三,那钱……”

沈老三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前天刚卖了一头猪,钱就在柜子里放着,我这就给你拿去。”说着转身进去了。

老余站在门口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沈老三空着手出来了,满脸的歉意:“余哥,你看这事闹的,翠仙说那钱昨天拿去还她娘家了。我娘家的账欠得急,先还了那边。”

老余说:“我那账也急。”

沈老三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再容我几天,年前肯定给你。”

老余看着他的眼睛,沈老三也看着老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沈老三把目光挪开,去看巷子口那棵槐树。

老余说:“行。”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沈老三还站在门口,没进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余又来了。这回他带了儿子小满。小满今年十四,不爱说话,让站着就站着,让坐着就坐着。老余带他来,是想让沈老三看看——孩子都这么大了,要钱是给孩子交学费的。

沈老三家的门关着。老余拍门,拍了半天,隔壁出来个人,说:“别拍了,老三一家去他丈母娘家过小年了。”

老余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半晌放下来。

小满说:“爸,回吧。”

老余说:“不回。”

他在沈老三家的门槛上坐下来,小满站在他旁边。天擦黑的时候,开始下雪,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棉袄上半天不化。小满说:“爸,冷。”

老余站起来,把棉袄脱下来披在小满身上,自己穿着单褂子坐着。

雪下大了,地上白了一层。

天黑透了,沈老三家的门还是关着。

老余带着小满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那扇门,又走了。

腊月二十九。

老余这回来,带了欠条。欠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带着体温。他拍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拍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绕到后墙根,踩着砖头往里看。院子里没人,窗户黑着。

老余在墙根蹲下来,抽了根烟。抽完烟,他又去前门站着。

站到晌午,翠仙骑着电动车回来了,车后座上驮着两棵大白菜。她看见老余,把车停下来,说:“余大哥,别等了。老三去山西了。”

“去山西干啥?”

“他表哥在那边包了工程,叫他去帮忙。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

老余说:“那他啥时候回来?”

翠仙说:“过年不回来了,工地上忙。”

老余看着她,她也看着老余。看了一会儿,翠仙把目光挪开,去搬后座上的白菜。

老余说:“那钱呢?”

翠仙抱着白菜往门里走,边走边说:“等他回来再说吧。”

门咣当一声关上。

老余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大年三十。

老余家今年的年夜饭吃得早。他妈、他老婆、他儿子小满,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四碗饺子。他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老大,那账要不回来了?”

老余说:“能要回来。”

他妈说:“沈老三那人,我知道。他爹就是个滚刀肉。”

老余不吭声,低头吃饺子。

他妈又说:“两千块呢,够小满一年学费了。”

老余说:“我知道。”

他妈还要说,他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老太太不说了。

吃完饺子,老余出门。他老婆追出来,说:“大过年的,你上哪儿去?”

老余说:“出去转转。”

他走到沈老三家门口。门关着,门上贴了新的门神,秦琼和敬德的脸红彤彤的,像喝了酒。老余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划拳声、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他抬手想拍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他肩上、头上,把他落成一个白头发的人。

门忽然开了。

沈老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脸喝得红扑扑的。他看见老余,愣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晃了晃。

两个人对看着。

雪落在他们中间。

沈老三张嘴想说什么,老余转身走了。

他走得慢,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老三还站在门口,端着那杯酒,雪落在杯子里,落在他的手上。

老余回到家,他老婆问:“上哪儿去了?”

老余说:“没上哪儿。”

他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上,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窗外的雪。他妈在里屋已经睡了,小满也睡了。他老婆收拾完碗筷,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老婆说:“要不,算了吧。”

老余没吭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院子里的脚印都盖住了。老余看着那雪,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爹死那年,也是下这么大的雪。他爹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说:“老大,人这一辈子,啥是你的?啥都不是你的。钱也不是,命也不是。”

他那时候不懂他爹说的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不懂。

初五。

老余又去了沈老三家。这回门开着,沈老三正在院里劈柴。他看见老余,把斧头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余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老三走过来,走到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

沈老三说:“余哥,那钱……”

老余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带着体温。他把欠条递给沈老三。

沈老三接过来,展开看看,又抬头看看老余。

老余说:“听说你妈住院了,在县医院?”

沈老三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

老余说:“我老婆在医院打扫卫生,看见你了。”

沈老三看着手里的欠条,不说话。

老余说:“我妈前年也住过院,也是那栋楼。三楼,心血管科。”

沈老三还是不说话。

老余转身走了。他走到巷口,沈老三追上来,把那欠条往他手里塞。老余不接,沈老三就硬塞,两个人推来推去,欠条掉在地上,沾了雪水,洇湿了一块。

沈老三弯腰捡起来,说:“余哥,这钱我肯定还你。等我妈出院,卖了那头牛就还你。”

老余看着那张洇湿的欠条,说:“老三,我不是来要账的。”

沈老三说:“那你是……”

老余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转身走了。

沈老三站在巷口,拿着那张湿了的欠条,看着老余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巷子那头,拐个弯,看不见了。

他把欠条叠好,揣进怀里,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那个拐弯的地方。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正在被新雪慢慢盖住。

正月十五。

老余的儿子小满开学了。学费是他妈借的,借了娘家兄弟的。老余送小满去镇上坐车,走到村口,碰见沈老三。

沈老三赶着一头牛,牛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两个人走了个对脸。

小满叫了声“三叔”。沈老三点点头,看看小满背上的书包,说:“上学去?”

小满说:“嗯。”

沈老三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小满。小满看看他爸,老余点点头,小满接了,说:“谢谢三叔。”

沈老三赶着牛走了。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响了一路。

老余和小满继续往镇上走。走了一段,小满说:“爸,三叔的牛不是要卖吗?”

老余说:“谁知道呢。”

小满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说:“爸,那钱咱还要么?”

老余没吭声。

到了镇上,送小满上了车,老余往回走。走到村口,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沈老三赶牛的方向。

那条路上空空的,只有风。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是沈老三。

沈老三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老余手里。

老余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沓钱,有新的有旧的,叠得整整齐齐。上头放着那张欠条,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字迹洇得有些模糊。

沈老三说:“牛卖了。”

老余说:“不是赶着往东去的吗?”

沈老三说:“东边是镇上,镇上有牛市。”

老余看着那沓钱,没数,揣进怀里。

沈老三说:“你数数。”

老余说:“不用。”

两个人站在村口,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里的麦子还没返青,灰扑扑的一片。

沈老三说:“那我回了。”

老余说:“嗯。”

沈老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余哥,我妈腊月二十八就出院了。”

老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沈老三结婚,他去喝喜酒。沈老三穿着新衣裳,挨桌敬酒,敬到他跟前,说:“余哥,咱俩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他一仰脖喝了,把杯子底亮给他看。那时候沈老三的头发还黑着,眼睛里有光。

现在沈老三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走到村那头,拐个弯,看不见了。

老余站在那儿,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风凉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沓钱,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正好两千块。

他把钱叠好,重新揣进怀里,往家走。走到家门口,他老婆正在收晾在外头的衣裳。她看见他,说:“回来了?”

老余说:“回来了。”

他进了院子,在压水井边压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他洗完脸,站在那儿,看着盆里的水慢慢静下来,映出他的脸。一张老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浑浊。他看了一会儿,把水泼了。

屋里,他老婆在灶台边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上去,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