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底，一支记者团队卧底进入号称“理想华莱系统”的黑茶销售网络，跟着一辆塞满近50人的大巴，从外地一路开到湖南安化。三天两夜的所谓“考察行程”里，他们记录下关门授课、屏蔽信号、统一口号这些细节，也重新拼起了一个38岁女人在短短1年多里跌进60多万债务的全过程。
圈圈第一次被带进那个工作室，是在2026年5月，一个普通小区的民房里，屋里大概有7、8个人，桌上摆着4盘水果和3壶黑茶。她在老家开了10多年服装店，按她自己的说法，每个月能挣个六七千，日子不算富裕，却也稳当。
那天没人跟她细讲哪款黑茶有多少年陈、多少度发酵，反而轮番问她结婚几年、孩子多大、跟公婆关系怎么样，还追问她这几年有没有特别恨的人。她随口说起和老公吵过3次大的，说起父母帮不上钱，几个“老师”就接着夸她能扛事、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这种聊天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月，每次都是2、3个小时，最热闹的时候屋里能坐上十几个人。有人帮她把饭盛好，有人记得她喜欢多放2勺糖，有人看她咳嗽，立刻递上一杯温水，她说自己开店那么多年，都没被这么“照顾”过。
大概到第15天，一个自称做了黑茶5年的“老师”收起笑脸，拿出一张印着“理想华莱”字样的资料，说只要投7000元就能拿到初级代理资格。她强调公司在全国有上百家门店、有完整牌照，甚至翻出一张有公章的复印件，让圈圈自己数上面的11个红印。
圈圈犹豫了2天，还是转了那7000元，又花3天时间办了一个专门收款的银行卡。刚交完钱没多久，老师又说，初级代理一年最多也就赚个一两万，要想年入几十万，得升到“五星”，门槛是28000元，还特意拿出手写的“级别表”，从1星排到7星。
她咬咬牙，把服装店盘了出去，连同积蓄和亲戚那边借来的3万多，一共凑了六七万，先交了28000元，剩下的钱准备做“启动资金”。她以为这一步之后，就能学到一整套销售技巧和黑茶知识，结果第一堂课讲的却是“关系资产”和“人脉裂变”。
为了“跟成功的人学习”，圈圈搬去和一位号称“五星代理商”的女上级合住，那女人据说一年提成超过80万，还被请上过3次大舞台分享。可住进去不到2周，她发现对方衣服袖口磨得起球，10年前买的外套一直穿着，日常吃饭倒有7成是算在自己账上。
所谓的“年入百万”“开奔驰”，多半只存在于PPT里。一次内部分享上，一个男讲师在台上播放20多张照片：豪车、别墅、银行流水，每张停留5秒，循环播放3遍，却没人说清这些资产到底是谁的、哪一年买的。
在这个体系里，新人头3个月被叫作“疯狗期”，每周必须至少拉3个新人来听课，月底要交上详细的“邀约表”，上面写满20多个名字、电话和职业。老师反复强调，谁拦你发展下线，谁就是你的敌人，哪怕是结婚10年的老公、一起生活30年的父母。
圈圈的老公起初只劝她别一下子投太多，最多拿1万试试水。可在3次大会和2次小灶后，老师反复对她说，这种只盯着眼前几千块的人没出息，只会拖你后腿，还列举了“10个女学员离婚后翻身”的案例，把离婚当成一种“破釜沉舟”的选择。
团队里大约有近百名女性成员，圈圈后来粗略数过，其中至少有9成在加入1年内选择离婚或分居。有人是在半年内借了5、6张信用卡，总额度超过20万；有人把家里唯一的一套房拿去做了二次抵押，月供从原来的3000多一下子涨到5000。
为了冲业绩，圈圈在半年内先后刷爆了3张信用卡，又在借呗、花呗这些平台上套了十几万，加上早先投入的本金，累计投进去超过60万元。她原本以为只要“拉够8个人”，就能像老师说的那样，月入过万，半年翻本。
现实是，半年过去，她真正发展出来的下线只有5个，其中2个只交了7000元就再没升级，另外3个在交完28000元之后就开始抱怨茶卖不动。系统给她的总提成加起来不到3万元，账面上“未结算收益”倒是写着十几万，可迟迟打不到卡里。
所谓“卖茶”，在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包装得体的名义。圈圈出租屋里那面墙，整整堆了30多箱黑茶，每箱标价写着“5kg”，纸箱上印着产地“湖南安化”，但她一年里真正零售出去的也就十几斤，大部分连封条都没拆。
每次集中培训，他们都会被大巴从城市接到安化郊区的一处会场，车上有专门负责“活跃气氛”的2个组长。到了会场，第一件事是把身份证统一收走，说是“方便统一登记”，手机也要求调成静音，很多人发现自己一进门就完全没了信号。
3天2夜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7点起床，晚上常常拖到凌晨1点还在喊口号，现场最多时坐着上千人。讲师来回强调“机会一商量就没了”“不要带着10%的犹豫离开”，4、5个老师轮流围着几个还没交钱的人劝说，不让他们单独出去打电话。
在这种高压和疲惫之下，不少人连晚饭吃了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在第几次“集体宣誓”时签下了那张28000元的划款单。圈圈后来回忆，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交了钱、赶紧结束，好好睡一觉。
等到她真的停下来算账，已经是加入系统后的第12个月。她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一条条翻过去，看到“28000”“84000”“60000”这些数字排成一长串，再加上7、8笔分散的小额支出，总欠款稳稳地超过了60万。
她坐在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对着那30多箱茶砖发呆，半年里搬了4次家，却从没认真拆开过一箱。她说自己不太敢算清楚这些茶到底值多少钱，也不敢细想那7000元的起点费、28000元的升级费，究竟换来了什么。
在记者卧底时，她已经很少再去线下会议，只偶尔被老同事拉进2、3个微信群看看“最新政策”。群里偶尔有人晒出新的银行流水截图，动辄几十万进账，却很少有人说自己手里还有多少库存、家里还剩几个人。
从那些聊天记录和现场笔记里，可以勾勒出一个相对固定的套路：先通过7、8次长谈建立信任，再用2、3个所谓成功案例画出暴富曲线，接着设置7000和28000两道门槛，把“不投够数字就没诚意”当成一种评价标准。最后用3天2夜的集中封闭，把人推向一个“只能往前不能后退”的心理位置。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场以“安化黑茶”为包装的典型拉人头游戏，钱主要不是从卖茶里挣，而是从一次次28000元的升级费和每人3000多的推荐奖里来。可对像圈圈这样的人来说，里面掺杂的是10多年的创业不甘、几百万级别的暴富想象，以及对“靠人脉翻身”的一厢情愿。
她现在还在按月还那60多万的债，每个月最低还款额接近6000元，比当初服装店最好的月份利润还高。墙角那几箱写着“2019年原料”的黑茶慢慢吸潮，她偶尔拆一砖泡给自己喝，味道与其说特别，不如说平平。
这一切和那几十箱茶、那几斤真正卖出去的货，似乎并没有太大关系。
更难回答的问题是，在下一次有人端上3杯热茶，花半个月时间听你讲完过去10年，承诺只用7000元或28000元就能改变轨迹时，怎样才算看得足够清楚，怎样才不再重演同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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