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谁也没告诉我,这“宝”要是浑身长满了心眼子,能把一个家搅和得像一锅浑水,连口热气都透不出来。2023年秋天那档子事,真真切切让我长了记性,原来孝顺这俩字,有时候能压得人脊梁骨都直不起来。
那天,我去舅舅家看外婆。她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那房子破得,说句不好听的,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墙皮子掉的跟雪花似的。灯泡瓦数也低,昏黄昏黄的,我舅一家子在隔壁住着新楼房,愣是跟没瞅见一样。我这暴脾气,当场就上来了,跟舅舅拍了桌子。舅舅闷葫芦一个,就知道搓着手,不吭声。我一气之下,把外婆接回了家。临走时,从后视镜里瞅见舅舅低着头,我那时候心里还骂他没良心,自己老娘都不管。哪知道,这竟是我“噩梦”的开端。
我们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老公张伟,老实疙瘩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在一家厂里上班。闺女小语刚上一年级,正是鸡飞狗跳的年纪。我妈心疼我,时不时来搭把手。我本来觉得,接外婆来,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吗?结果呢,外婆一进门,我们家就跟请回了一尊“隐形的大佛”似的,谁也别想安生。
她老人家从来不直接开口要求什么,人家讲究的是“艺术”。热水器嗡嗡响,她不说吵,就在客厅里歪着头,往卫生间方向瞅,嘴里轻轻“啧”一声,叹口气。第二天,我麻溜地找人来修。电视节目少,她不说无聊,就拿着遥控器来回翻,翻两下,又叹口气放下。我心领神会,立马给有线电视升级了最贵的套餐。连家里那垃圾桶,我都换了仨。她总能找到让你心里不舒坦的地方,然后轻飘飘一句“凑合着用吧”,或者“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就把你指挥得团团转。
这种软刀子磨人才是最可怕的。有天晚上,她摸着身上那件穿了好些年的旧毛衣,自言自语似的说:“人老了,穿啥都一样,这辈子也没享过啥大福。”我听了,心里头跟针扎似的,第二天就去商场买了件最厚的羽绒服回来。她穿上,拍拍我的手,眼眶有点红:“还是你比那个没良心的舅舅强。”得,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头又酸又软,当晚鬼使神差地就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说那天自己态度不好。现在想想,我这是被她老人家绕进去,替她“教育”儿子去了,顺带还搭上件羽绒服。
慢慢地,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我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公,有天下班居然主动去洗碗拖地。我问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憨憨一笑:“外婆说女人命苦,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男人回家就知道躺沙发。”我心里“咯噔”一下,敢情老太太这是不显山不露水,把我老公给“改造”了。她把自己在我家的位置,悄没声息地摆正了,把我们一家三口原有的相处模式,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给剥开,再按她的意思重新码好。
真正让我警铃大作的,是我妈。有次她打电话来,语气吞吞吐吐,刚说了个“有些事……”,我正忙着哄闺女睡觉,没当回事就给她打断了:“妈,您放心,外婆在我这儿好着呢,我都安排好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妈就把电话挂了。后来我翻旧手机,无意中看到我妈三年前存的一条草稿,没发出去的,上面写着:“你外婆不是记性差,是记得太清楚。”就这一句话,看得我后背发凉。我妈,跟自己的亲妈处了一辈子,她那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多少没法说出口的苦衷?
我又想起我舅妈陈慧敏。就见过两次面。头一回,外婆笑眯眯地夸她手巧,紧接着就跟了一句:“就是性子急,像上次炒菜,盐放多了,你舅血压高,吃不得咸的。”舅妈的脸当时就白了,一顿饭再没伸过筷子。第二次见面,舅妈连倒杯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哪步又做错了。没人说她有病,可她在婆家,十几年了,硬是活成了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我那可怜的舅舅,他不是不孝,他是被自己亲妈的软刀子,一刀一刀,给磨怕了,磨得只能装聋作哑,躲得远远的,这是他想了半辈子才想出来的、唯一能自保的法子啊。
我查过一些资料,心理咨询的案例里,有一种老年人,他们身体或许不算硬朗,但他们把“脆弱”和“衰老”当成了最有力的武器。不吵不闹,不提要求,就一句“我老了,不中用了”,或者“我没事,你们都别管我”,就能让儿女们自责到彻夜难眠,放弃升职机会,放弃个人生活,甚至夫妻反目。尤其是那些一辈子没在家庭外挣得过经济资源和社会地位的老年女性,情绪和道德,是她们唯一能掌控的资源,这是一种长年累月、无师自通的生存策略。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外婆来我家的第26天早上。闺女小语不小心把牛奶打翻了,地毯上湿了一大片。孩子吓得快哭了。外婆走过去,没骂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用一种特别怜惜的口气说:“乖,不哭,没事。外婆小时候比你可怜多了,有一回打翻了一整桶米,那是全家一个月的口粮啊,我吓得哭了一整天,从早上哭到晚上,也没人理我……”闺女一听,眼睛立马红了,抱着外婆的胳膊,一个劲儿说“外婆好可怜”。
那一刻,我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电光石火间,我突然全明白了。她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我们照顾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她是个极其高明的指挥家,不需要手势,不需要乐谱,只用几声叹息,几句往事,就能让我们全家老小,都跟着她的节奏起舞。她用自己漫长岁月里积攒下的苦难,编织成一张温柔的、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们所有人都牢牢地网在里面,让我们在心疼和自责中,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生活的控制权。
那个早晨,小语的眼泪,就是这张网最新捕获的战利品。而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终于看懂了这个家的真相。舅舅的逃避,妈妈的欲言又止,舅妈的沉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不是他们心狠,是他们早就在这张网里挣扎过了,有人沉了下去,有人逃上了岸。而我,刚刚接过这根接力棒。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却又说不出半个“不”字。因为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这个家,都是因为“过去太苦了”。这顶高帽子,扣得你无话可说。
这日子,往后该怎么过呢?是继续当一个孝顺的“提线木偶”,还是学舅舅那样,做一个“不孝”的逃兵?这两条路,哪条才是对的?恐怕,谁也给不了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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