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6月,北京城的夜风还带着春末的凉意。中南海里灯火未熄,屋内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伏案沉思,案角放着体温计和药瓶,纸上却已经写下了三个日期。马叙伦抬头,轻声对身旁照料他的同志说:“这件事,拖不得,是国家大典。”说完,又低头在纸上圈了一个“10月1日”。
一、从西柏坡到北平城:两路人马的“会合”
把时间往前拨几个月,1949年3月23日清晨,西柏坡的院子里,车辆一字排开。毛泽东站在车门踏板上,一脚未上车,回头望着这个只有几间小平房的指挥部,停了几秒:“今天是进京赶考。”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记在了笔记本上。
同一天的北平,却是另一番光景。城里的胡同、校舍、招待所里,陆续住进了一批又一批从南方、从香港辗转北上的民主人士。马叙伦、郭沫若、许广平母子等人,是第二批到达的那一队。他们从1948年起,按照周恩来的部署,由中共中央华南局和香港工委护送,一路秘密北上,从香港到沈阳,再转往北平。
这一波北上的民主人士,人数并不少。仅从香港出发的,就有二十多批,总计三百五十多人。分三批到沈阳会合后,短暂停留,等候北平局势明朗。1949年1月31日,北京和平解放,紧接着2月,林伯渠受党中央委托,专程赶到沈阳迎接他们。2月25日,马叙伦等三十多位民主人士抵达北平,比中共中央书记处早到整整一个月。
所以,3月下旬,当毛泽东率领中央机关从西柏坡进入北平时,进城时看到的,不只是整齐列队的部队,还有站在队伍一侧,特意前来迎接的民主人士代表。马叙伦在队伍里,身形略显清瘦,却站得很直。
有意思的是,这两路人马的“会合”,并不只是礼节性寒暄。很快,在几次座谈中,毛泽东、周恩来与马叙伦、郭沫若、李济深等人,就开始直接谈起了建国方略,新政协的筹备和新政府架构的设想。对许多民主人士来说,这不是“被邀请”,而是实实在在参与到新政权的搭建之中。
从这一刻起,北平不再只是一个城市名,它逐渐成为新国家政治中心的现实场所,成为共产党与各民主党派共同谋划未来的工作空间。
二、六个小组与三个日期:国庆日从何而来
1949年6月15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议在中南海开幕。会场布置并不奢华,却极为紧凑。参加筹备会的委员共134人,来自各党派、各人民团体和无党派人士。毛泽东担任主任委员,周恩来、李济深等为副主任委员。
为了务实推进,筹备会下设六个小组,各有分工。负责代表名单的第一组,由李维汉主持;负责起草政协组织条例的第二组,由谭平山负责;第三组由周恩来牵头,起草《共同纲领》,为新中国制定基本政治纲领;第四组由董必武主持,拟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方案;第五组由郭沫若主笔,草拟大会宣言;第六组,则由马叙伦担任组长,负责拟定国旗、国歌、国徽等象征国家形象的重大事项。
这一年夏天,中南海里最忙的地方之一,就是这几个小组的办公室。经过一系列深入讨论,一项项重大决议逐渐清晰:
在张奚若等人的提议与论证下,国号确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关于国旗,代表们对多个方案进行比较,最终在毛泽东等中央领导的赞同下,确定了以红色为地、五颗黄色五角星相互呼应的五星红旗方案;国歌则暂以《义勇军进行曲》为代国歌;国徽的设计,由梁思成等人参与,结合天安门、齿轮、麦稻穗与红星等元素,体现新中国的政权性质与人民力量。
这些议题铺开之后,会议讨论得相当细致。但在繁多事务之中,有一个问题一开始并未被正式提上议程:这个新生的共和国,究竟应当何时作为“国庆日”来纪念?
1949年9月21日,全国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在北平隆重开幕。当天,毛泽东发表了那篇广为人知的讲话,其中一句“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被许多人当场记在纸上。演讲中第一次明确提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一日,自然具有标志性的意义。
第二天,也就是9月22日,《人民日报》刊发社论《旧中国灭亡了,新中国诞生了》,以公开的党报文字宣布旧中国的终结和新中国的诞生。可以说,从政治法律意义上,人民共和国的建立,从这两天起已经清晰显现。
到了9月30日,全国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的各项有关建国的决议审议完毕,相关方案全部通过,实际上为新中国的正式成立扫清了程序上的障碍。这一天,从政治程序角度看,也足以称得上“新中国诞生之日”。
然而,在这些紧密的会议安排与政治步骤中,“国庆日”仍然只是隐约的问题,还没有形成正式议题。
转到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广场上,约三十万群众齐集,十数万阅兵部队整装待发。下午三点,开国大典正式开始,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这一天,通过广播、报纸、通讯社,消息迅速传往世界各地。不少国家随后发来贺电,承认新中国政府或表达祝贺。
从9月21日到10月1日,这十天时间里,实际上已经存在三种可以被视为“新中国诞生”的日期。马叙伦后来病中写建议时,正是从这三天里做出选择。
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纪念日”问题,而是关乎新中国在历史叙述和国际惯例中的自我标定。国际上,新成立的共和国,往往都会有一个明确的国庆日,用来对全国与世界宣示国家的诞生。
遗憾的是,在开国大典之后召开的一些会议上,大家忙于处理新政府机构设置、政务运行等急务,这件事反倒暂时没有进入议程。而偏偏在这个时候,马叙伦病倒了,无法出席相关会议,只能躺在病床上,一边吃药,一边琢磨这件“看似细微、实则重大”的事情。
三、“10月1日”的抉择:病榻上的一纸建议
关于国庆日的选择,马叙伦在病中梳理出三个候选日期:9月21日、9月30日和10月1日。每个日期都不空洞,每一天背后,都有清晰的政治和历史依据。
9月21日,全国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开幕;毛泽东在开幕式上提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并提出“庆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表述。从会议性质看,这一天可以看作新中国政治框架的正式启幕。
9月30日,全国政协会议对新中国成立有关的各项方案审议全部通过。政府组织方案、国旗国歌国徽方案、共同纲领等文件,都在这一天完成了最后程序。对讲究法理依据的人来说,这一天有一种“完成筹建”的意味。
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主席的身份,向全国和全世界公开宣告新中国成立,宣布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成员就职。中国的形象通过广播电波、新闻电讯传到海外,从这一刻起,新中国真正以公开、鲜明的姿态出现于国际舞台。
马叙伦一边对比,一边反复思量。时间久了,身旁照顾他的同志有些不解,小声问:“马老,这三天都这么重要,您怎么就一定要分出个先后呢?”
马叙伦停笔,看了看对方,缓慢地说:“国庆,不光给现在的人记,也要给后人看。要能代表新中国,是哪一天被世界看见的。”
在他的判断里,国庆节至少要符合两个条件:其一,必须能够明确标志新中国的成立;其二,在全国范围内便于纪念,在国际上也便于识别和传播。就这两点来看,9月21日和9月30日固然重要,却多少带有“会议内部”的色彩;而10月1日的开国大典,则是在天安门广场公开举行,全世界通过新闻渠道得知新中国成立的具体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10月1日这一天,在政治象征层面还有一层特殊意义。当日不仅宣布了共和国成立,还宣读了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和委员名单,政府正式对全国承担责任。就国家权力结构的完整度而言,这一天更为集中、直观。
于是,在病榻上反复权衡之后,马叙伦在建议案上写下最终方案:建议将“1949年10月1日”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日。这份建议措辞简明,但逻辑清楚,没有过多渲染,却把依据列得一清二楚。
身体尚未康复,他本人无法亲自到政协会上发言。于是,他把这份建议托付给鲁迅的夫人许广平,请她在10月9日举行的政协会议上代为提交。
会议接近尾声时,许广平起身宣读了这份关于国庆日的议案。会场内先是一静,随后代表们开始相互交换意见。讨论过程并不拖沓,发言的人虽不多,但都从不同角度肯定了确定国庆日的必要性,并认同10月1日更符合新中国在国内外的实际影响。
毛泽东看完这份建议后,表示同意。与会代表很快形成共识,一致通过了将“10月1日”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日的议案。此后,这一决议报送中央人民政府正式采纳和公布。决议中明确指出,这一建议“符合历史实际和代表人民意志”。
从那天起,这个新国家有了一个在宪制和政治上都站得住脚的国庆日。不得不说,在新中国百废待兴的那一年,这样一项看似“细节”的决定,实际上为国家记忆和历史叙事留下了清晰坐标。
对马叙伦而言,这件事并没有太多张扬。他后来只是又写下“得宿”二字,用以寄托对革命烈士的敬意——烈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新中国,不仅有国旗、国歌、国徽,也有自己的国庆日,有自己的节律与纪念方式。
四、走到“病中一笔”的背后:一生与大势相连
要理解马叙伦为何如此重视“国庆日”,还得把时间线再拉长。他不是一位只在建国前后“短暂出现”的民主人士,而是从晚清一路走来、几次站在历史关口的人物。
早在1917年,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时,就邀请马叙伦到北大任文科教授。那时的北大,是新思潮的中心,也是旧秩序的震荡点。马叙伦在校内,全力支持蔡元培的教育改革,在教务、组织和舆论上,都站在改良与进步的一边。
北洋军阀时期,内战频仍,政府财政混乱,教育经费时常被挪作他用,甚至出现农商部抵押劝业场,内务部出售贡院,国务院秘书厅拍卖藏书的状况。教师薪金被拖欠成了常态,教育界积怨已久。
1919年冬季,北京六十多所中小学教职员发起“索薪运动”。马叙伦被推选为教职委员会主席,同时担任北京中小学与高校联合会主席,直接到北洋政府国务院交涉,公开抗议拖欠薪金。他的措辞很直白,不拐弯抹角。经过多方施压,当局最终承诺筹措教职员工资。
1921年3月,北京教育界再度发动“索薪运动”。这一次,运动的锋芒更集中,压力也更大。6月3日,马叙伦与八校联合教员联合会书记李大钊等人前往索薪,不料遇到军警武力镇压,他在现场被炮火震伤,伤势不轻。这一幕,也让他更加直观地看到军阀政权对知识群体的态度。
到了抗日战争时期,他面对的是另一种压力。上海沦陷后,马叙伦一度身在法租界,生活窘迫。此时,旧友汤尔和已在敌伪华北临时政府担任教育总长,写信邀请他出任北大伪校长。面对这种“抛绣球”的方式,马叙伦毫不含糊地回绝:“我是绝对不会去的!但愿汤总长保持晚节。”言辞之中,有愤懑,也有提醒。
1940年前后,汪精卫集团的追随者陈公博来到上海,提出希望他出任伪立法院院长或上海市市长,并送上钱和粮米以示“诚意”。在那种物价高涨、生活艰难的情况下,许多人会动摇,但马叙伦选择全部退回,立场清晰。
1945年,日本投降,国内局势急速变化。华北事变之后,他与杨秀峰等人组织北平文化界抗日救国会。战后局势很快滑向内战边缘,他又投入反对内战的运动中,通过演讲与文章,批判反动势力的倒行逆施。1945年12月,在上海,他参与发起成立中国民主促进会,“民进”从此作为重要的民主党派出现在中国政治舞台。
1946年,国共谈判期间,上海人民和平请愿团前往南京,为和平发声,马叙伦也在其中。列车抵达下关车站时,国民党特务突然发动暴力袭击,多名代表受伤,他本人也被打伤。消息传到中共代表团驻地,周恩来、董必武立即赶往医院探视。周恩来看望时,说了一句让许多人印象深刻的话:“你们的血不会白流的。”
下关事件,对马叙伦的思想冲击很大。他过去虽然认同进步政治,但对武装斗争仍有保留。亲眼看到和平请愿者遭到殴打后,他对国民党政权的判断更加明确,也真正认识到中国共产党在现实政治中的作用。
他在病床上对周恩来说:“中国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你们身上。”这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马叙伦的孙女马今回忆,当时老人其实还有后半句,很少对外提及:“我国务总劝你们少要一些兵,少要些枪支弹药,看来你们的战士不能少一个,枪不能少一支,子弹不能少一粒。”从“少要兵枪”的文人顾虑,到承认“不能少一枪一弹”,这种思想转折,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多年现实碰撞后的结论。
这也解释了,为何1949年,他会毫不犹豫地积极响应中共中央“五一号召”,北上参加新政协;也解释了为何在建国之后,他愿意接下新中国第一任教育部长与第一任高等教育部部长的重任。
1949年11月,他走上教育部部长岗位时,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经济远未恢复,学校情况复杂,学生课业负担与健康问题交织在一起。有的地方学生营养不足,却依然上着繁重课业;有的学校把开会、活动堆得很满,却忽视健康状况。
马叙伦掌握这一情况后,向毛泽东作了汇报。毛泽东当即提出:“健康第一,营养不足宜斟酌经费,学习时间宜大减,病人应有特别待遇。”之后,1950年6月19日,毛泽东又专门致函马叙伦,强调:“要各校注意健康第一,学习第二。营养不足,宜酌增经费,学习和开会时间宜大减,病人应有特殊待遇。全国一切学校都应如此。”1951年1月15日,他再次明确这一方针。
这些指示送到马叙伦案头,他几乎是立即组织相关干部部署落实。对他来说,教育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具体到学生的一日三餐、课业负担和身体情况的现实问题。国庆日、国旗这些“国家象征”,与学生的一餐一饭,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都落在一个“国家正常运转”的框架里。
晚年,马叙伦的家人,是通过一张张旧照片、一本本诗集和一幅幅字,逐渐把这段历史拼起来的。1985年4月27日,马今随父母参加马叙伦百年诞辰纪念会;2019年,她应全国政协邀请,作为“致敬方阵”的礼宾人员出现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大会的群众游行队伍中。对她而言,这不只是家庭记忆,更是一种延续:后代有责任把前辈走过的路记清楚。
在这些回忆中,马叙伦留下的一句话,被反复提起:“只有跟着共产党走,才是在正道上行。”这一判断,并不是出自一时激情,而是从辛亥后到北洋军阀,从抗日到内战,从索薪运动到下关受伤,从教育岗位到政协会场,一步一步形成的。
1949年那个秋天,他在病中写下“10月1日”为国庆日的建议,看似只是历史细节,却折射出他一贯的思路:大事要有准确的时间坐标,国家要有清晰的制度安排,烈士的牺牲要有具体的精神归宿。对这样一位在战乱年代辗转几十年的学者来说,能够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用一支笔为共和国的“节日版图”画下关键一笔,本身就是对自己一生选择的一种回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