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为护着副驾驶上的儿子,我猛打方向盘撞在了旁边的护栏上。
自此,我成了植物人。
这三年,许见川辞掉所有保姆,日日守在病床前,亲自照料我的一切。
身边人都劝他,他还年轻,没必要守着我这样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人。
可许见川每次都摇头拒绝,始终亲力亲为,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直到三年后,儿子红着眼眶又一次哀求他:
“爸爸,同学们总笑话我是没妈的野孩子。”
“你就让安娜阿姨扮成我妈妈,去参加明天的家长会好不好?”
许见川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娜娜,林安娜。
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当年正是因为这个女人临时变道,才害得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年。
1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意识的。
我只知道,当我有意识开始,耳边除了许见川和儿子乐乐的声音之外,还多了林安娜的声音。
她刚来的时候,对我事事亲力亲为。
擦身、喂水、整理床铺,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认真,就好像是在为当年的事诚心赎罪。
可没过多久,她的注意力就从我渐渐转移到了许见川和乐乐的身上。
她会红着眼盯着许见川,声音发颤:
“见川,都怪我……”
“要不是因为当年那场意外,你怎么会把自己熬成这样。”
“你还这么年轻,你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转头看向乐乐时,她又会蹲下身,温柔地摸着乐乐的头:
“乐乐乖,不要难过,以后安娜阿姨一定会对你好。”
其实刚开始,许见川和乐乐,是打心底里排斥她的。
我出车祸那年,乐乐才五岁,他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他只知道是眼前这个女人,把我害成了这样。
每次林安娜来的时候,他都会红着脸大喊:
“你走开,你这个坏女人,都是你把我妈妈害成了这样,你不要过来,我讨厌你。”
许见川更是不让她靠近半分,只要听见林安娜的声音,或者是看见她的身影,脸色就会瞬间沉下来:
“滚出去,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不想看见你。”
那时候的他,面对林安娜,眼底满是抗拒,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她。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我躺在病床上,意识混沌地想着。
好像是在他们日复一日的相处里,那些排斥与厌恶,一点点淡了下去吧。
“爸爸,你就让安娜阿姨去参加我的家长会吧,我要让同学们都看看,我根本就不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乐乐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瞬间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想动,想开口,想告诉乐乐,我还在,我就在这里。
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许见川闻言,当即皱起眉:
“不许胡说。”
“你不是野孩子,你妈妈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可乐乐却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可是妈妈一直躺在这里,躺了好久好久。”
“她不会动,不会抱我,也不会叫我的名字,她和安娜阿姨不一样。”
“安娜阿姨会陪着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听着乐乐的话,我的呼吸骤然加重,心脏更是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林安娜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许见川的胳膊:
“见川,你就当是为了乐乐好。”
“你看他,被同学们说的那么可怜,小小年纪,怎么能禁得住这样的委屈?”
“不过就是一场家长会,我就帮着扮演一次乐乐的妈妈,圆他一个心愿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温柔地摸着乐乐的头:
“乐乐放心,阿姨一定会去的。”
乐乐瞬间破涕为笑,扑进她怀里,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安娜阿姨会帮我的,我最喜欢安娜阿姨了。”
我拼了命地想张开嘴,想告诉乐乐我才是他的妈妈,我才该去参加他的家长会。
可无论我在心里如何挣扎,身体都纹丝不动。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与我无关的电视剧。
我就像是一个局外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林安娜扮演着我的角色,温柔地安抚着我的儿子。
看着许见川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
林安娜理所当然地将许见川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她轻轻拉了拉许见川的袖子,轻声笑道:
“见川,要不我们穿亲子装去吧?这样看着才更像一家人。”
“同学们不会怀疑,乐乐也能更有面子。”
许见川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床上的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爸爸,爸爸你就答应吧!让安娜阿姨穿妈妈的衣服好不好?”
乐乐仰着通红的小脸哀求道:
“这样同学们就再也不会笑话我了。”
许见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
说完,他沉默着转身走进衣帽间。
没过多久,他就拿着三套熟悉的衣服走了出来。
那是三套亲子装,是前不久他才买的。
那时候,他守在我的床边,一遍遍回忆着我们从前发生的故事,一遍遍告诉我,说等我醒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穿着这套亲子装去炸街。
每一句话,我都还清楚地记在脑海里。
可如今,这套他特意为我们一家三口准备的亲子装,却要被一个女人穿上。
她顶替我的位置,陪着我的丈夫和儿子,去完成本该属于我们的约定。
林安娜接过衣服,笑意瞬间绽放在脸上,柔声说道:
“谢谢你,见川。”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三个人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并肩走出了房门。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地带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秒针机械地走着。
我睁着眼,一直熬到了后半夜。
许见川和乐乐依旧没有回来。
以前这个时候,许见川本该坐在我床边,轻声跟我说话。
医生说要多刺激我,他便几年如一日地守着我。
讲我们刚认识时的小事,讲乐乐小时候的趣事,讲等我醒了要一起做的事,从不间断。
可现在,房间空了。
他的声音没了。
这一切好像都随着林安娜的出现,一点点消失了。
时钟还在走,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我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被全世界遗忘。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才再次被打开,许见川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他喉咙沙哑得厉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清玫,我好像做错了。”
“我好像不应该让安娜去参加乐乐的家长会,我不该……”
他语气里先是慌乱与愧疚,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带上了几分崩溃的抓狂。
“可我也是为了乐乐好啊……他哭得那么可怜,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他。”
他顿了顿,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吐出一口气:
“我想,你应该也理解我的吧?你那么爱乐乐,肯定也不想看到他受委屈,对不对?”
心底的苦涩翻涌上来,堵的我胸口发慌。
我张了张嘴,却连一哥音节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林安娜穿着那套属于我的亲子装,红着眼睛走了进来。
她站在许见川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见川,你别自责好不好?”
“这事都怪我,是我不该提这样的要求,你别再跟清玫姐道歉了,也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我会心疼的。”
许见川猛地抬头看向林安娜,他眼底的愧疚,慌乱与崩溃,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竟渐渐柔和了几分。
两人就那样站在我的床边,目光紧紧纠缠着,空气中的暧昧像是化不开的浓雾一般。
林安娜伸手环住了许见川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叹息道:
“见川,别怕,还有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等到清玫姐醒过来。”
许见川浑身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反扣住她的腰,狠狠将她拥入怀里。
“别走……就让我抱一会儿。”
林安娜没有挣扎,反而是更加温顺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缓缓揽住了他的脖颈:
“我不走,见川,我一直都在,我永远都陪着你。”
两人相拥着,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林安娜眼底水光潋滟,她主动踮起脚,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角。
下一秒,许见川便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没有克制,没有分寸……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结,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拼了命想打断他们,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的床前,吻得那般忘我,那般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许见川像是如梦初醒般猛地推开了林安娜。
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对不起,我不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林安娜却忽然上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再次垫脚吻住了他的唇。
她望着他,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
“见川,别自责,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我会陪着你,陪着乐乐,等清玫姐醒过来,我会安安静静地离开,绝不纠缠。”
许见川沉默了。
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太清楚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
自此之后,许见川把早已辞退的王妈重新接了回来。
王妈在他们家做了很多年,一向待我亲厚,一进门看见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的林安娜,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走到我身边时,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真是不要脸。”
许见川没听见,只是对着王妈交代:
“王妈,你好好照顾清玫,这段时间,我有事要忙。”
说完,他便带着林安娜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王妈才握着我的手。
“清玫啊,你都躺了三年了,就快点醒过来吧。”
“再不醒,老公都要被那个狐狸精勾走了!”
“你和见川一路走到现在不容易……”
王妈的声音还在耳边,我却一句话也听不清了。
意识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拽到了很久以前。
我从小就没什么福气。
爹不疼,娘不爱,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轮不到我。
有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连个可以吐漏心声的人都没有。
别人提起家会觉得温暖,可我却连家这个字也不想提起。
那时候大人们总说,婚姻是女人的坟墓,跳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我听着,却觉得无所谓。
我这一生,本来就没什么指望,埋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可这一切,等我嫁给许见川之后,就都变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会在我冷的时候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站在我前面,坚定地告诉我“别怕,我一直在”。
就算我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我也没有害怕。
我甚至以为,我这一生,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是一切又都变了。
曾经那个亲手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又亲手把我推了回去。
思绪回转,王妈还在喃喃自语:
“以前你们多好啊,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见川他怎么能跟林安娜那个女人做那样的事?他对得起你吗?”
说着说着,王妈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看着她哭得伤心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想安慰她我没事。
不是许见川他抛弃了我,是我不要他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我忽然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微弱的麻意。
不是以前那种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的无力,是真的有了知觉,有了力气。
我一阵恍惚,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抬起的手臂,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这时,王妈无意间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喊着我的名字:
“清玫,你终于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立刻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我这就告诉见川你醒了。”
“这下就没那个林安娜什么事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拦住了她。
嗓子因长时间没说话,沙哑的厉害:
“王妈,别打了。”
王妈愣愣地看着我,满脸不解:
“清玫,这是好事,为什么……”
“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王妈看着我,愣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拍着我的手,似是心疼又似是替我感到不值。
“是他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早就不重要了。
我只是突然明白,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王妈,陪我走走吧。”
王妈点头,连忙扶着我。
我们一步一步,在这个我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家里转着。
屋内似乎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
沙发上的披肩,茶几上的杯子。
就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的香水味道。
曾经只属于我和许见川的地方,在不知不觉间,都已经被别人填满了。
走完一圈后,我停下了脚步。
“王妈,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吧,”
王妈一下子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看见我的眼底的平静后,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帮我收拾着东西。
我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我的东西很少,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也还是这一个行李箱。
我提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地方,再也没有回头。
王妈跟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颤:
“清玫,真的不用告诉见川一声吗?”
我轻轻摇头。
不用了。
这两天,许见川一直在医院陪着林安娜。
医生说她这段时间太过操劳,精神绷的太紧,才导致的昏厥。
一瓶营养液挂上,林安娜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就虚弱地抓住许见川的手:
“见川,我好难受。”
许见川站在原地,刚想开口安慰她,却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我。
林安娜说她难受,那我呢?
我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不能动,就连他也没有陪好好陪在我身边。
想到这里,他心口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不等林安娜再说话,他便转身往外走。
他现在只想立刻回家,立刻见到我。
一路飙车回到家,他推门就往卧室走。
可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
许见川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字里一片空白。
“王妈,清玫呢?”
王妈正在打扫房间,见许见川进来,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
“清玫醒来后,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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