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雪,下到深处,竟有一种慈悲的静。它不言语,只是覆盖,将沟壑填平,将棱角磨钝,把天地还原成一张素净的宣纸。我走在纸上,身后是一行疏落的脚印,身前是依然沉默的天山。人到中年,行至此境,看山看雪,忽然都看出了别样的意味——那山是山,却也不只是山;那雪是雪,却仿佛在说人间的方圆。
忽然就懂了那句话:人到中年,不要责怪任何人。
责怪,是年少时的火气,总觉世事该按自己的心意运转。如今看这雪,它覆盖一切,何尝责怪过大地的不平?它消融无痕,又何尝怨恨过阳光的灼热?它只是落下,然后成为它该成为的样子——或滋养冻土,或汇入溪流,或再度升腾为云。人与人,大概也应如此。合得来,便好好相处,像两片相邻的雪,静静依偎,映照彼此的清光;合不来,就保持距离,像这原野上孤立的松与遥望的山,各守其位,互不侵扰,却也成全了画卷的开阔。
灵魂相近的人,才能看得出你的山河万里。那万里山河,不是功名,不是阅历,是你内心沟壑纵横的风景,是你独行时听过的风,饮过的冰,是你无数个深夜与自己谈判后留下的版图。这一切,只有同频的灵魂,才能在一瞥之间,心领神会,无需地图。
而三观不合的人,讲句话都是翻山越岭。每一个字都得费力搬运,每一层意思都要小心拆解,话未出口,心已倦了。那翻越的不是言语之山,是理念与体验筑成的、不可通约的屏障。这时,沉默与距离,并非冷漠,而是对彼此时间与心力的节约,是一种体面的“互不侵犯”。
人与人间,始于缘分。像两片毫无关联的雪,被同一阵风,吹落到同一片衣襟上,这相遇,毫无道理可言。合于性格,是发现彼此落下时的姿态竟有些相似,都轻盈,或都执拗。久于善良,是愿意在融化时,不侵扰对方最后的晶莹,甚至汇聚成一小滴共同的水痕。而终于人品,是当阳光炽烈、一切形迹都将蒸发时,那水痕渗入大地的方式——是滋养了细微的草芽,还是仅仅留下一圈不易察觉的渍印。
我停下脚步,回望来路。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有的已被新雪掩去大半,有的还清晰。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绝非偶然,他们都是风雪途中的印记,或深或浅,都曾承载过我那一刻的重量。有的印记伴我走了很长一段,有的只是交错而过。珍惜每一次相遇,是感念那共行一段的温暖;看淡每一次离别,是明白风雪总要覆盖,路途总要独行。
唯有以珍重的心去对待,才配得上相遇时那份奇妙的缘法;唯有真正在乎过,那共行的记忆,才能在时光里发酵成抵御寒冬的、恒久的暖意。
风又起了,卷起一层雪沫,像时光轻柔的擦拭。远处的天山,在流转的雪雾中若隐若现,永恒而安宁。我终于不再纠结于脚印的深浅去留,也不再苛求与他人的步调完全一致。
我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轻快了些。因为我明白,最重要的,是先成为自己那座安稳的山。而后,远近之人,皆是山河风景——相映成趣时,便好好欣赏;云遮雾绕时,便静默守望。这人间值得的,从来不是改变所有相遇,而是在每一次相遇与离别中,始终不曾丢失,那个与天山一样沉静、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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