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五年前,我为母亲那条悬在ICU里的命,敲遍了所有亲戚的门,只换来一句“我们也没钱”。
五年后,我用三十万贷款换来的专业知识,将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冰冷的刻刀。
当舅舅带着那副“传家宝”登门,要求我为表弟赞助一百万婚房时,我知道,是时候用这把刀,在我与他们之间,刻下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鸿沟了。
这不仅是关于钱,更是关于价值的审判。
有些东西,比金钱昂贵;有些人,比尘埃还轻。
01
“小晚,五年不见,越发出息了啊。”
舅舅王建国一屁股陷进我工作室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语气熟稔得仿佛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吃饭。
他粗壮的手指摩挲着沙发的扶手,眼神却像两部高精度的扫描仪,贪婪地扫过墙上悬挂的那些修复完成的古字画,以及陈列柜里那些年代各异的瓷器和青铜器。
“舅舅,”我放下手中的描金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您今天来,有事?”
我叫岑晚。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刚出校门、为三十万贷款愁白了头的医学生,蜕变成业内小有名气的文物修复师。
这座位于市中心顶级写字楼的工作室,每一寸空间都是我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对着那些残破的历史碎片,一笔一划“补”回来的。
王建国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不是你表弟,志强,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了嘛。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市里有套全款房。”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我面前的修复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小楷,笔尖的墨迹已经微微干涸。
“这不,家里凑了凑,还差个一百万的缺口。”王建国终于图穷匕见,他搓着手,脸上堆砌起一种令人不适的亲热,“小晚你看,你现在这么有本事,住这么好的地方,开那么好的车。你表弟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你这当姐的,是不是得帮衬一把?”
一百万。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像在问我讨要一百块钱去买包烟。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以及我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声。
五年前的那个雪夜,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回放。
母亲突发脑溢血,躺在ICU里,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刚刚毕业,实习工资微薄得可怜。
我拿着医院的病危通知书,跪在王建国的面前,求他借钱。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小晚啊,不是舅舅不帮你。你看看你舅妈,身体也不好,你表弟上学也要钱。我们家……实在是拿不出钱啊。”他一边说,一边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为难。
我敲遍了所有亲戚的门。
大姨说,女儿要出国留学,钱都换成外汇了。
二叔说,刚投资了个项目,资金全套进去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完美的理由,每一个人都对我母亲的病情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但没有一个人,愿意拿出一分钱。
最后,是我用自己刚刚毕业的身份,以极高的利息,贷了三十万“信用贷”。
这三十万,是我母亲的救命钱,也是压在我身上整整三年的巨石。
为了还清它,我放弃了本专业,投身于这个更赚钱、也更耗费心血的行业。
“一百万?”我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意。
王建国大概是觉得有戏,身体前倾,更加热切了:“对!一百万!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吧?就当是投资你表弟了。以后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的好?”
我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夹杂着无尽荒谬的笑。
“舅舅,您记性真好,还记得我有个表弟。”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可我怎么记得,五年前,我好像没有舅舅,也没有任何亲戚。”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虚伪的亲热迅速褪去,浮上一层恼羞成怒的涨红:“岑晚,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在怪我们当年没帮你?我们那时候不是有困难吗!现在你有钱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做人不能忘本!”
“忘本?”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我的本,是我妈。为了这个本,我可以去借高利贷,可以没日没夜地工作。但我的本里,不包括一群在她命悬一线时,袖手旁观的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地钉进王建国的脸上。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好啊你!岑晚!你真是翅膀硬了!赚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一百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去你公司、去你住的小区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面对他的威胁,我没有丝毫动容。
这些年,什么样难缠的客户我没见过?
什么样刁钻的局面我没处理过?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舅舅,您尽管去。”我说,“不过,在您去之前,我倒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我的镇定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狐疑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耍什么花样。
我转身从内室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用黄花梨木制成的、雕工精致的长条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我当着他的面,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沓泛黄的纸。
那是我当年签下的,三十万贷款合同的复印件,以及每一期还款的银行凭证。
“这三十万,连本带息,我一共还了四十七万八千块。一共耗时三年零两个月。”我将盒子推到他面前,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一百万,我拿得出来。但我不会给我表弟买房,我要用它,成立一个基金。”
王建国愣住了,下意识地问:“什么基金?”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一个医疗救助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像我当年一样,走投无路,却被所谓‘亲人’拒之门外的人。”
02
王建国的脸,瞬间由红转为猪肝色。
他大概没料到,我不仅拒绝了他,还用一种如此决绝的方式,将他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
“你……你……”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一记重拳打中了心口。
我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将那沓合同收回木盒中,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品。
那不是纸,那是我的骨头,是我用血汗浇灌出的新生。
“舅舅,人要脸,树要皮。五年前您关上的门,今天就别指望我再为您打开。”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您觉得去闹一场能拿到钱,那您就去。正好,我这个基金会成立,也需要一些‘典型案例’做宣传。”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建国那张涨成紫色的脸,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以我现在的社会地位和人脉,他去闹,只会自取其辱,成为我“励志故事”里那个丑陋的反派注脚。
“好……好一个岑晚!”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我们王家,没你这个外甥女!”
说罢,他猛地一甩手,将茶几上的一只青瓷茶杯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茶杯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这是我花三万块从景德镇一位老匠人手里收来的,用来喝茶静心。
此刻,它却成了舅舅无能狂怒的牺牲品。
他摔完东西,似乎找回了一点可怜的尊严,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我没有阻拦,也没有去看那地上的碎片,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舅舅,慢走。这只杯子,我会让我的律师把账单寄到您家里。”
王建国的背影猛地一僵,脚步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我的工作室。
门被重重地甩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缓缓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片。
青白色的釉面,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断口处却锋利如刀。
这,多像我如今的心。
外表看起来坚硬而光滑,内里却早已在五年前那个寒夜,碎成了无数片。
我用五年的时间,将它们一片片拾起,用专业的胶水和技术,小心翼翼地黏合,打磨,描金,让它看起来完好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坚硬,更加华丽。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已经碎过了。
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我的助理小陈。
“岑姐,刚才王先生出去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还骂骂咧咧的,没事吧?”小陈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事。”我站起身,将那片碎片扔进垃圾桶,“他以后不会再来了。对了,你帮我联系一下张律师,就说……算了,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去联系律师。
三万块的杯子,我损失得起。
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王建国,我的世界,有我的规则。
任何试图破坏它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我回到修复台前,重新拿起那支狼毫小楷。
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舅舅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我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当年我跪在地上时,舅妈从房间里探出头,用一种鄙夷又刻薄的语气说:“建国,你跟她废什么话?ICU就是个无底洞,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再说了,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总是要嫁人的,这笔债谁来还?”
是啊,一个女孩子。
在他们眼里,女儿,外甥女,就是泼出去的水,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外人”。
只有儿子,孙子,才是家族的根,是需要倾尽所有去扶持的“内人”。
这可笑又可悲的宗族观念,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捆绑着他们,也试图捆绑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修复文物,最忌心浮气躁。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观想着那幅待修复的宋代山水画的笔触、气韵、墨色层次。
渐渐地,我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而,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但我显然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的表弟,王志强。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他父亲要“文明”得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恳求:“姐,我爸昨天回去都跟我说了。你别生他的气,他也是为了我好,说话直了点。”
我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姐,我知道当年我们家对不起你和姑妈。但……但这次我结婚,真的是人生大事。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行不行?”他顿了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我知道你还在生当年的气。这样吧,我爸说,我们家有幅画,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挺值钱的。你要是愿意出一百万,这画……就当是我们卖给你了。这样也不算你白白赞助,你看行吗?”
画?
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用一幅所谓的“传家宝”,来置换一百万?
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
既想要钱,又想保全那点可怜的“面子”。
我几乎想立刻挂断电话。
但转念一想,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哦?什么画?”我故作好奇地问道。
王志强立刻来了精神:“是一幅山水画,据我爷爷说,是清代大画家石涛的真迹!我爸藏了好多年,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石涛?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就有意思了。
03
石涛,清初四僧之一,中国绘画史上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
他的画作,真迹但凡品相尚可,在拍卖市场上动辄便是千万起步,甚至过亿。
用一幅“石涛真迹”来换一百万,如果画是真的,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王建国那样的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吗?
答案显而易见。
“姐,你对这个有研究,肯定识货。你要是感兴趣,我们现在就可以拿过来给你看看。”王志强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期待,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反悔。
“好啊。”我的回答干脆利落,“你们过来吧。我正好……也想开开眼。”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做什么准备,只是静静地坐在修复台前,用一块麂皮,一点点擦拭着我的工具。
放大镜、毛刷、刻刀、调色盘……每一件工具都泛着清冷而专业的光。
这些,就是我的武器。
大约一个小时后,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这次来的,是王建国和王志强父子俩。
王建国脸上的怒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尴尬、讨好和算计的复杂表情。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卷,神情庄重得像是在捧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
王志强跟在他身后,冲我挤出一个笑容:“姐。”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却落在了那个红布包裹上。
“这就是……那幅画?”
“对对对!”王建国连忙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放在宽大的茶几上,一层层揭开红布,露出了里面的一个紫檀木画盒。
他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一幅尺幅巨大的山水画,呈现在我眼前。
画上云雾缭绕,山峦叠嶂,笔法恣意纵横,墨色淋漓酣畅,乍一看,确有几分石涛的狂放气势。
画的左下角,还有“清湘瞎尊者”的提款和几方朱红的印鉴。
王建国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语气中充满了炫耀:“怎么样,小晚?这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要不是志强结婚急用钱,我死都不会拿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戴上了一副白手套,俯下身,开始仔细端详这幅画。
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看似豪放的笔触上,而是直接落在了最不起眼的细节之处。
画纸。
这是一种竹纸,纸质泛黄,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但我用指尖轻轻一捻,就能感受到纸张纤维的质感。
宋人用麻纸,元人用楮皮纸,明清时期虽然竹纸开始普及,但像石涛这样顶级的文人画家,更偏爱细腻坚韧的宣纸,尤其是产自安徽泾县的上等玉版宣。
用这种粗糙的竹纸作画,可能性微乎其微。
接着,是墨色。
画上的墨色,浓淡分明,层次感很强。
但如果用高倍放大镜看,就会发现墨迹的边缘,有一种非常细微的“晕散”感,而且墨色像是浮在纸面上,没有完全“吃”进纸张纤维里。
这是因为现代化学墨汁的渗透性,远不如古代用松烟、油烟手工研磨出的徽墨。
古墨历经百年,墨色会与纸张纤维深度融合,产生一种沉着而内敛的光泽,行话叫“墨气”。
这幅画,没有“墨气”。
最后,是印章。
那几方印鉴,刻得倒是有模有样,篆法也算工整。
但我从资料库里调出石涛常用印鉴的高清图谱进行比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其中一方“苦瓜和尚”的印章,篆字“瓜”的勾挑处,比真迹的印蜕,多了一个几乎难以察异的顿笔。
这是仿刻者在临摹时刻意为之,以求形似,却失了神韵,反而露了马脚。
整个过程,我一言不发,看得极其专注。
王建国父子俩就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我。
他们不懂这些门道,只看到我时而皱眉,时而凑近,神情严肃,以为我正在被这幅“杰作”所震撼。
“怎么样,姐?这画……没问题吧?”王志强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我缓缓直起身,摘下白手套,端起助理刚送来的热茶,吹了吹气,却没有喝。
“这画……”我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了王建国的脸上,“确实是‘传家宝’。”
王建国一听,顿时喜上眉梢:“我就说嘛!这可是我爸当年从一个懂行的人手里收来的!小晚,你看,一百万,买这幅画,你绝对不亏!”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舅舅,您误会了。”我说,“我说的‘传家宝’,意思是,这画,也就只能在您家里传一传,骗骗自己人。”
王建国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光点准确地落在了画纸的一处空白上,“这幅画,是一件民国时期的仿品。而且,仿的不是石涛,是仿石涛风格的扬州画派二流画家的作品。说得再直白一点,它是一件‘假货的假货’。”
“不可能!”王建国立刻跳了起来,脖子都红了,“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出钱,故意找茬!”
“找茬?”我放下茶杯,声音陡然转冷,“舅舅,在我这个行业里,‘找茬’是我们吃饭的本事。您是想听我跟您讲讲这张‘清乾隆高丽贡纸’的制作工艺,还是想聊聊这方‘大涤子’印章篆法上的十八处错误?”
我站起身,走到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父子俩。
“或者,我们来谈谈这落款的‘庚子年’。石涛一生中经历过两个庚子年,一个是康熙三十九年,公元1700年。那一年,他在扬州,画风已经趋于成熟老辣,但绝不是画上这种虚张声势的狂放。而这幅画所用的‘矾水’做旧技术,最早出现在道光年间。一个康熙年间的画家,用上了道光年间的技术,舅舅,您不觉得这是在……穿越吗?”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这幅画的伪装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不堪的真相。
王建国和王志强的脸色,从涨红,到煞白,再到灰败。
他们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绝对的专业知识壁垒面前,一切的狡辩和撒泼,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04
“你们拿这件东西来,是想考验我的专业能力,还是想考验我的智商?”我收回激光笔,目光冷得像冰,“一百万,买一幅市面上价值不超过三千块的仿品。舅舅,这笔生意,您觉得划算吗?”
三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建国父子俩的脸上。
他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尤其是王建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羞愤。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仿佛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我爸当年说了,这是宝贝……”
“您父亲或许也是被人骗了。”我给他的愚蠢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古玩行,打眼是常事。但拿着一件自己都搞不清楚真假的东西,上门来开价一百万,这就不是打眼,是欺诈了。”
“欺诈”两个字,我说得极重。
王志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扯了扯自己父亲的衣角,低声道:“爸,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他比他父亲更沉不住气,也更要脸面。
被我当面戳穿骗局,他已经无地自容。
但王建国,却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的困兽,突然爆发了。
“走什么走!”他一把甩开儿子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岑晚!你别以为你懂几个名词就了不起了!你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我看你就是铁了心不想帮忙!什么狗屁专业,都是你瞎编出来唬人的!”
他开始耍赖了。
这是他这类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恶。
“舅舅,是不是瞎编,我们做个科学鉴定就知道了。”我指了指内室的门,“我这里有X射线荧光光谱仪,可以分析纸张和颜料的元素构成。您这幅画,如果是清代的,纸张里绝对不会检测出二氧化钛。这种作为白色颜料的化学物质,是二十世纪初才被工业化生产的。”
我顿了顿,补充道:“鉴定费三万,我可以先垫付。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我说错了,这幅画我一百万收了,再额外给您一百万作为赔偿。如果证明我说对了,您不仅要支付鉴定费,我还会以商业欺诈的罪名,正式起诉您。您选一个?”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选项都像一个收紧的绞索。
王建国彻底哑火了。
他不是傻子,他能听出我话语里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他。
如果真的去做鉴定,结果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他那张因为愤怒和羞愧而扭曲的脸,此刻看起来无比滑稽。
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理由;想服软,又拉不下那张老脸。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猛地将那幅画卷了起来,胡乱地塞进画盒里,动作粗暴得像是对待一张废纸。
“算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抱着他的“传家宝”,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朝门口走去。
王志强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门口时,我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父子俩的脚步同时一顿,王建国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怨毒:“你还想干什么?”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的表弟王志强身上。
“王志强,”我叫了他的名字,“你真的想要那套房子吗?”
王志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靠你自己去挣。”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是个成年男人了,别总指望着啃老,或者指望别人为你的人生买单。想让你的未婚妻看得起你,想让你未来的孩子以你为荣,就拿出点男人的担当来。靠坑蒙拐骗,靠道德绑架,你得到的不是房子,是耻辱。”
这番话,我说得极其平静,却比刚才任何尖锐的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它直接刺向了一个男人最脆弱的自尊心。
王志强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羞愧,有不甘,还有一丝被我说中的狼狈。
而王建国,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儿子!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管!”
“我是外人?”我笑了,“舅舅,您今天来找我这个‘外人’要一百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一步步向他们走去,强大的气场压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不愿意帮你们。”我停在他们面前,目光如刀,“因为你们不配。你们的亲情,是有价码的。五年前,我妈的命,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五年后,我表弟的婚房,在你们眼里价值一百万。在你们的世界里,所有的感情都可以用钱来衡量。所以,也别怪我用最冰冷的方式,来回应你们。”
“滚出我的地方。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指着门口,下了最后的逐客令。
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大门再次关上,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与无知和贪婪的战斗,远比修复一件破碎的文物更耗心神。
我以为,这场闹剧会就此终结。
但我没想到,两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一个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却是我这里的匿名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东西。
一件让我瞳孔骤然收缩的东西。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一本她生前最爱读的,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宋词选》。
而在书的扉页上,用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却又显得格外狰狞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岑晚,你会后悔的。”
05
那笔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充满了怨毒和威胁。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舅舅王建国的字。
他怎么会拿到我母亲的遗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我。
母亲去世后,她生前住的老房子一直空着。
因为工作忙,我只是定期回去打扫,很多旧物都还存放在那里。
那本《宋词选》,就放在母亲卧室的床头柜上。
我立刻抓起车钥匙冲出工作室,驱车赶往位于老城区的那栋旧楼。
一路上,我的心都在狂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让我手心冰凉。
老房子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
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锁,被轻易地打开了。
但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担心安全,我每次离开时,都会把门反锁。
而现在,我只转了半圈就打开了门,说明门根本没有从里面反锁。
有人进来过!
我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混合着某种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的陈设和我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地上,却有几个不属于我的、凌乱的脚印。
我快步冲进母亲的卧室。
房间里一片狼藉。
衣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九糟。
床头柜的抽屉被整个拉了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床头柜上。
那本《宋词选》,原本就放在那里。
他们不仅拿走了书,还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我的胸腔里直冲头顶。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对我母亲,对我最后的念想,最恶毒的亵渎!
我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喂?谁啊?”
“王建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凭什么闯进我妈的房子!凭什么动她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他有恃无恐的冷笑:“哦,原来是我的好外甥女啊。怎么?收到我送你的‘礼物’了?那房子,我姐也有一半的产权,我作为她弟弟进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岑晚,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我们王家的血!”
“我警告你,立刻把我妈的东西还回来!否则,我报警了!”我厉声喝道。
“报警?”王建国的笑声更加猖狂了,“你去报啊!警察来了你怎么说?说你舅舅拿了你妈一本不值钱的破书?你看警察是管你,还是管我?岑晚,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儿子结婚的事,你要是还不管,我不仅要拿你妈的东西,我还要住进这套老房子里!我看你怎么办!”
无耻!
卑劣!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拿他毫无办法。
他说得没错,这套老房子,产权上确实有母亲的名字。
他以“探望姐姐故居”的名义进去,我很难从法律上追究他“私闯民宅”的责任。
而那本《宋词选》,本身并不值钱,就算报警,也最多是批评教育。
他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沙哑。
“我不想怎么样。”王建国慢悠悠地说,“志强婚房的缺口,一百万。你拿钱,我把书还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要是不拿钱,那本破书,我就拿去当引火柴烧了。反正留着也没用。”
“你敢!”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本书,是母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
上面有她用钢笔写下的娟秀的批注,有她最喜欢的词句下面画的红线。
那不仅仅是一本书,那是我母亲灵魂的一部分。
“你看我敢不敢!”王建国恶狠狠地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拿一百万来换你的‘宝贝’。不然,你就等着给你妈的书收尸吧!”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愤怒、无力、悲伤……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地困在其中。
我从未想过,人性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他们为了钱,已经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底线和良知。
我缓缓地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那些母亲的旧物。
一张发黄的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笑得温婉而恬静。
一个别致的发卡,是她最喜欢的……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五年前,我没能保护好她。
五年后,我连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都保护不了吗?
不。
我不能认输。
我不能向这种无耻的勒索低头。
一旦我给了这一百万,他们就会像附骨之蛆一样,永远纠缠着我,吸干我的血。
我擦干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开始仔细地检查整个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们在寻找什么?
钱?
存折?
还是……他们也认为,这里藏着什么“宝贝”?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衣柜上。
衣柜的最底层,是母亲存放的一些过季的被褥和旧衣服。
我走过去,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在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深蓝色布包裹着的小木匣,看起来毫不起眼。
我之前打扫时见过,但以为只是母亲装杂物的普通盒子,从未打开过。
现在,它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王建国他们翻得那么彻底,为什么会漏掉这个?
或许,是因为它被压在最下面,看起来太普通了。
我将木匣拿到窗前,借着光,仔细端详。
木匣的材质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松木。
但上面,却用刀刻着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标记。
一个“岑”字。
是外公的姓。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用毛笔写就的信札,以及一方用布包裹着的……砚台。
那砚台,通体乌黑,石质细腻,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是,当我将它翻过来,看到砚台底部那四个用隶书写就的、古朴而苍劲的字时,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子瞻东坡。”
06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立刻将砚台捧到光线最好的地方,拿出随身携带的专业放大镜,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
这方砚台,形制古朴,是宋代常见的“抄手砚”。
石质细腻温润,抚之如婴儿肌肤,是端砚中最为名贵的“石眼”料。
砚台的边缘,有几处非常细微的磕碰痕迹,包浆厚重自然,呈现出一种历经千年岁月沉淀的深沉光泽。
这绝不是现代仿品能够做出来的效果。
我的目光,最终聚焦在砚底那四个隶书刻字上。
“子瞻东坡”。
这四个字的刻工,看似随意,却力道千钧,入石三分。
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充满了书法的韵味和金石之气。
尤其是“瞻”字的“目”部,和“坡”字的“土”部,其笔法结构,与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苏轼《寒食帖》中的字迹,有惊人的神似之处。
这不是后人简单的仿刻,这字里,有苏轼本人那种豪放不羁、天真烂漫的风骨!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猜测,在我心中形成。
这……难道是苏轼的自用砚?
苏轼一生酷爱文房,尤爱砚台。
有“我有石砚,典衣不卖”之说。
其自用之物,若能流传至今,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那将是国宝级的文物!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旧木匣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那叠信札。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外公的手笔。
我一封封地读下去,一个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家族往事,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我的外公,岑子清,出身于书香门第,年轻时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金石学家和收藏家。
这方砚台,是他穷尽半生心血,从一位没落的清代王府后人手中购得。
他经过多方考证,认定其为苏轼真品,并将其视为毕生至宝。
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收藏“四旧”是弥天大罪。
为了保护这方砚台不被毁掉,外公将它和这些考证信札一起,藏在了这个最不起眼的木匣里,并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
他叮嘱母亲,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绝不能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外公在浩劫中含冤去世,母亲则一直遵守着这个承诺,将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她或许知道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很重要,但她并不知道,它的价值,竟是如此惊天动地。
所以,王建国他们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只当这是一个装破烂的普通木匣,完美地错过了这个真正的“传家宝”。
我捧着那方冰冷而厚重的砚台,一时间百感交集。
命运,是何等的讽刺和奇妙。
王建国为了区区一百万,用我母亲的遗物来勒索我,却不知道,他亲手放弃的,是一座足以让他几辈子衣食无忧的金山。
我小心翼翼地将砚台和信札重新放回木匣,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一刻,我心中所有的愤怒、悲伤和无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没有立刻离开老房子,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是岑晚。”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需要您帮我办一件事。对,一份财产捐赠协议。受赠方,是国家博物馆。”
是的,捐赠。
这方砚台,它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已经远远超越了金钱的范畴。
它不应该成为我个人财富的一部分,更不应该成为我向王建国之流炫耀或报复的工具。
它属于这个国家,属于所有热爱和尊崇这段历史的人。
而我,要做的是让它以最体面、最光荣的方式,重现于世。
同时,也让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为他们的贪婪和无知,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另外,张律师,我还需要您帮我查一下,我外公岑子清先生名下的所有财产继承情况。包括这套老房子的产权。”
王建国不是要跟我争房产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这栋房子真正的主人。
挂断电话,我抱着木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童年记忆的家。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妈,您放心。
您的女儿,长大了。
我不仅能保护好自己,也能守护好您留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
0ur
07
三天后,王建国约定的“交易”时间到了。
地点,他选在了我家老房子里,美其名曰“有纪念意义”。
我心知肚明,他是想在这里,在我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完成这场对我的最终羞辱。
我如约而至,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色手提箱。
王建国和王志强早就在屋里等着了。
王建国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一脸胜券在握的得意。
那本《宋词选》,就被他随意地扔在脚边。
看到我提着箱子进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哟,想通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早这样不就完了吗?非要闹得大家不愉快。”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将手提箱放在了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钱在这里。”我平静地说,“一百万,一分不少。但是,在给你们之前,我需要先验证一下‘货’的真伪。”
我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本书上。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一本破书,还有什么真伪?岑晚,你别想再耍什么花样!”
“是不是花样,检查一下就知道了。”我戴上一副白手套,缓缓蹲下身,将那本《宋词选》捡了起来。
我翻开书页,仔细地检查着。
书的纸张、印刷、甚至每一处折痕,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扉页上,母亲娟秀的字迹也清晰可见。
确认无误后,我将书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了,书没问题。”我站起身,看着王建国,“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钱了。”
“那还废什么话!拿来!”王建国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就要去抢桌上的手提箱。
我伸手按住了箱子。
“别急。”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舅舅,您不好奇,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不是钱吗?”王建国一脸不耐烦。
我笑了笑,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手提箱的锁扣。
箱子打开,里面露出的,不是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而是一份份文件,以及……一台便携式投影仪。
王建国父子俩都愣住了。
“岑晚!你敢耍我!”王建国最先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嘘——”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好戏才刚刚开始。我劝您,最好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骂我。”
我不理会他几欲喷火的目光,从容地将投影仪连接好,把一面斑驳的白墙,当成了临时的幕布。
很快,墙上出现了一行清晰的标题——《关于岑子清先生名下财产继承权的法律意见书》。
下面,是我的律师,张律师的亲笔签名和律所公章。
王建国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墙上的文件,显然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按动遥控器,PPT一页页地播放。
“根据我国《继承法》相关规定,我外公岑子清先生去世后,其名下所有合法财产,由其唯一法定继承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岑静女士继承。”
“岑静女士去世后,因其生前未立遗嘱,其名下所有财产,由其唯一法定继承人,也就是我,岑晚,完全继承。”
“重点来了。”我加重了语气,光标指向了其中一条,“这套位于老城区的房产,其产权所有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我外公岑子清先生一人。因此,这套房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是我,岑晚。”
我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王建国,微笑着问道:“舅舅,您看明白了吗?这套房子,从法律上讲,跟你们王家,没有一分钱关系。您前几天‘破门而入’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非法侵入住宅罪’。”
“胡说!这不可能!”王建国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房子我姐也住了几十年!凭什么没她的份!”
“住,不代表拥有产权。”我冷冷地打断他,“法律只认白纸黑字的证据。您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房管局查。不过我猜,您查到的结果,会让您更失望。”
王建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按下了下一页。
幕布上,出现了一件东西的高清照片。
正是那方“子瞻东坡”款的端砚。
“另外,在整理外公遗物时,我意外发现了一件他老人家收藏的物品。”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自豪,“经过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多位专家联合鉴定,已经确认,这方宋代端砚,为苏轼先生的自用真品。目前,已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照片下方,附上了由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出具的、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鉴定证书。
那一刻,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国和王志强,像两尊石化的雕像,死死地盯着墙上的照片和证书,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国家一级文物!
这五个字,对他们来说,可能没有具体的概念。
但他们能从那鲜红的国徽印章和一连串他们看不懂的专家头衔中,感受到一种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他们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
而这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曾经就藏在这个他们肆意翻找、不屑一顾的屋子里。
被他们,完美地错过了。
08
“这……这是……”王建国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指着幕布上的砚台照片,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贪婪,“这东西……是在这屋里找到的?”
“没错。”我点了点头,欣赏着他脸上那副精彩纷呈的表情,“就在您翻过的那个衣柜最底下。一个您觉得是‘破烂’的木匣子里。”
“噗通”一声。
王建国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藤椅上。
那张老旧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悔恨、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原本就不好看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他错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这方砚台具体值多少钱,但他知道,那绝对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别说一百万,一千万,甚至一个亿,都可能不止!
而他,为了区区一百万,用一本破书做要挟,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算计得天衣无缝。
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愚蠢、最可笑的小丑!
“爸!”王志强的情况比他父亲好不了多少,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桌子,脸色惨白地看着我,声音都在发抖,“姐……不,晚姐……这……这东西,是不是也有我们家一份?毕竟,这是在姥姥家找到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做着分一杯羹的美梦。
我冷笑一声,按下了PPT的最后一页。
幕布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标题是《文物捐赠协议书》。
甲方:岑晚。
乙方:国家博物馆。
捐赠物品:“宋苏轼‘子瞻东坡’款端砚”一方。
协议的最后,是我龙飞凤舞的签名,和国家博物馆那同样鲜红的公章。
“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关掉投影仪,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我环视着他们父子俩那两张如同死灰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方砚台,它的价值,已经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了。我,作为它的合法继承人,已经决定,将它无偿捐赠给国家。”
“捐……捐了?”王建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就这么……捐了?”
对他这种将金钱视为毕生信仰的人来说,“无偿捐赠”这四个字,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对,捐了。”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用它,换来了一份荣誉证书,也为我外公和我母亲,洗刷了蒙尘的岁月,换来了一份永恒的清名。在我看来,这远比任何金钱都更重要。”
我顿了顿,将那份打印出来的房产证明和律师函,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舅舅,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另一件事了。”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第一,关于您非法侵入我私人住宅,并进行言语威胁和敲诈勒索的行为,我的律师会保留追诉的权利。第二,这套房子,是我外公留给我母亲,再由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限你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搬出这里。否则,我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还有,”我的目光,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处于震惊和呆滞状态的王志强,“回去告诉你那位索要全款婚房的未婚妻,别说一百万,就是一百块,你们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家都要靠乞讨和讹诈才能建立,那他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抱着那本《宋词选》,转身就走。
当我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王建国嘶哑而疯狂的咆哮:
“岑晚!你这个毒妇!你宁可把价值连城的宝贝捐给外人,也不肯帮你亲表弟一把!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报应?”我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回答他,“我的报应,五年前就已经受过了。从今以后,我的人生,与你们再无瓜葛。是福是祸,我自己担着。”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我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走出那栋承载了太多痛苦和回忆的旧楼,从未感觉如此轻松。
我失去了一群所谓的“亲人”,却为我的母亲和外公,赢回了他们应得的尊严。
我放弃了一笔足以让我挥霍一生的财富,却找到了比财富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平静和坚守。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09
我以为故事会在这里画上句号,但现实的荒诞,往往超乎想象。
我捐赠国宝级文物的事情,在经过国家博物馆的官方渠道披露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一时间,“最美修复师”、“当代林徽因”之类的赞誉铺天盖地而来。
我的工作室声名鹊起,业务量暴增,社会地位和影响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而王建国一家,则成了这场盛大赞歌中,最不和谐的背景噪音。
他们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销声匿迹。
相反,在巨大的刺激和不甘之下,他们做出了更加疯狂的举动。
王建国开始接受一些三流小报和网络自媒体的“采访”,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不孝”和“冷血”。
“那砚台就是我们王家的传家宝!是岑晚那个白眼狼巧取豪夺,偷走了我们的宝贝,为了名声才捐出去的!”
“她妈住院,我们是没借钱,可我们也没钱啊!她就因为这个记恨我们一辈子!现在发达了,六亲不认,连亲舅舅亲表弟都不认了!”
“她表弟结婚,就差一百万,她宁可把价值上亿的宝贝捐了,也不肯帮一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姐姐?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些颠倒黑白、漏洞百出的说辞,在一些专门博眼球的自媒体的恶意剪辑和煽动下,竟然真的在网络上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波。
一些不明真相的“正义网友”,开始在我的社交媒体下留言,对我进行谩骂和攻击。
“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却这么恶毒。”
“连自己的亲人都不帮,捐再多钱也是作秀!”
“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恶心!”
面对这些污蔑,我的助理小陈气得直掉眼泪,几次劝我发声回应,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
但我都拒绝了。
“不必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内心毫无波澜,“他们想说的,无非还是钱。我如果回应,只会把这场闹剧拖得更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早已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
五年前,当我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些“正义网友”在哪里?
如今,他们只凭着几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就自以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口诛笔伐。
与他们争辩,是浪费我自己的生命。
然而,我的沉默,却让王建国等人更加得寸进尺。
他们不仅在网络上造谣,还真的采取了法律行动。
他们找了一个不知名的律师,一纸诉状将我告上了法庭,要求“重新分配岑子清和岑静的遗产”,核心诉求,就是要那方已经捐赠的砚台“归还有关继承人”。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王建国一家,还有大姨、二叔等一众“亲戚”。
他们全都作为“证人”出席,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我真的是那个侵吞了他们巨额财产的恶人。
法庭上,对方律师的陈词充满了煽动性,他将这件事描绘成一个“孤女暴富后抛弃贫困亲属”的伦理故事,企图用道德来绑架法律。
轮到我的律师张律师发言时,他没有做任何情绪化的辩驳。
他只是平静地,将一份份证据,呈现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
第一份证据,是我当年为了救母亲,签下的那份三十万高息贷款合同,以及后续长达三年的还款记录。
第二份证据,是一段录音。
是我当初被王建国勒索时,情急之下用手机录下的。
里面清晰地记录了他如何用我母亲的遗物来威胁我,索要一百万的全过程。
第三份证据,是老城区那栋房子周围邻居的证词。
他们证明了,王建国一家从未照顾过我母亲,甚至在我母亲病重期间,从未探望过一次。
第四份证据,也是最致命的一份证据。
是那幅王建国带来的“石涛真迹”的鉴定报告。
我后来还是把它送去做了科学鉴定,报告明确指出,那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工艺拙劣的现代仿品。
当张律师将这份报告,连同王建国当初开价一百万的事实一并陈述时,整个法庭一片哗然。
之前还满脸悲愤的王建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综上所述,”张律师最后总结道,“原告方不仅与被告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遗产继承关系,其行为更涉嫌敲诈勒索、商业欺诈和诽谤。我们恳请法庭,驳回原告所有不合理的诉讼请求,并保留对原告方所有违法行为进行反诉的权利。”
结果,毫无悬念。
法庭当庭宣判,驳回了王建国所有的诉讼请求。
走出法庭时,我看到王建国被一群记者围住,追问他关于“假画”、“敲诈勒索”的事情。
他狼狈不堪,语无伦次,像一只过街老鼠。
而那些曾经为他站台的“亲戚”们,早已作鸟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由贪婪引发的闹剧,终于以一种最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10
官司结束后,世界终于清净了。
网络上的风向,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
那些曾经骂我的人,又掉过头去唾骂王建国的无耻和贪婪。
我的社交媒体下,充满了道歉和赞美的留言。
但我已经懒得去看了。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我的事业和那个以我母亲名字命名的医疗救助基金上。
基金的第一个救助对象,是一个和我当年情况很像的女孩。
她的父亲得了重病,家里同样因为拿不出手术费而走投无路。
我不仅为她提供了全部的医疗费用,还通过自己的关系,为她联系了最好的医生。
看着女孩在感谢信里写下的那些质朴而真诚的话语,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所做的一切,是如此的有意义。
这种满足感,是修复任何一件天价文物都无法比拟的。
几个月后,国家博物馆为那方“子瞻东坡”砚,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特展。
开幕式上,我作为捐赠人,被邀请上台致辞。
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无数双尊敬和赞赏的眼睛,我有些恍惚。
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雪夜,那个跪在地上,哭着祈求亲戚们伸出援手的,渺小而绝望的自己。
我想起了母亲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晚,别怪他们……好好活下去……”
我还想起了,那方冰冷而厚重的砚台,它在我的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千年前那位伟大文人的温度和风骨。
“……这方砚台,它承载的,不仅仅是苏轼先生个人的才情,更是我们民族在逆境中,那种坚韧不拔、乐观豁达的精神。”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展厅,“今天,我将它归还给它真正的主人——这个伟大的国家和人民。我希望,它的故事,能够激励更多的人,在面临困境时,不要放弃希望,不要失去尊严。”
“因为,真正能支撑我们走下去的,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我们自己内心的强大和风骨。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掌声中,我看到了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人。
他微笑着向我点头致意。
他是国家文物局的领导,也是当初力主为我颁发最高荣誉奖励的人。
仪式结束后,他特意找到我。
“岑晚同志,你做得很好。”老人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欣慰,“你不仅保护了一件国宝,更捍卫了一种精神。我们这个时代,太需要这样的精神了。”
我们聊了很久,从文物保护,聊到文化传承。
临别时,他突然问我:“听说,你外公岑子清先生,当年除了金石字画,对古籍善本也颇有研究?”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听我母亲说过。”
老人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页残破不堪的古书书页,上面是用朱砂批改过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们最近在整理一批民国文献时发现的。根据笔迹和批注内容,我们高度怀疑,这是一部失传已久的宋版孤本的残页。而最后的收藏者,可能就是你的外公。”
老人看着我,目光深邃而充满期待:“这部书的价值,可能不亚于那方砚台。只是,我们目前只找到了这一页残片。岑晚同志,如果有时间,或许,你可以回你家的老房子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还会有新的,惊人的发现。”
我接过那张照片,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朱砂笔迹,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低头看着照片上那段批注的落款——“子清灯下校补”。
我抬起头,窗外,阳光正好。
我知道,一个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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