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平壤大同江上的薄雾还没散尽。

四十二岁的金哲蹬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汇入上班的人流。车把上挂着帆布包,里面除了饭盒,还有一本红色封面的工作手册——上面记录着他这个月要完成的生产任务。

他是平壤一家机械厂的八级技工。在工友眼里,这是个令人羡慕的身份。

可当我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时,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工资条,指着上面的数字说:“6万朝元。”

我在心里算了算,按非官方汇率,大概折合人民币四五百块。

“够花吗?”

他没直接回答,把工资条收好,说:“走吧,带你看看我们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工资条上的数字

金哲所在的机械厂,是平壤的老牌国营企业。

“现在基本工资是6万朝元左右。”他说。如果参与生产能出口创汇的产品,有时候能拿到10万朝元。这个数字,在朝鲜工人里已经算高的了。

普通工人呢?

他给我算了笔账:一般的国营工厂工人,每月到手现金在3000到5000朝元之间,折合人民币也就300到500块。在新义州的开发区,流水线工人忙活一个月,报酬在350到450元人民币之间。

他的妻子英玉在金正淑纺织厂上班,月薪更典型——大概300元人民币。每天在七十年代东德产的纺织机前工作十小时,午休时凭票在食堂领一碗冷面。

“我们俩加起来,在朝鲜算不错的了。”金哲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抱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钱之外的账本

可金哲说,在朝鲜,谈论工资不能只看现金。

每个月底,除了那叠薄薄的钞票,他还会领到一沓票证:米票、油票、肉票,有时候还有肥皂票和布票。凭着这些票证,可以去国营商店以极低的价格买生活必需品——大米每斤只要象征性的一分钱。

这才是朝鲜普通家庭维持温饱的基石。

“工资不多,但企业管着我们呢。”金哲的工友常这么说。

从孩子的入托、入学,到未来的工作分配,甚至结婚时的住房,单位都一手包办。金哲一家四口住在单位分配的60平米公寓里,不用交购房款,水电费也只是象征性收取。两个孩子从幼儿园到高中全部免费,课本校服都是国家发的。去年小女儿肺炎住院两周,最后结账金额是零。

“你看,”金哲指着工资条,“这上面的数字不大,可它背后是一张网。孩子上学不花钱,看病不花钱,住房不花钱。挣的钱,就是零花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但零花钱也有零花钱的难处。

傍晚时分,英玉偶尔会去“统一市场”逛逛。那里,本地苹果标价40元人民币一斤——相当于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一小罐进口奶粉要价300多元,是她整个月的现金收入。一件时髦的毛领大衣,价格可能超过1000元。

金哲家那台珍贵的智能手机,是他们攒了两年才买下的。而在平壤第一百货公司,一台液晶电视标价3000元人民币,一台冰箱1600元——对大多数朝鲜家庭来说,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工资涨了,可物价涨得更快。”金哲说。

2023年10月,朝鲜提高了机关企业职工的工资,幅度十倍以上。可两年过去,很多工人说,工资涨了,生活反而变得更紧巴巴了。因为大米、豆油、面粉等基本食品价格上涨,汽油、柴油等运输费用也在涨。

“现在基本工资6万,可买的东西没比以前多多少。”金哲说,“不过,国家不可能降工资,这我们知道。”

同一单位,不同命

虽然在一个厂里,工种不同,收入差距也不小。

金哲说,他们厂里有“创汇组”——生产出口产品的班组,本来就拿得多,现在工资涨了,差距更大了。临时工比正式工拿得少,差距依然明显。

“如果没有生产市场销路好的产品,就没有分红。”金哲说。

在朝鲜,收入是有金字塔的。

底端是广大普通工人和农民,月薪300到500元人民币。中间层是像金哲这样的技术骨干,以及一些特殊职业者——平壤的女交警工资较高,还发制服、护肤品;出租车司机月薪可达五六百元。

真正的塔尖,是月收入能突破2000元的高级技术专家、外贸人员和管理层,但这些人不足全国人口的5%。

而在一些特殊行业,差距就更大了。平壤普通江服装厂的女工,如果企业效益好,月薪能拿到30万朝元,而且是全现金。这比一般工厂工人高出100倍左右-1。原因是这些企业生产的产品出口中国,能赚外汇。

“可那是少数。”金哲说,“我们厂没那个条件,就不跟人家比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傍晚,金哲推着自行车回家。车筐里放着用今天刚发的肉票换来的半斤猪肉——这是周末全家改善伙食的食材。

停电依然常见。但今晚很幸运,灯光准时在七点亮起。吃过简单的大酱汤拌饭后,金哲打开手机,小女儿聚精会神地看着里面存储的教育节目。窗外,平壤的夜晚没有霓虹闪烁,只有零星窗口透出的微光。

临睡前,他翻开存折。这个月,他又存进了150元。

在朝鲜,能有余钱储蓄,本身就是富足与规划的证明。

“够花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想了想,说:“够活,不够花。”

这四个字,我想了很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离开平壤那天,金哲送我到车站

临别时,他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这个月工资6万,买了大米、豆油、给孩子买了双鞋,存了1万5。

“你看,钱不多,但能算清楚。”他说,“在朝鲜,能算清楚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火车启动了,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站台上。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想起他说过的话:

“工资涨了,物价也涨,可日子还得过。我们这儿的人,不跟别人比,就比自己。比去年多存了点钱,比去年多买了点肉,那就是进步。”

在朝鲜,一个普通工人每月发多少工资?

答案是:300到500元人民币,加上一沓票证,加上免费住房、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加上一份安稳,加上一点盼头。

这些加起来,就是金哲们的日子。

不算多,但够用。不富裕,但踏实。

这大概就是金哲说的,“能算清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