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公元1061年,大宋嘉佑六年,苏轼苏辙哥俩又考了回试,这事儿被吹得天花乱坠。可比起这俩考试机器的高光时刻,真正该上心的是司马光刚递上去的那三份奏疏。尤其是论军队精简的那篇,简直戳中了大宋的命门,冗兵这颗毒LIU,养着屁用不顶,裁又裁不掉,纯属崩了个寂寞。
谁都知道大宋冗兵离谱。太祖赵匡胤打天下那会儿,南征北战也就37万人马。一百多年过去,宋仁宗手里愣是攒出125万大军,翻了三倍还多。这是什么概念?全国680多万纳税户,平均5.5户就得养一个兵。为此,大宋每年财政收入约6000多万贯,其中5000万贯用于军费,占比高达八成,结果呢?打西夏打不过,连侬智高这种土匪都能在两广横着走,战斗力拉胯到姥姥家。
而冗兵问题已成房间里的大象,人人皆知裁军是解决方案。就像胖子生病先减肥,这是共识。但如何裁军,却出现了两套截然不同的思路,而这也埋下了后来改革派与保守派之争的伏笔。
两种方案的比较
已经年纪长到不用砸钢的司马光,在嘉佑三札中提出的思路相当朴素。微观层面,他希望挑选士兵的官员能尽心尽责,只选拔身强力壮、符合标准的人,同时派人监督全程,杜绝徇私舞弊的情况,一旦发现违规便严肃追责。宏观层面,则要求宰相枢密使根据国家财政状况,合理控制征兵的总量。
兵贵精不贵多,这便是他的核心原则。这套思路看起来简单直白,甚至带着点农村老农民般的实在,却恰恰体现了司马光的改革逻辑,在现有制度框架内做调整,依靠执行人的道德操守来解决问题。
而另一套思路则激进得多,主张从制度底层彻底变革,废除当下实行的募兵制,恢复唐朝初年的府兵制。这在当时算得上政治正确,众多名臣乃至皇帝都对其推崇备至。
募兵制是国家花钱招募常备军,兵农分离。它的缺点不仅在于沉重的财政负担,更让朝廷时刻忌惮军队造反。五代乱世的阴影尚未消散,军头拥兵自重的风险如芒在背。狄青的悲剧,正是源于士大夫群体对武将的深层不信任。
府兵制则是兵农合一,国家分给农民土地,免除他们的赋税,农民战时当兵,闲时务农,武器装备也需自备。好处显而易见,既省钱又能隔绝兵将之间的紧密联系,降低造反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府兵大多是良家子弟,战友多是同乡亲友,凝聚力、荣誉感和战斗力自然更强。
从北周到唐太宗时期,府兵制曾经缔造出一支支强大的军队,古罗马军团也有类似的组织方式。兵农合一让军队与社会紧密相连,避免了募兵制下士兵被社会歧视、逐渐沦为兵痞的隐患。如此看来,恢复府兵制似乎成了完美的改革方案。
然而理想虽丰满,现实却骨感。大宋朝并非没有尝试过恢复府兵制,只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庆历新政时期,范仲淹将修武备纳入十条核心措施,计划先在开封附近试点,组织农民在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成熟后再向全国推广。
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是他的铁杆盟友于静。于静直言不讳,此前河北曾试点过类似制度,结果不仅耽误了农时,还打草惊蛇,最终得不偿失。这条看似美好的措施,最终在改革派内部就被否决,连推行的机会都没有。
八年之后的王安石变法,保甲法的本质仍是恢复府兵制,可结果同样因为扰民严重而不了了之。为何这样一套看似完美的制度,在宋朝就行不通?司马光当年的反对理由,或许能给我们答案。
司马光认为,唐朝府兵制能够推行,前提是朝廷给农民分地并免除赋税。而宋朝在不减免赋税的情况下,让农民额外承担军事训练的任务,相当于让百姓同时挑起两副重担,这根本是他们无法承受的。更危险的是,一旦农民承受不住这样的负担,很可能会选择反抗,而这些经过军事训练、持有武器的人,届时就会变成训练有素的反贼。
改革的成本该由谁来承担?这是司马光提出的核心问题。新的力量还未成型,旧的力量又不能轻易撤销,过渡时期产生的超额成本,无论是朝廷还是百姓,都难以承受。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改革者们忽视了现状背后的合理性,也低估了理想状态下隐藏的种种代价。
而募兵制虽然存在诸多问题,却也实实在在解决了当时的一个大难题。在宋朝之前,百姓需要服徭役,父子分离、耽误农时是常有的事。而募兵制让士兵包揽了徭役,百姓得以专心种地,生活的幸福感大幅提升。韩琦就曾认为,募兵制本质上是一项仁政。
此外,每当灾荒年间,朝廷可以通过招兵的方式收编流民和流氓地痞,既解决了这些人的生计问题,也消除了大规模农民起义的隐患。曾巩就曾称赞这种设计,让坏人去保卫国家,让好人能安居乐业,实在巧妙。宋太祖更是对这项制度颇为得意,认为它能让子孙百代都受益。
可府兵制的推行,还需要特定的社会土壤。唐朝有均田制作为基础,当时的战争多为速战速决,战场离府兵的家乡也不算遥远。而宋朝不仅没有均田制作为支撑,还面临着持续不断的军事压力,战争形态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想要恢复府兵制,相当于要让整个社会退回唐朝初年的状态,这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回到司马光的改革思路,我们不难发现,这位看似保守的反对派,并非看不到当时制度的问题,而是更清楚改革背后隐藏的巨大代价。他反对大刀阔斧的制度再造,主张在现有框架内依靠人的道德和能力进行改进,这并非顽固不化,而是基于现实的理性考量。
所有带着玫瑰色憧憬的改革背后,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代价。成熟的改革者,不仅要看到改革能带来的好处,更要看清好处背后需要付出的成本。就像那个流传甚广的偷牛贼的故事,他心疼钱,又嫌牛粪臭,一开始选择挨板子,可中途实在受不了,又改成吃牛粪,最后还是交了钱,却白白挨了打、受了罪。
事实上,国家治理与人生道理其实也相通,走弯路往往是因为要么看不见代价背后的好处,要么忽视了好处背后的代价。大宋冗兵裁不掉的难题,本质上就是改革理想与现实成本之间的博弈。而司马光的思路或许不够激进,不够吸引眼球,却恰恰提醒我们,任何改革都需要脚踏实地,兼顾可行性与承受力,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便盲目推进。
只是国事与人不同的点在于,一人之命运,首重认知。
而一国之国运,即为人谋,亦有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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