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针拨回到公元1081年,也就是宋神宗元丰四年。
那年头,大宋朝廷搞了一场惊天豪赌:五路大军压境,死磕西夏。
这动静,可以说是大宋开国以来对外砸出的最狠的一记重拳。
为了彻底把西北边境这颗毒瘤给剜掉,宋神宗那是真豁出去了,把家底儿都掏了出来。
名义上喊的是五路,其实算细了是六路人马。
正规军混着民夫,几十号万人马像潮水一样涌进西夏地界。
要是把后面推车送粮的后勤部队也算上,这队伍总人数奔着五六十万就去了。
最后的结果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输了个底朝天。
翻开史书,或者听后来那些做学问的人聊起这一仗,总会抛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据:宋军这一趟,折进去四十万人。
四十万是个啥概念?
这就好比把大宋西北边防线上的精锐家当,基本上全给败光了。
这笔烂账,后来也成了宋神宗变法没搞成、"富国强兵"变成笑话的铁证。
可偏偏这里面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要是真的一口气把四十万人都填进坑里了,大宋的西北防线哪怕是铁打的也该崩了,西夏人的骑兵这时候早该在黄河边上饮马了。
可怪就怪在,这仗刚打输不到半年,泾原路那边的宋军居然又开始集结,磨刀霍霍准备再干一架。
这账,肯定是在哪儿算岔劈了。
咱们得像查账的会计一样,把那些发黄的故纸堆重新扒拉开,好好盘盘这几十万人到底是咋"没"的。
头一个得查的,是鄜延路。
带头的大哥是名将种谔,手底下攥着九万三千号人。
里头五万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兵,三万九是从京城调来的中央禁军。
种谔这仗打得其实挺提气。
他的队伍一路推过去,砍瓜切菜似的,米脂、银州、石州、夏州全给拿下了,顺手还把丢给西夏七十多年的定难五州地盘给收了回来。
但这路人马真正的对手根本不是西夏兵,而是老天爷。
越往西边钻,天越冷,粮食越不够吃。
种谔原本指望王中正的麟府路大军能搭把手运点粮,谁知道王中正自己带了十二万人(兵和民各占一半),那就是个无底洞,两家凑一块分那点吃的,谁都不够塞牙缝的。
等到十月份,大雪封山。
后头的运粮民夫影儿都没见着,前头的兵蛋子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就在夏州的麻家平(也叫索家平),篓子捅出来了。
史书上留了一笔很出名的话:"左班殿直刘归仁率众南奔,相继而溃入塞者三万人。"
不少学者瞅见这句话,脑子一热就下结论:种谔带了九万多人出去,最后活着跑回来的就这三万。
也就是说,六万多人都交代了,死亡率快七成了。
这结论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可根本禁不住琢磨。
因为那个刘归仁根本不是"突围撤退",这小子是"抗命当了逃兵"。
在大部队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他带着手下三万人擅自掉头跑回了大后方。
这三万人里,当兵的也有,干活的民夫也有。
刘归仁前脚刚跑回去,后脚就被鄜延路的经略安抚使沈括给逮个正着。
沈括就问了一句:"你回来取粮,兵符呢?
"刘归仁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当场就被推出去砍了脑袋挂起来示众。
最关键的地方来了——刘归仁卷着三万人跑路的时候,主帅种谔在哪儿?
人家还在往前冲呢。
按照鄜延路监军后来递上去的报告,种谔压根没因为刘归仁那帮人跑了就全军散架。
恰恰相反,他领着剩下的大部队拔营离开了夏州,继续往西挺进,一直打到了白池(就在现在的内蒙古白盐池)。
你摊开地图瞅一眼就能发现,从刘归仁逃跑的夏州到白池,那路程可远着呢。
白池离西夏的重镇怀州,也就剩一百多里地了。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要是九万人里就剩三万残兵败将,种谔拿什么去打白池?
那是去送死吗?
真相就是,那三万人是"逃兵",不是仅存的"活口"。
种谔的主力部队那会儿还好端端地运转着。
直到在白池接到了神宗皇帝让撤退的圣旨,种谔这才咬牙下令班师。
那鄜延路到底折了多少人?
种谔带兵回来后,史料上写的是因为冻饿"死者十二三"。
按九万人的底数算,大概就是两万多号人。
再加上之前打仗死的(大概三千人),还有一些跑散了没归队的,总共损失也就是两万六七,撑死三万人。
九万人出去,丢了三万。
这当然是惨败,但这跟传说中的"全军覆没"完全是两码事。
再来看看王中正带的麟府路。
这也是个烂摊子。
十二万人,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
王中正撤回来以后,搞了一次大清点。
数据列得挺细:当兵的死了快两万,民夫跑了一大半,民夫死的有将近三千。
这里头有个细节得注意:士兵死了两万是实打实的。
但民夫的大头是"逃归"。
在大宋那会儿的语境里,民夫逃归通常就是撂挑子跑回老家了,不等于人死了。
史书上写"随军入寨者万一千余人",好多人一看这数,又不淡定了:十二万人出去,就一万一千人进了寨子?
这也是个统计口径的乌龙。
这一万一千人,是紧跟着王中正的大旗、成建制回到军营的。
而那些被打散了、稀稀拉拉各自跑回来的士兵,后来陆陆续续归队的有四万多。
算上跑掉的民夫,麟府路实际的损失率,差不多在三分之一多一点。
真正惨到家的,其实是环庆和泾原这两路。
这两路大军那是奔着西夏的心窝子——灵州去的。
主帅高遵裕手里攥着大宋最硬的底牌:光环庆路就有八万七的步骑兵,九万五的民夫。
泾原路也有五万多战兵。
他们碰上的那简直是地狱模式。
围着灵州打了十八天愣是没啃下来,西夏人够狠,扒开了七级渠,黄河水直接灌进了宋军大营。
撤退的时候,又被西夏骑兵撵在屁股后面一路砍杀。
那场面太惨了。
史书上说是"士争入寨,无复队伍,我师溃死者甚众。"
事后环庆路的一份报告更是吓死个人:泾原路原本五万一千兵,现在点名,就剩一万三了。
这就是"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个说法的核心出处之一。
五万变成一万三,这不就是全玩完了吗?
且慢,别急着下结论。
这份报告递上去的时间点很微妙——大军刚溃退回来,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后来环庆路经略司又递了一道折子,透了个底:出征那会儿,因为主力全拉出去了,为了看家护院,临时拉了好多"义勇"和"保甲"(也就是民兵)。
现在大军回来了,这些民兵该解散回家抱孩子了。
这话啥意思?
说明大军主力虽然被打散了,但人没死绝,是跑散了。
随着局势稳下来,大批大批的溃兵开始归队。
到了第二年,宋神宗还在下圣旨,说那些逃回来的士兵既往不咎,赶紧归队。
更直接的证据是范纯粹给出来的。
他是那会儿朝廷的重臣,第二年劝神宗别再折腾打仗时,提到了上一年的损失:"士卒疾冻,十亡四五。"
十个里头没了四五个,也就是40%-50%的损失率。
这确实是个要把人吓瘫的数字。
环庆、泾原两路加起来二十三万人,损失大概在八九万的样子。
但这跟"只剩一万三"比起来,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最后瞅一眼那个太监将军李宪。
他带着熙河路和青唐吐蕃的联军,总共大概十万人。
这人脑子灵光。
他选的路子都在宋朝边境溜达,补给线短,没怎么挨饿。
打仗也顺手,野战基本没输过。
后来瞅见友军在灵州那边崩盘了,他也没那个傻劲儿去送死,顺势就撤回来了。
这一路,基本没伤着筋骨。
甚至在战后,李宪还是那个喊着要再次伐夏喊得最凶的主儿。
现在,咱们可以重新把这笔总账算一算了。
鄜延路,丢了约三万。
麟府路,丢了约四万(这里头含民夫逃跑的)。
环庆、泾原路,丢了约八九万。
熙河路,损失微乎其微。
把这些数凑一块,宋军在元丰伐夏这一遭的总损失,大概在十五万到十六万人之间。
这个数里头,把战死的、冻饿死的、失踪的以及跑了没回来的都算上了。
这背后是数不清的家庭碎了一地,是尸骨堆成了山,是无数人在寒风里绝望地倒下。
但这跟传说中的"四十万",有着本质的区别。
"四十万"意味着大宋的脊梁骨被人打断了,意味着只能躺平任捶。
而"十五万",意味着这是一次疼到骨髓里的战略跟头,是一次因为后勤崩盘导致的战役惨败,但大宋这台战争机器并没有因此报废。
历史的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枯燥得没人爱看的数字里。
元丰伐夏之所以输,与其说是宋军不能打,倒不如说是败给了拉胯的后勤,败给了要命的鬼天气,败给了决策层那股子盲目的乐观劲儿。
宋神宗想当汉武帝,可他忘了,打仗拼的不光是人头,更是精密的算计和强大的系统。
当几十万大军在荒漠里因为没饭吃而自己先崩了的时候,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笔血淋淋的账,大宋花了好多年才缓过这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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