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6年冬天，北京冷得邪乎。
海淀区一家叫“老刘饺子馆”的小店里，暖气片嗡嗡响着，可屋里还是能看见哈气。
左帅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蹲在后厨刷盘子。
他今年二十二，从吉林白山来的，个儿高，寸头，一双眼睛亮得跟狼似的。来北京三个月了，就在这饭馆当杂工，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钱。
“左帅！前面忙不过来，赶紧出来搭把手！”老板娘刘婶扯着嗓子喊。
“哎，来了！”
左帅甩了甩手上的水，快步走到前厅。
饭馆不大，八张桌子。这会儿晚上七点多，坐了五桌客人。靠窗户那桌最吵，四个男的，三十来岁，穿得流里流气的，桌子上摆着五六个空啤酒瓶。
“服务员！再来一箱啤酒！”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拍着桌子嚷嚷。
左帅从后厨搬出一箱燕京，刚放到桌子边上，八字胡就斜着眼看他：“哟，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啊。”
“来了三个月了。”左帅闷声说。
“东北的？”八字胡听出口音。
“嗯。”
“嘿，东北佬也跑北京混饭吃了？”旁边一个瘦子咧嘴笑了，“你们那旮瘩不是挺好吗？跑这儿受啥罪？”
左帅没接话，转身要走。
“哎哎哎，别走啊。”八字胡伸手拦住他，“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几位大哥还需要啥？”左帅停下脚步。
八字胡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你们这儿那个小姑娘呢？就那个扎马尾辫的，长得挺水灵那个。”
左帅知道他说的是小慧。小慧是刘婶的侄女，十八岁，暑假在店里帮忙，开学后每周六日也来。
“她今天不上班。”
“不上班？”八字胡撇撇嘴，“那你叫她来，就说虎哥想请她喝酒。”
“她没在店里。”左帅声音硬邦邦的。
瘦子“啪”地一拍桌子：“咋的？给你脸了？让你叫个人这么费劲？”
这会儿，后厨门帘掀开了。
小慧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她今天其实是来给刘婶送东西的，刚在后厨帮忙包了几个饺子。
八字胡眼睛一亮：“这不来了吗？来来来，妹妹，坐这儿陪哥哥们喝两杯。”
小慧脸一白，端着盘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刘婶赶紧从柜台后面跑过来：“几位大哥，这是我侄女，还在上学呢，不会喝酒……”
“上学咋了？上学就不能喝酒了？”八字胡站起身，摇摇晃晃朝小慧走过去，“妹妹，别怕，虎哥不是坏人。来，就喝一杯。”
他伸手就去拉小慧的胳膊。
左帅一步跨过去，挡在小慧前面。
“她不会喝。”
八字胡脸色沉了下来：“你他妈算老几？滚一边去！”
说着伸手就推左帅。
左帅身子晃了晃，没动。
“嘿，还挺硬。”瘦子也站起来了，“知道我们是谁吗？这一片儿，谁不认识赵老板？虎哥是赵老板的人！”
左帅不知道赵老板是谁。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几个醉鬼碰小慧。
“几位大哥，这顿算我请了。”刘婶急得直搓手，“你们高抬贵手……”
“滚蛋！”八字胡一把推开刘婶。
刘婶踉跄几步，撞在桌子上，疼得“哎哟”一声。
左帅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从小没了爹，是刘婶收留他，给他工作，给他住的地方。刘婶对他有恩。
“你动她试试。”左帅的声音冷得像冰。
八字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试试？我就试了怎么着？”
他伸手又去拉小慧。
左帅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只听见“砰”一声，八字胡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碗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饭馆里其他客人都吓傻了，赶紧起身往外跑。
“我操！”瘦子抄起一个啤酒瓶就砸过来。
左帅侧身躲过，啤酒瓶砸在墙上，“啪”地碎了。他反手一拳，正中瘦子面门，瘦子鼻血喷出来，仰面倒地。
剩下两个男的见状，从腰间摸出了家伙——不是啤酒瓶，是明晃晃的匕首。
“小子，你找死！”
两人一左一右扑上来。
左帅往后一退，抄起一把椅子，“哐当”挡住左边那人的匕首。右边那人趁机一刀捅过来，左帅躲闪不及，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来。
剧痛激起了左帅骨子里的狠劲。
他大吼一声，抓住右边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腕骨断了，匕首掉在地上。左帅捡起匕首，想都没想，反手就捅。
“噗嗤——”
匕首扎进了那人肚子。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插着的刀，又看了看左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软软地倒了下去。
饭馆里死一般寂静。
剩下的三个人——八字胡、瘦子，还有一个一直没动手的——都傻了。
左帅也愣了。
他看着手里的匕首，看着地上那人肚子汩汩冒出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杀人了！”瘦子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往外跑。
八字胡也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左帅扔下匕首，转身看着小慧和刘婶。小慧已经吓哭了，刘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婶，对不起……”左帅声音发颤，“我……”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十分钟后，三辆警车停在了饺子馆门口。
左帅被两个阿sir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人，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断气了。
左帅被押上警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小慧和刘婶，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刘婶！帮我找加代哥！找加代哥！”
警车门“砰”地关上。
二
加代接到电话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正在家里跟媳妇敬姐看电视——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播的是《还珠格格》。
电话铃响了三声，加代接起来。
“喂？”
“是……是加代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刘饺子馆的刘婶，左帅……左帅出事了！”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左帅这小伙子他认识——三个月前，他在路边看见几个混混欺负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左帅二话不说上去就打。加代觉得这小伙子仗义，就上前解了围，还请他吃了顿饭。
后来听说左帅在找工作，加代就给刘婶打了招呼，让左帅去饺子馆干活。
“刘婶您慢慢说，左帅怎么了？”
“他……他杀人了！”
加代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地上。
敬姐看见他脸色变了，赶紧走过来：“怎么了？”
加代摆摆手，对着电话说：“刘婶，您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我在店里，阿sir刚走……”
“等着我。”
挂了电话，加代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去哪儿啊这大晚上的？”敬姐担心地问。
“左帅出事了，我去看看。”
“出什么事了？”
“回头跟你说。”
加代穿上鞋，想了想，又折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现金，他准备明天进货用的。
“你小心点啊。”敬姐送到门口。
“知道了。”
加代骑上他那辆二手的本田摩托，冒着寒风朝海淀区赶去。
饺子馆里，刘婶和小慧还坐在那儿，桌子椅子都倒了，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加代一进门，刘婶就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加代啊，左帅那孩子是为了保护小慧才……他可是个好孩子啊……”
加代听完，眉头紧锁。
他走到窗户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问：“死的那个人，什么来头？”
“听那几个混混说，是什么赵老板的人……”
“赵老板？哪个赵老板？”
“好像叫赵瘸子。”
加代手里的烟顿住了。
赵瘸子，海淀这一片的老混子了。早些年因为打架瘸了一条腿，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现在不亲自打打杀杀了，但手下养着一帮贩子，专门在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那一带“做生意”，心黑手狠，在这一片儿有点名声。
“麻烦了。”加代低声说。
“加代，你能救救左帅吗？”刘婶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孩子喊了你的名字，他信你啊。”
加代深吸一口气：“刘婶，我尽力。但这事儿不小，您得有心理准备。”
“需要钱你就说，我这小店虽然不大，但这些年也攒了点……”
“钱的事儿再说。”加代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五千您先拿着，该赔的赔，该治的治。死者家属那边要是闹起来，您先稳住。”
“这怎么行……”
“拿着。”加代语气不容置疑，“左帅叫我一声哥，我不能不管。”
从饺子馆出来，加代没回家。
他骑着摩托车，去了海淀区分公司。
门口值班的年轻阿sir认识加代——加代在这一片儿人缘不错，时不时给分公司送点烟啊茶啊，逢年过节也走动。
“哟，代哥，这么晚了咋来了？”年轻阿sir递了根烟。
“兄弟，打听个事儿。”加代接过烟，“今晚老刘饺子馆那案子，谁负责？”
“你说那个捅死人的？归刑警队管，王队接的。”
“人现在在哪儿？”
“送看守所了。死的那个是赵瘸子的侄子，赵瘸子刚才还来闹呢，说要严惩凶手。”
加代心里一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王队在吗？”
“下班了。不过代哥，我劝你别管这事儿。”年轻阿sir压低声音，“赵瘸子放话了，要那小子偿命。而且听说他上面有人，这案子怕是要往故意杀人上定性。”
加代沉默了几秒钟，问：“能让我见见左帅吗？”
“这……按规定不行。”
“通融通融。”加代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悄悄塞过去，“就十分钟。”
年轻阿sir犹豫了一下，接过钱：“那你得快点儿，一会儿换班了。”
看守所里，左帅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
他脸上有伤，胳膊上缠着绷带，但腰板挺得笔直。
加代走进来，左帅眼睛一亮：“代哥！”
“别动。”加代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身上的伤，“他们打你了？”
“没有，这是打架时弄的。”左帅低下头，“代哥，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别说这个。”加代摆摆手，“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左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跟刘婶说的基本一致。
“你确定是他们先亮刀子的？”加代问。
“确定。两个人，都有刀。”
“好。”加代点点头，“记住，进去之后，就这么说。他们先亮凶器，你属于正当防卫。”
“代哥，我会判死刑吗？”左帅忽然问，声音有点抖。
加代看着他——这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
“不会。”加代说得很肯定，“有我在，你不会死。”
左帅眼圈红了：“代哥，我……”
“别哭。”加代拍拍他的肩膀，“男人流血不流泪。你在这儿待着，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认。等我消息。”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加代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骑着摩托车回到家，敬姐还没睡，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样了？”敬姐端来一碗热汤面。
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敬姐听完，叹了口气：“那个赵瘸子，不好惹吧？”
“嗯。”加代吃着面，味同嚼蜡，“但左帅得救。”
“怎么救？”
“先礼后兵。”加代放下筷子，“我去找赵瘸子谈谈。”
三
第二天下午，加代拎着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敲开了赵瘸子家的门。
赵瘸子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三层，三室一厅。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马仔，光头，脖子上有纹身。
“找谁？”
“赵老板在吗？我是加代，来拜访赵老板。”
马仔上下打量他：“等着。”
过了两分钟，马仔回来了：“进来吧。”
客厅里，赵瘸子坐在轮椅上——他左腿年轻时被人打断，治好后落了残疾。五十来岁，秃顶，眼睛很小，看人时眯着，像条毒蛇。
“赵老板。”加代把烟酒放在茶几上，“冒昧来访，打扰了。”
赵瘸子抬了抬眼皮：“加代？听说过。在海淀开游戏厅那个？”
“是，小本生意。”加代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来，是为了左帅的事儿。”
“哦，那个杀我侄子的小王八蛋。”赵瘸子冷笑，“怎么，你要给他求情？”
“赵老板，事情经过您可能不太清楚。是您侄子他们先调戏姑娘，先亮刀子，左帅是自卫……”
“自卫？”赵瘸子猛地一拍轮椅扶手，“自卫能捅死人？我侄子才二十六！还没结婚呢！他妈现在哭得死去活来，你说怎么办？”
加代沉默了一下：“赵老板，人死不能复生。这事儿左帅有责任，但罪不至死。您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赵瘸子打断他，“赔钱？我缺那点钱吗？”
“那您想要什么？”
赵瘸子盯着加代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加代，我听说你在这一片儿人缘不错。这样吧，我给你个面子。”
加代心里一松。
但赵瘸子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十万块钱。少一分都不行。”赵瘸子竖起一根手指，“另外，那小子得进去蹲十年。这两条，缺一不可。”
加代脸色变了：“赵老板，十万是不是太多了？左帅就是个打工的，他哪有那么多钱？”
“他没有，你不是有吗？”赵瘸子皮笑肉不笑，“你不是要保他吗？那就替他出啊。”
“十年也太重了。正当防卫，判不了那么久……”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赵瘸子慢悠悠地说，“我在里面有人。故意伤害致死，十年算轻的。”
加代握紧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老板，冤家宜解不宜结。左帅还年轻，给他条活路，以后我加代记您这个人情。”
“你的人情？”赵瘸子嗤笑一声，“你算老几？我赵瘸子在海淀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跟我讲人情？”
他摆摆手：“行了，话说到这儿。十万块钱，十年刑期。答应，我就去撤案。不答应，那就法庭上见——不过到时候，可就不止十年了。”
加代站起身：“赵老板，这事儿没得商量了？”
“没得商量。”赵瘸子端起茶杯，“送客。”
从赵瘸子家出来，加代站在寒风中，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事儿麻烦了。
十万块钱，在1996年，那是一笔巨款。他在海淀开的游戏厅，一个月流水也就两三万，刨去成本、打点、人工，能落手里七八千就不错了。
而且赵瘸子还要左帅蹲十年。
这分明是往死里整。
四
接下来的三天，加代开始四处借钱。
他先找了平时一起喝酒吃饭的几个生意伙伴。
第一个，开服装店的张老板。
“老张，手头宽裕不？借我点钱，急用。”
“加代啊，真不巧，我刚进了批货，压了不少钱。你要多少？”
“三万。”
“三万？哎呀，这……真没有。要不你问问别人？”
第二个，搞运输的李哥。
“李哥，兄弟遇到点难处……”
“加代，咱俩这关系，按理说该帮。但我最近车坏了，修车花了不少。你要多少？”
“两万就行。”
“两万……这样，我回家问问媳妇，晚上给你回话。”
晚上加代接到电话，李哥媳妇接的，说家里钱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平时称兄道弟的那些人，一听要借这么多钱，各种推脱。
加代心里拔凉拔凉的。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敬姐走过来，把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是咱家全部的积蓄，三万二。”
加代抬头看她：“这钱是你攒着给孩子上学用的……”
“先救人。”敬姐说，“左帅那孩子我见过，实在，不是坏人。该帮。”
加代鼻子一酸，握住敬姐的手：“媳妇，谢了。”
“两口子说这个干啥。”敬姐拍拍他，“还差多少？”
“赵瘸子要十万。”加代苦笑，“就算加上这三万二，还差六万八。”
正说着，门铃响了。
马三和江林来了。
马三是加代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机灵，但胆子小。江林是加代发小，比加代大一岁，做事稳重。
“代哥，听说左帅出事了？”马三一进门就问。
“嗯。”加代把事情说了。
“我操，赵瘸子他妈的真黑！”马三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这是我攒的，八千。本来想买辆新摩托，先不买了。”
加代看着那沓钱——有零有整，最大面额是五十的，最小的是五毛的。
“三儿，这钱……”
“拿着！”马三把钱塞到加代手里，“左帅那小子虽然愣，但够义气。我马三虽然怂，但兄弟有难，不能看着。”
江林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两万。我从老家借的。”
加代看着两个兄弟，喉咙发紧。
“谢了，兄弟们。”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江林坐下来，“现在加起来是多少？”
加代算了算：“三万二加八千加两万，六万。还差四万。”
“四万……”江林皱起眉头，“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加代摆摆手，“你已经借了两万了，不能再让你为难。剩下的，我想办法。”
马三问：“代哥，你还有啥办法？”
加代没说话。
他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父亲去世前说：“加代，这玉佩是咱家传了三代的。以后遇到难处，它能救急。”
加代一直没舍得动。
但现在，没办法了。
他拿着玉佩，去了琉璃厂。
一家老字号当铺的老板看了半天，伸出四根手指：“四万，死当。”
加代闭上眼睛：“当。”
从当铺出来，加代揣着四万现金，感觉胸口那块玉空落落的。
但他没时间伤感。
十万块钱凑齐了。
五
第四天上午，加代提着十万现金，再次来到赵瘸子家。
这次赵瘸子没在客厅见他，而是在书房。
书房里除了赵瘸子，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这位是刘律师。”赵瘸子介绍，“专门处理刑事案件的。”
加代心里一紧——律师都请好了，看来赵瘸子是铁了心要把左帅往死里整。
“钱我带来了。”加代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十万，一分不少。赵老板，您点一下。”
赵瘸子使了个眼色，旁边的马仔上前打开塑料袋，开始数钱。
十分钟后，马仔点头：“老板，十万整。”
赵瘸子笑了：“加代，爽快。”
“那撤案的事儿……”加代盯着他。
“撤，当然撤。”赵瘸子说，“刘律师，拟个和解协议，让加代签个字。”
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加代面前。
加代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赵老板，这协议上写的不是撤案，是承认故意伤害，要求从轻处理？”
“对啊。”赵瘸子一脸理所当然，“撤案？怎么可能。我侄子死了，总得有人负责吧？签了这个，我帮你活动活动，争取判个十年八年，表现好点，六七年就能出来。”
加代慢慢站起身：“赵老板，你玩儿我？”
“话不能这么说。”赵瘸子靠在轮椅上，“我答应你去活动，又没答应你撤案。再说了，十万块钱就想买条人命？加代，你也太天真了吧？”
加代盯着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但他忍住了。
“好，赵老板，我明白了。”加代拿起协议，慢慢撕成两半，“这钱，我就当喂狗了。”
“你！”赵瘸子脸色一沉，“加代，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推开，四个壮汉冲了进来，手里都拎着家伙。
加代看了看那四个人，又看了看赵瘸子，忽然笑了。
“赵老板，你以为我加代是吓大的？”
“怎么，你还想动手？”赵瘸子冷笑，“我这儿四个人，你一个人。加代，识相点，签了字，拿着剩下的钱走人——哦对了，钱你得留下，就当是赔偿金。”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赵瘸子挥挥手，“那就别怪我手下兄弟不懂规矩了。”
四个壮汉围了上来。
加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走不出这个门了。
但就在这时候，书房窗户突然“哗啦”一声碎了。
一个人从外面跳了进来。
是马三。
紧接着，门也被踹开了，江林带着七八个人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钢管。
“代哥！”马三喊了一声。
加代愣住了：“你们怎么来了？”
“我就觉得这老东西没安好心。”江林走到加代身边，“所以让三儿在外面盯着。果然，他想黑吃黑。”
赵瘸子脸色变了：“加代，你什么意思？在我家动手？”
“赵老板，是你不讲规矩在先。”加代冷声说，“钱我给你了，事儿你得办。既然你不办，那就把钱还我。”
“还你？”赵瘸子笑了，“进了我口袋的钱，还想拿回去？”
江林一挥手，兄弟们围了上去。
四个壮汉想动手，但一看对方人多，而且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点怂了。
“赵老板，钱我不要了。”加代忽然说，“但左帅的事儿，你必须给我办了。”
“我要是不办呢？”
“那你试试。”加代盯着他，“我加代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拼了这条命，也能让你后半辈子不得安宁。”
赵瘸子眯起眼睛。
他看得出来，加代是说真的。
“好，加代，你有种。”赵瘸子沉默了几秒钟，“钱你拿走。左帅的事儿，我不管了。”
“不管了？”加代问。
“对，我不管了。案子该咋判咋判，我不插手。”
加代知道，这已经是赵瘸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点点头：“行。三儿，把钱拿上。咱们走。”
从赵瘸子家出来，加代脸色阴沉。
马三提着钱袋子，小声问：“代哥，赵瘸子说不管了，那左帅是不是就没事了？”
“没那么简单。”江林说，“赵瘸子说不插手，但他之前肯定已经打点过了。现在就算他不管，案子也已经定性了。”
加代没说话。
他走到摩托车旁，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忽然问江林：“你认不认识市分公司的人？”
“认识一个副经理，姓陈，吃过几次饭。”江林说，“但交情不深。”
“约他出来，我请他吃饭。”
“代哥，你想走衙门的路子？”
“赵瘸子能走，我也能走。”加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以为他在里面有人，我就没有？”
六
当天晚上，海淀区一家高档饭店的包厢里。
加代、江林，还有市分公司的陈副经理。
陈副经理四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经理，今天麻烦您了。”加代端起酒杯。
“加代老弟客气了。”陈副经理笑着举杯，“江林跟我是老朋友了，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三人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加代切入正题。
“陈经理，其实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想麻烦您。”
“哦？什么事，说说看。”
加代把左帅的案子说了一遍，没提赵瘸子，只说是一起打架斗殴，对方先动刀，左帅自卫失手。
陈副经理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加代老弟，这事儿……不太好办啊。”
“陈经理，您给指条路。”
“现在案子已经报到刑警队了，死者的身份我也知道——赵瘸子的侄子。”陈副经理看着加代，“赵瘸子这个人，你了解吧？”
“了解。”
“他在我们那儿有人。”陈副经理压低声音，“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职位不低。他已经打过招呼了，要往故意伤害致死上定性。”
加代心里一沉：“那如果按正当防卫呢？”
“难。”陈副经理摇头，“对方死了人，家属不依不饶。而且赵瘸子那边施压，下面的人很难办。”
“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副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您说。”
“找上面的人。”陈副经理用手指往上指了指，“赵瘸子找的是我们分局的人，如果你能找到市局的关系，一句话就能把案子翻过来。”
“市局……”加代苦笑，“陈经理，我哪有那层关系。”
“那就难了。”陈副经理叹了口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比赵瘸子更硬的关系。”陈副经理说，“比如，他那个靠山的靠山。”
加代眼睛一亮：“陈经理，您认识赵瘸子的靠山？”
“听说过。”陈副经理说，“赵瘸子能混到今天，是因为他早年救过一个老领导。那个老领导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北京城还是有点影响力的。赵瘸子就是靠着这层关系，才敢这么嚣张。”
“那位老领导叫什么？”
“这个……”陈副经理犹豫了一下，“我不能说。但你可以去打听，姓杜，以前在公安部工作，现在退了，住在西城一个四合院里。”
加代记住了。
姓杜，公安部退下来的老领导，住西城四合院。
“陈经理，谢谢您。”加代又敬了一杯酒，“这个人情，我加代记下了。”
“客气。”陈副经理摆摆手，“不过加代老弟，我劝你一句，那位杜老，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就算见到了，他也不一定管这种小事。”
“总得试试。”加代说。
送走陈副经理，加代和江林站在饭店门口。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疼。
“代哥，你真要去找那个杜老？”江林问。
“嗯。”
“可是咱们跟人家非亲非故，凭什么帮咱们？”
加代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凭什么。
但这是救左帅唯一的希望了。
七
接下来的两天，加代动用了所有关系，打听那位杜老的消息。
终于，在一个老朋友那里，他得到了确切的地址——西城区什刹海附近的一个四合院。
第三天一早，加代拎着两盒上好的茶叶，来到了四合院门口。
红漆大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加代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探出头来。
“找谁？”
“您好，我找杜老。”
“杜老不见客。”老者说着就要关门。
加代赶紧伸手挡住：“老先生，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海淀的加代有急事求见。”
“杜老说了，谁也不见。”老者态度坚决。
加代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老先生，一点心意，麻烦您……”
“拿走。”老者脸色一沉，“你把杜老当什么人了？”
加代赶紧收回信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但老先生，我真是有急事，关乎一条人命。您行行好，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年轻人，为了救兄弟，想求杜老说句话。”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着。”
门关上了。
加代在寒风中站了半个小时，手脚都冻僵了。
就在他以为没希望的时候，门又开了。
“进来吧。”
加代心里一喜，赶紧跟着老者进了院子。
四合院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房的门开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坐在屋里，正在喝茶。
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杜老。”加代躬身行礼。
“坐。”杜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把茶叶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杜老没看茶叶，直接问：“听说你要救人？”
“是。”加代把左帅的案子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包括赵瘸子如何勒索，如何出尔反尔。
杜老听完，慢慢喝了口茶。
“赵瘸子……我有点印象。”杜老说，“二十年前，我在河北出差，遇到一伙劫道的，他替我挡了一刀，瘸了一条腿。后来我调回北京，他来找过我几次，我都帮他解决了。没想到，他现在成了这样。”
加代没敢接话。
“你说的那个左帅，真是正当防卫？”
“千真万确。现场有好几个人证，都能证明是对方先亮刀子。”
杜老沉默了一会儿，说：“年轻人讲义气，是好事。但江湖路不好走，你今天救了他，明天他可能又给你惹祸。”
“杜老，左帅虽然冲动，但本性不坏。这次要不是对方欺人太甚，他也不会……”
“行了。”杜老摆摆手，“你不用多说。这件事，我管了。”
加代一愣：“杜老，您……”
“赵瘸子那边，我会打电话。”杜老说，“至于市分公司那边，我也会打个招呼。但你要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为这种事来找我。”
加代赶紧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杜老，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加代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我不需要你报答。”杜老看着他，“但我希望你记住，江湖人，要有江湖人的规矩。讲道义，守信用。赵瘸子就是因为忘了规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记住了。”
“去吧。”杜老挥挥手，“让你那个兄弟在里面待几天，接受点教训。过几天，会有人去处理的。”
加代再次鞠躬，退出了房间。
从四合院出来，加代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左帅有救了。
八
七天后，左帅被释放了。
罪名是防卫过当，但因为对方有重大过错，且左帅有自首情节（虽然是被抓的，但算作主动投案），最终判了三年，缓刑三年。
也就是说，不用真的进去。
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加代、江林、马三都在门口等着。
左帅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走出来时，看到加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代哥！”
加代赶紧扶他：“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代哥，我对不起你。”左帅眼圈红了，“我给你惹了这么大麻烦，你还……”
“别说这个。”加代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出来就好。”
马三递过来一件棉大衣：“赶紧穿上，别冻着。”
左帅接过衣服，看着加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先回家。”加代说，“刘婶给你做了一桌好吃的，等着你呢。”
一行人回到饺子馆。
刘婶早就准备了一桌子菜，小慧也在。
左帅一进门，刘婶就哭了：“孩子，受苦了。”
“刘婶，我没事。”左帅努力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左帅一直低着头。
加代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在里面没吃好吧？”
“代哥，那十万块钱……”左帅抬起头，“我会还你的。”
“不用。”加代摆摆手，“钱的事儿以后再说。你先好好歇几天，养好身体。”
“不。”左帅很坚决，“钱我一定要还。还有，代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往后，我左帅就跟着你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加代看着他，笑了：“行，那以后就跟着我。不过咱们先说好，我加代的兄弟，第一条规矩就是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第二条，做事要有分寸，不能像这次一样冲动。”
“我记住了。”左帅重重点头。
吃完饭，加代把左帅带到自己家，让他暂时住在客房里。
晚上，加代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
敬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左帅睡了？”
“嗯，累坏了，沾床就着。”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敬姐叹了口气，“以后你打算让他干嘛？”
“先跟着我吧。”加代说，“游戏厅那边需要人照看。等过段时间，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敬姐点点头，忽然问：“那十万块钱，你真的不要了？”
“要什么要。”加代笑了笑，“左帅现在哪有钱还我。再说，我救他也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敬姐靠在他肩膀上，“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太重情义，容易吃亏。”
“吃亏是福。”加代搂住她，“再说了，你看今天左帅那样子，以后肯定是把好手。咱们现在帮他一把，将来他也会帮咱们。”
“希望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忽然说：“媳妇，那玉佩……”
“当了就当了。”敬姐轻声说，“爸在天有灵，也会理解你的。”
加代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这个冬天，加代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而江湖路，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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