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王建国 整理:雨打芭蕉)
我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睡早起。
这句话我重复了二十年。同学聚会别人劝酒,我这么说;单位体检医生问生活习惯,我这么说;连小区保安看我晚上十点准时遛弯回来,都夸我是“养生模范”。
我以为自己能躲过大多数病。
去年3月,我过了54岁生日。生日那天公司组织年度体检,项目挺全:抽血、B超、胸片、心电图。一周后拿到报告,各项指标正常,肝功能、肿瘤标志物都在参考范围内。体检中心的小护士还夸我:“王叔,您这身体比三十岁的都好。”
我挺高兴,回家把报告往抽屉里一放,继续过我的“养生生活”。
6月开始不对劲。
先是右肩膀酸,以为是空调吹的。贴膏药、拔罐、按摩,折腾半个月不见好。后来肩膀不酸了,改成右肋下面隐隐作痛,像有个东西在里面顶着。
7月初,我开始没胃口。不是吃不下,是吃几口就胀。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饱。老婆说我气色不对,脸发黄。我照镜子,觉得就是晒的。
7月中旬,有天晚上洗澡,摸到右边肋骨下面有个硬疙瘩。按了按,不疼,但就是有个东西。我安慰自己,可能是肝大,人瘦了就显得出来。
那天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去医院,挂了消化内科。医生按了按我的肚子,又问了问,开了肝胆B超和抽血。
B超做了五分钟。技师是个小伙子,探头在我右肋滑来滑去,反复在一个地方停留。他让我憋气、呼气、侧身,然后站起身说:“您稍等,我叫一下主任。”
这话我听过。六年前陪我岳父看病,医生也说过这句话。
主任进来,又重新扫了一遍。两个人对着屏幕小声说话,我听不清,只看见屏幕上有个灰白色的团块,边缘不整齐,像一团揉皱的纸。
B超室出来,报告单上写着:肝右叶可见一实性占位,大小约7.2×6.5cm,边界不清,建议增强CT。
增强CT约在第二天。那天晚上我查了一宿资料,把“肝占位”“肝癌”“肝转移”这些词来回搜。越搜越睡不着,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热。
第二天CT做完,医生把我留下。电脑屏幕上,我的肝脏被切成一片一片的横截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好几层片子上都能看见。旁边还有几个小的,像散落的米粒。
“原发性肝癌,多发,门脉有瘤栓。”医生指着屏幕,“而且已经有肝外转移,腹腔淋巴结也大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个锣。停了几秒,我问:“那我现在,是什么期?”
医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下,说:“晚期。”
门诊室很安静,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还躺在我家抽屉里,上面盖着“正常”的章。
“医生,我三个月前刚体检过,肝功能、肿瘤标志物都正常。怎么……怎么会这样?”
医生翻着我带来的那份报告,叹了口气:“您体检只查了肝功能,没做B超。早期肝癌,肝功能可以是完全正常的,肿瘤标志物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升高。如果当时做了B超,可能……”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完了:“如果做了B超,可能不是晚期。”
他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回病房的路上,我一直想那三个字:可能、可能、可能。
我老婆蹲在楼梯间哭了半个小时。我没哭,就是坐在病床边,把那三个月的事一遍遍往前倒:肩膀疼的时候,吃不下饭的时候,摸到疙瘩的时候。如果任何一个节点我早来医院,是不是都不一样?
可我没来。因为体检报告说正常,因为我以为养生能保命,因为我总觉得坏事是别人的,轮不到我。
7月28日,做穿刺活检。趴在床上,感觉一根针从后背扎进去,穿过肌肉,碰到肋骨,然后医生让我憋气,针往里走。疼是疼,但心里更疼——这一针下去,确诊了,就没回头路了。
8月2日,病理回报:肝细胞癌,中低分化。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出头,说话很直。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画图:肝在哪个位置,肿瘤长在哪,血管怎么被堵了,为什么不能手术。
“不能切了?”我问。
“不能。肿瘤太大,位置不好,而且已经有血管侵犯和肝外转移。”他放下笔,“但还有别的办法:介入、靶向、免疫。现在的治疗手段比以前多,有些人能控制好几年。”
“那我……还有多久?”
他顿了顿:“这个很难说。晚期肝癌,中位生存期按以前的数据,也就半年到一年。但那是统计数据,个体差异很大。有些人对治疗敏感,能拖更长时间。”
我没问“有些人”是多少人。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医生,我不抽烟不喝酒,为什么会得这个?”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有些病,不是靠养生就能躲过去的。肝癌的主要病因是乙肝、丙肝、酒精肝、黄曲霉毒素这些。但还有一部分人,没有这些高危因素,就是运气不好。细胞分裂的时候,随机突变撞上了,概率问题。”
“运气太差。”
这四个字,比任何诊断都让人无力。
出院那天,我坐在车里,路过那家体检中心。三个月前,我笑着从里面出来,觉得身体是铜墙铁壁。三个月后,我身上带着一根PICC管,口袋里有厚厚一沓病历。
第一家医院的治疗方案是介入联合靶向。8月15日,第一次介入手术。从大腿根部插管,一路穿到肝脏,把化疗药直接打进肿瘤供血的血管里。手术做了两个小时,我躺在手术台上,能感觉到管子在里面走,但不疼。
疼的是术后。高烧、恶心、肝区剧痛,打了三天止痛针才压下去。老婆陪在身边,瘦了一大圈,夜里趴在床边睡,醒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不说话。
9月,开始吃靶向药。一盒一万二,医保报销一部分,自付四千多。老婆把存折拿出来,问我够不够。我说够。
其实不够。但我不想让她知道。
10月复查,CT显示肿瘤有缩小,但不是特别理想。医生建议联合免疫治疗。我问多少钱,他说一年二十万左右,部分进医保,自费大概十万。
我算了算,点头说好。
回来路上,老婆忽然问:“咱们那套老房子,还能卖多少?”
我说你问这干嘛。
她说:“不够的话,就卖。”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手机里以前的照片。去年3月体检那天,我还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体检中心的走廊,写着:“每年一检,对自己负责。”
评论区一堆点赞,有朋友说“向你学习”。
那条朋友圈还在。我看了很久,没删。
12月,我开始记录每天的“KPI”:今天吃了多少饭,疼了几次,止疼药吃了几片,走了多少步。因为医生说,维持体重和体力是打仗的本钱。
昨天,病友群里有人问:“谁确诊的时候是晚期?活了多久了?”
我回他:8个月。
他又问:怎么发现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运气不好。”
他没再问。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知道他懂。这世上很多病,可以归因:抽烟、喝酒、熬夜、乱吃。但有一部分病,归无可归,只能归给运气。
运气好的人,年年体检,发现时早期,切了就没事。
运气差的人,不抽烟不喝酒,按时作息,三个月就从“正常”变成“晚期”。
我不怨谁。医生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就是概率。肿瘤发生在谁身上,对那个人来说就是100%。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三个月前那次体检,我坚持做一下B超。如果我肩膀疼的时候,不是去按摩而是来医院。如果……
没有如果了。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多陪老婆一天是一天。
窗外天快黑了。老婆在厨房熬粥,锅盖响动的声音传过来。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运气这东西,我没办法。但粥能喝一天,就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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