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西北的戈壁,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后退去。那是一种干涸到极致的、坦荡的苍黄。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丝绿意,只有被亿万年的风揉搓得无比圆滑的砾石,铺展到天际线,与同样苍黄的天空融为一体。远处,祁连山的雪顶闪着孤绝的、金属般的光,像是这大地上唯一冷静的刻度。这景象看久了,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空,一种被剥去所有浮饰,只剩下生存本身那粗粝内核的震动。就在这时,我想起了那部叫《天道》的剧,还有剧中人说的那个词——“着相”。
剧中人言,“着相”,是看不清楚于结果有利的行为,所有的行为都成了表象,反而偏离了真正的目标。这念头一起,眼前这戈壁,仿佛不再是风景,而成了一面映照人心的、巨大而沉默的镜子。我们平日里的多少言语,多少奔忙,不也常常陷在这“相”里么?譬如两人对话,声调渐高,言辞渐利,争的仿佛是一个真理的对错,但起初,或许只是想合力挪开一块挡路的石头。目标——那块石头,在声浪与情绪的迷雾里,悄然隐去了。最后,石头纹丝不动,人却精疲力竭,相对无言,只剩下满地的、锋利而无用的言语碎片。这便是“着相”了,沉迷于辩论之“相”,忘却了沟通之“实”。
戈壁是诚实的,诚实到残酷。它的逻辑赤裸裸地摊在那里:水,生命;无水,荒寂。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含混的修辞。这让我想起那日悟到的,沟通哪里是为了战胜对方呢?不过是为了划定分歧的疆界,然后,像这戈壁上的风一寸寸磨平石头的棱角,去收敛那疆界。收敛的法子,想来也唯有亮出彼此的逻辑了——那“看法”是逻辑抵达的营地,而“依据”才是步步走来的脚印。缺了脚印,营地便成了凭空坠落的奇观,无人能循迹而至,也无人能真正取舍。亮出脚印,或许笨拙,却是一种交付,交付彼此思考的路径,交付一种可以被理解、被审视的可能。
风更烈了些,卷起一股沙尘,贴着地面蛇行。我摇上车窗。在这绝对的、不容分说的辽阔与干旱面前,人作为个体那点由脾性、家庭、机缘所构筑的逻辑大厦,显得何其渺小与偶然。你能苛责一株在岩缝里寻找方向的棘草么?它的弯曲,或许已是它生命逻辑里最笔直的挣扎。人亦如是。只是,环境的变量如这戈壁的风,永无定数,而人生却真如这单向的车程,没有归途。这没有归途的旅程上,到了某个年纪,若没有立得住的基石,当生活的风暴像眼前这沙暴般劈头盖脸砸下时,那些关于面皮的光滑、关于情爱的缱绻,便会像戈壁上稀薄的雾气,瞬息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那时方能彻骨地明白,许多精致的“相”,在生存的“实”面前,轻如齑粉。
天色向晚,夕阳给无边的砾石染上一重凝血般的暗红,然后迅速被青灰的暮色吞噬。我想起那两条关于亲密关系的、近乎冰冷的法则:谁更在乎,谁便是那掌中有了筹码的弱者;谁更痛苦,谁便不得不率先移动棋子的位置。这法则不像山河大地的逻辑那般亘古庄严,却透着人间烟火的真实与无奈。此刻,在这片以千万年为单位沉默着的土地上,这两条法则,竟也像两块被风磨亮的黑石,静静地躺在那里,闪着幽暗的光。它们指向的,或许也是一种“实”,一种关乎情感存续的、底层的“实”。弱与改变,并非耻辱,而是直面“相”后,对“实”的一种清醒认知与承担。
夜终于彻底笼罩下来,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像一把脆弱的刀。远山隐去,唯有颠簸的道路指向不可知的前方。我忽然觉得,看《天道》,或许并非为了获取什么处世为人的机巧,而是学着在这光怪陆离、万象纷呈的世界里,时时有一双能穿越“相”的眼睛,去触摸事物那戈壁般的、坚实而沉默的“实”的底子。在这底子上,逻辑才清晰,脚步才踏实,那关于生存、关于沟通、关于爱的一切,才能找到它不至于迷失的、唯一的坐标。
窗外,绝对的黑暗里,仿佛有亿万颗沙砾,正伴随着古老的风声,诵读着同一部无字的、关于“实”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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