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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赚了钱,他们却似乎还捡了我便宜似的。

我习惯了几十年,给人免费做早饭。

再被挑剔难吃,没新花样。

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些也是能卖钱的。

也能 换 一声「辛苦了」,也不是那样难吃。

卖完了早点,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却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早高峰来往的人很多。

赵温书就站在人群里,看向我这边。

又借着人群藏匿自己,似是怕被注意到。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过去时,极短暂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脸都白了。

他仓皇背过了身,手忙脚乱拿出手机,假装打电话。

和多数七十来岁驼背瘦弱的老人不同。

赵温书如今已头发花白,身姿却仍是笔挺。

到了这把年纪,站在人群里也仍是显眼的。

曾经他是我仰望的存在。

而现在,我只是漠然移开了视线,当做没看到。

我搬着蒸笼和一些杂物,回身往小区里面走。

走了没几步,手却突然被人从后拽住。

我回身看过去时,赵温书又慌忙松开了手。

想想我跟他结婚五十年,这似乎还是头一次,他主动来拉我的手。

大概是实在不习惯这样的处境,赵温书看天看地,唯独不再看我。

他神情怪异而别扭,好半晌才开口:

「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5

大概是怕被人看到了说闲话。

赵温书声音压得很低,脸色都有些涨红了。

似乎主动低头来找我,是那样不光彩的一件事情。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大概,是家里的衣服实在没人洗了,饭实在没人做了。

我淡声提醒他:「我不会再回去。

「赵温书,除了离婚的事,我们最好也不要再见面。」

我回身继续往前走。

他又追了上来,声线有些气急败坏:

「什么离婚。林云,我什么时候同意离婚了?

胡闹也该适可而止,跟我回去!」

我没再搭理他。

快到电梯口时,身后追上来的人,开始有些吃力地踹粗气。

伴着咳嗽声,赵温书步子也逐渐慢了下来。

他急声开口叫我:「你⋯⋯你慢点。我心口疼,疼得厉害。」

赵温书心脏一直不太好,受不得刺激,也不能走快。

从前每次这样,我都会立马停下来,扶住他坐下休息。

给他端水拿药,贴身伺候。

也因他的病,几十年里,我几乎包揽了家里大大小小全部的活计。

有时想想,这么多年了,哪怕是条狗,也该念我半点好。

可赵温书不会。

我进了电梯。

隔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看到他疼到佝偻了后背。

他看向我,神色痛苦而震惊,许是震惊于我如今的冷漠。

男人嘴上吃力开口:「阿云,你⋯⋯」

再在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我看到他眼底的无措和落寞。

可是我不愿再回头了。

五十年了,人心总能焐热这个道理,我不信了。

6

我的早点买的人渐渐多了,儿媳又教我添了些饺子馄饨一类。

再教我在早餐摊旁支了根杆子,挂些手工小玩意儿一起卖。

生意越来越好。

薄利多销,挣得不多。

但总也是够自己吃口饭了。

小摊摆得久了,我在小区里也渐渐混了个脸熟。

有小年轻还笑称我为「年度最励志奶奶」。

刚好小区群里,有个业主是敬老院那边的负责人。

抱怨说早餐做饭阿姨临时辞了职,正愁接下来几天的早饭。

群里立马有人@了我儿媳,替我招揽生意。

敬老院负责人很爽快,答应了下来。

又说可以提供敬老院的厨房和厨具给我用,面粉也免费供应。

我欣然应允。

晚上儿媳做了一大桌子菜,又开了瓶超市打折的红酒。

她倒了两杯,如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只是从前,是给赵温书和赵城倒。

而现在,她将一杯留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推向我。

她朝我举杯道:「妈,要试试看吗?」

我这辈子,见过那对父子喝过无数次酒,自己却从未尝过。

看向眼前的酒杯,我有些迟疑:「会醉吗,明早还得给敬老院做包子的。」

儿媳被我逗笑:「不会的,红酒度数低,何况只是一杯。

「喝一点,还能美容养颜呢。」

我听得有些难为情:「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养什么颜。」

儿媳笑道:「那有什么?

「我们离开那天,还是妈你告诉我的。

「人只要还没两腿一蹬,埋进土里,就做什么都还不晚。」

我心头一瞬有些发热。

内心像是沉寂了几十年的一潭死水。

却在如今,年近七十垂垂老矣的年纪,突然似是起了涟漪。

我端起酒杯,与儿媳的酒杯相碰:「嗯,不晚。」

7

儿媳眼圈有些红,声线却是高兴的:「还有件好事。

「妈,我终于升职了,升了市场部经理。」

她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几年了。

本来一直表现不差,早就该升。

但家里总有忙不完的事。

赵城这些年自诩是大画家,天天伏案创作,也没见正经卖出过几幅画。

儿媳被弄到焦头烂额,时常又要因为赵城的情绪崩溃,而请假照看他。

升职的事一直遥遥无期。

如今离开了那对父子,才发现原来也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我们举杯庆贺。

为窗外如水的月色,为终于逃离的深潭,为越来越明朗的明天。

这一晚睡得很踏实。

除了偶尔响起的手机铃声,扰人清梦。

儿媳用自己的手机,拉黑了那对父子。

又拿了我的手机,耐心教我怎么拉黑删除别人。

她教完了,我们的手机也终于清静了。

8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赶去了敬老院。

老人家睡眠时间短。

我过去时不到五点,院子里就已经有佝偻的身影在散步了。

人年纪大了就爱热闹,一群人跟着我进了厨房,非要帮我熬粥和面蒸包子。

我还真挺过意不去的,奈何她们实在太热情。

厨房里说说笑笑,直到全部忙活完,蒸笼放到火上,就等蒸好出锅了。

我这才有功夫歇口气,朝门外看了眼,看老人们都起床了没有。

这一眼,却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杵根拐杖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猝不及防对上我的目光,她一瞬慌乱不堪,忙不迭侧开了视线。

颤颤巍巍回身离开时,差点摔了一跤。

我本还没太认出来。

但从她的反应里,确定了她就是陈青青。

那个被我丈夫心心念念,记挂了几十年的初恋。

瞧着她也不像老年痴呆,没见失忆,也能认得出我。

70年代那会,陈青青与赵温书,本是我们村里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都是书香世家,父母是教书先生。

连给他们取的名字,都是格外有书卷气的。

偏偏遇上十年动乱,陈青青她父亲被人指控言语不当,进了监狱。

陈青青也受牵连,被学校开除,被警方调查。

赵温书身为她的恋人,眼看也要被连累。

赵家匆匆找上了一贫如洗的我爸,要跟我家结亲。

我不愿意。

赵温书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学习好人也长得好,可他又看不上我。

我爸嫌我丢了他的脸,将粗长的藤条抽在我身上。

我咬牙说:「你打死我,我也不嫁!」

但那晚赵温书着急找上我,跟我说:

「你放心,我要是娶了你,自然就会对你好,不会再惦记往事。」

9

我信了,也清楚自己反抗不过,嫁给了他。

再看着婚后这五十年来,他无数次偷偷摸摸,为陈青青的事情奔走。

自己赚的钱,也想方设法往那里塞。

当初他为保全自己,抛弃陈青青娶了我。

危机过去后,却又后悔与我离不了婚。

那个年代,离婚到底是太见不得人了。

他偷着藏着,到后来索性也不藏了。

理直气壮跟我说一句:「青青这么多年未嫁,无儿无女,到底是因为我。」

倒好像,是我的错。

经年往事,都还在眼前。

我看着陈青青离开的背影,看到她抬手,该是抹了把眼泪。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觉得真是讽刺。

旁边老人不懂我跟陈青青的恩怨。

她们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热情地跟我介绍:

「阿青命好呢。

「年轻时听说是身体原因,跟她老伴儿没要到孩子。

「如今一身的病,没有后辈照顾,老伴儿却一直不离不弃的。

「掏空了积蓄给她治病,还说要接她回去住,可她舍不得咱们这帮老姐妹。」

话音未落,她们口中的那位「老伴儿」,就远远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跟着赵温书一起走进来的,还有赵城。

赵温书是退了休的老师,身上带着读书人的气质。

他个子高,一件简单灰色大衣穿在他身上,连一帮老太太的目光,都被引过去不少。

我年轻时,也曾是被他这样吸引。

如今看着,却只感到有些犯恶心。

我本该有无限可能的一生,我与他潦草蹉跎了的一生。

太不值得。

该是见了陈青青抹眼泪,赵温书的步子明显快了些,眉头也皱了起来。

结婚五十年,他也曾无数次因我皱眉头。

但永远只会是因为嫌恶,不满。

从不会是在意。

我看着他急步过去。

赵城更是赶在他前面,搀扶住了陈青青的手臂,替她递上了纸巾。

嘴上关切着:「陈阿姨,有什么委屈跟难处,您尽管跟我说。」

10

我十月怀胎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习惯了对我和儿媳大呼小叫,却能这样关心着另一个人。

我看着他们。

越来越感觉,像是看着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

陈青青颤抖着手,用纸巾擦着眼泪,哽咽啜泣着。

大概顾及旁人的目光,赵温书站在了一步开外,但眼底的心疼同样掩不住。

直到,空气中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好一会,才有老人嘀咕:「好臭。」

陈青青浅色的裤子上,渐渐泛起了一片黄色。

大概是哭得太急,导致了一时失禁。

赵城还扶着陈青青的手臂,面色一刹那僵住。

他自诩大艺术家,最厌恶接触任何不干净的东西,说是会玷污他的灵气。

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他一瞬面容都抽搐了。

连自己的手都忘了抽回来,只歪头着急朝赵温书吼:

「爸⋯⋯爸你快过来啊!」

可赵温书这一辈子,又何尝不是最讲究体面的人?

两父子面面相觑,却又都手足无措。

赵温书很是难堪地迅速瞟了眼四处,似乎是想自欺欺人,看别人是不是没发现。

直到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我。

他的神情,在刹那间愣怔住。

眸底神色复杂,似也有一丝慌乱。

可能实在是尴尬无措到了极点。

让赵温书如同过去数十年一般,习惯性地将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众目睽睽之下,他好一会僵滞后,竟朝我开了口:

「阿⋯⋯阿云,来帮帮忙。」

赵城听到赵温书的话,侧目注意到我,立马也长松了一口气。

他跟着急声叫我:「妈,快,快过来啊!」

11

我一瞬以为,是我听错了。

想想才记起,他们何时又不是这样的?

衣服脏了,袖口开线了,肚子饿了,下雨忘带伞了。

甚至是屋顶漏水了,灯泡坏了。

永远是习惯的一声「林云」,或者如同施舍般的一声「阿云」。

而赵城,不是张嘴叫「妈」,就是叫儿媳,或者直接一声「喂」。

他们从来,从来都是这样的。

我突然感觉,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我突然想,我怎么就,怎么就竟然,生生忍了这么多年?

当初我妈临死前,跟我说:「妮儿,要照顾好温书和小城。

「咱们做女人的,哪有不受委屈的。

「服侍好公婆,照顾好丈夫孩子。

「一辈子几十年啊,很快不就过去了?」

我出嫁那天,我爸也教训我:「女娃子,不就是伺候男人的命。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能由你选?」

几十年了,我也就是这么过来了。

时常想想,大概理应就是这样的。

我身边的姐妹,哪一个又不是这样呢?

可现在,看向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的丈夫儿子。

甚至理所应当开口,要我去给那个女人清理身子的丈夫儿子。

我突然想,我突然想。

我只是女人,我又不是畜 生。

我怎么就,注定生来低人一等,注定要这般将就忍让?

身旁有老人在诧异问我:「大妹子,阿青她老伴儿,怎么好像是在叫你?你们认识吗?」

我颤抖的手,不知何时抓成了拳。

出声时,声线却渐渐平静:「他是我丈夫。

「结婚五十年了的,丈夫。另外一个,是我儿子。」

12

身旁许久的死寂。

半晌才有老人惊声:「天,这⋯⋯」

「这真是⋯⋯」

「怎么竟能,怎么能!」

或许实在太过震惊,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却半天没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活到了这把年纪,大概这么罕见的事情,也实在没人见到过。

我将手伸进外衣口袋,那里面还放着两份离婚协议书。

一份是我的,一份是儿媳的。

本来打算今天忙完敬老院的事情。

下午趁着儿媳休息,我们找一趟赵温书和赵城,把离婚的事办妥了。

现在看来,倒也不必多跑一趟了。

蒸笼里的包点已经蒸好。

我回身关了火。

负责人告诉我,做好了就可以离开了,他们会给老人分发。

我再拿着离婚协议,走了过去。

赵温书看向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赵城也如释重负般,将陈青青的手递向我。

他们面上青白交加,你一句我一句,又低又急地指使我:

「先⋯⋯先把青青扶进去再清理。

「外边这么多人看着呢,动作快些。」

「陈阿姨现在腿脚不便利,妈你总是笨手笨脚,当心点别摔着她。」

真是难听,真是难听!

这么难听的话,我已经听了五十年!

我将离婚协议递向他们。

赵温书看也不看,只急着要我解决眼下的难堪。

而赵城气恼不堪,直接将协议甩在了地上。

男人声线带着怒喝:「都什么时候了,妈有什么事不能晚些说?赶紧扶陈阿姨⋯⋯」

我头皮一阵发麻,感觉血液一瞬直往上冲。

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一巴掌已经扇到了赵城脸上。

我的儿子已经五十岁了,可这是我第一次扇他耳光。

他也曾是我捧在手心的宝贝,连一句重话,我都舍不得说。

(未完下文在主页合集,链接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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