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五百玄甲席卷三千里风暴,十八路烽烟尽归一念之间
秦王李世民
王世充
窦建德
一、风云骤起:洛阳城外的死局
唐高祖武德四年(公元621年)三月,洛阳城外的泥土混杂着血腥气,已经分不清是春泥还是尸土。
城头上,王世充扶着雉堞,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围城八个月,城中粮尽,草根树皮都被掘地三尺,百姓澄取浮泥拌着米屑为食,食后浑身肿胀,饿殍横陈于道。这位昔日的隋朝江都通守、如今的“大郑皇帝”,此刻只能死死盯着北邙山上那面迎风猎猎的“李”字大旗。
“陛下,窦建德出兵了。”身后的内侍压低声音,递上一封用蜡封好的密信。
王世充接过,双手微颤。信上只有一句话:夏王亲率十万大军,已过酸枣,不日即至虎牢。
十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雷在他胸腔里炸开。他猛地转身,望向东北方向——那是虎牢关的方向,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这希望,偏偏姓窦。
三足鼎立之势,本是天下最微妙的平衡:李渊据关西,王世充占河南,窦建德拥河北。如今唐军压境,郑国危如累卵,窦建德终于坐不住了。中书侍郎刘彬说得透彻:“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若唐灭郑,则夏不能独存。”
这本该是一局精妙的反杀棋——夏军从外线攻击虎牢,郑军从内线突围洛阳,两相夹击,唐军必败。
可棋盘那一端的执子人,是李世民。
此刻的唐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帅帐之中,屈突通、萧瑀、封德彝等一干重臣面色凝重,争论声几乎掀翻帐顶。
“我军围城数月,早已师老兵疲!窦建德挟胜而来,士气正锐,若其与王世充合兵,我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屈突通声如洪钟,须发皆张,“臣请撤围退守新安,以图后计!”
“臣附议。”萧瑀拱手,“不如暂避锋芒,保存实力。”
帐中一片附和之声。只有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一言不发。他不过二十二岁,面容清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他的目光落在铺开的舆图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关隘名字:虎牢。
秦王李世民(剧照)
秦王李世民
唐太宗李世民
“薛收,你说。”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帐议论瞬间安静。
记室薛收踏前一步:“王世充据守东都,仓储虽实,所将之兵,皆江淮精锐,但眼下缺粮,已至穷途。若放窦建德入虎牢,两寇合兵,转运河北之粟以给洛阳,则战争方始,不知何时可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请大王分兵围困洛阳,深沟高垒,不与交战;亲率骁锐,先据成皋,以逸待劳,必可克敌!破夏之后,世充自降,不过二十日,必擒二主!”
帐中哗然。屈突通瞪大眼睛:“你这是赌!我军不足十万,窦建德号称三十万,实有十余万,如何能分兵两面作战?”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远处,洛阳城在暮色中沉默如巨兽,城头灯火如鬼火明灭。更远处,是看不见的虎牢关,和关外正在逼近的十万夏军。
他想起临行前父亲李渊的话:“攻陷东都之际,隋朝皇室的车驾仪仗、图书簿籍,都委托你收集;至于男男女女、玉器布帛,都分赐将士。”那是承诺,也是期许,更是整个关陇集团对中原的渴望。
“王世充粮尽,上下离心,不劳力攻,可坐待其毙。”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吃什么,“窦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吾据虎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险决战,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旬月之间,世充自溃。城破兵强,气势自倍,一举两克,在此行矣。”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若不断进兵,窦建德入据虎牢,新附诸城必不能守;两贼合力,其势必强,何弊可乘?吾计决矣!”
那一夜,唐军大营灯火通明。李世民将兵马一分为二:屈突通辅佐齐王李元吉,继续围困洛阳;他自己,则点齐三千五百精锐,人衔枚、马裹蹄,乘夜色向东疾驰而去。
目标只有一个:虎牢关。
二、疑兵排阵:虎牢关前的心理战
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抵达虎牢。
这座关隘扼守着洛阳东面的咽喉,两侧山势如刀劈斧凿,中间一条狭道,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关的郑将王行本原本还想着负隅顽抗,却不料几天前,他的郑州司兵沈悦已经偷偷联系了唐军左武侯大将军李世勣(即徐世勣,后赐姓李),约定献关投降。当夜,左卫将军王君廓率军趁夜攻城,沈悦内应,虎牢关的城头,一夜之间换了旗帜。
王君廓此人性情黠聪,却悍勇绝伦。李渊曾赞他:“尔以十三人破贼万,自古以少制众,无有也!”此刻他立在关城之上,望着关外烟尘滚滚的夏军大营,咧嘴一笑:“秦王这一招,够窦建德喝一壶的。”
关外,夏军连营十余里,人马喧嚣直冲云霄。窦建德将大营扎在板渚,修筑宫室,每日与将领们饮酒议事,一副志在必得之势。十万大军,加上王世辩(王世充堂弟)派来的数千兵马,虽不及“三十万”的号称,却也足够铺天盖地。
可李世民偏偏不慌。
第二天,他带着五百骑兵出关东行,说是要去“观察敌情”。行至距夏营二十余里处,他令李世勣、程咬金、秦琼各带兵马埋伏道旁,自己只带了四骑,继续向前。
那四骑中,有一人格外显眼——面如黑炭,须髯如戟,手持一杆乌黑长槊,正是尉迟敬德。
“大王,再往前就是敌营了。”尉迟敬德瓮声道。
李世民笑了笑,取下弓箭在手中掂了掂:“敬德,我持弓箭,你执长槊相随,纵有百万众,能奈我何?”
五骑继续前行,直到三里外,撞上了夏军的游骑。
那几个游骑愣住了——唐军就五个人?为首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李世民已弯弓搭箭,弓弦响处,一箭贯喉,那人应声落马。
“我是秦王李世民!”年轻人收弓,声震四野。
夏军大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号角声此起彼伏,转瞬之间,五六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门,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五百唐军骑兵脸色都白了。尉迟敬德握紧长槊,沉声道:“大王先走,某断后!”
“不急。”李世民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追兵,“你们且先行,我与敬德殿后。”
于是,虎牢关外的旷野上,上演了战争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幕:五千追兵狂追五骑,可每当追兵靠近,李世民就回身一箭,必有一人落马;尉迟敬德长槊横扫,更是沾者即死。追兵稍却,五骑又放慢马蹄,仿佛闲庭信步。如此再三,李世民前后射杀数人,尉迟敬德刺杀十余人,追兵竟不敢再逼。
“诱敌深入,差不多了。”李世民轻声道。
五骑忽然加速,向埋伏圈奔去。追兵哪里肯舍,紧咬不放。刚追出一里地,两边忽然杀声震天——李勣、程咬金、秦琼伏兵尽起,直杀入夏军阵中。
秦玛
尉迟恭
李勣
程咬金
这一战,斩首三百余级,生擒无数。
窦建德在营中闻报,勃然大怒,却也有些心惊——那李世民,究竟是什么人物?
窦建德
而在虎牢关上,李世民正召集众将。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沉声道:“夏军有三弊:一曰将骄,二曰卒惰,三曰粮道远。我军也有三胜:一曰据险,二曰士气正盛,三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琼、尉迟敬德、程咬金、翟长孙四人,“我有玄甲精骑,摧锋陷阵,所向无前。”
秦琼拱手:“请大王示下。”
“等。”李世民望着关外连绵的夏军营帐,“等他们粮尽,等他们心躁,等他们——犯错误。”
三、摧枯拉朽:汜水河畔的黑风暴
一个月后,窦建德果然犯错了。
这一个月里,唐军坚守不出。夏军数次挑战,虎牢关的城门始终紧闭。五月初,夏军粮道被唐军小股骑兵屡屡袭扰,补给日渐困难;军中将士思归,士气日渐低落。
更要命的是,谋士凌敬曾献计:“大王宜渡黄河,攻取怀州、河阳,再越太行,入上党,收河东之地。如此则拓地收兵,震骇关中,洛阳之围自解。”可窦建德被王世充派来的使者长孙安世哭诉所动,加之部将收受王世充贿赂,纷纷进言:“凌敬书生,安知战事?”窦建德最终否决了这条上策。
五月初二,李世民收到斥候急报:窦建德倾巢而出,列阵于汜水东岸,南北绵延二十余里,欲与唐军决战。
李世民登高远眺,只见夏军人马如蚁,旌旗蔽日,步卒在前、骑兵在后,阵列森然。身边的将领们面色凝重——毕竟,这是十万人对三千五百人的悬殊。
李世民却笑了:“贼起山东,未尝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阵,有轻我心。吾按兵不出,彼勇气自衰,阵久卒饥,势将自退。待其退而击之,何往不克!”
他下令:全军坚守,不得出战。
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正午。
五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汜水东岸,夏军将士从凌晨列阵到现在,已足足站了四五个时辰,又饥又渴,不少人坐地休息,争着抢水喝,阵型渐渐散乱。窦建德在阵前来回驰骋,急得满头大汗——唐军那边,就是不开门。
李世民眯着眼,看着对岸的混乱,终于缓缓举起手:“传令,玄甲军集结。”
三千五百骑兵,皆皂衣玄甲,人马俱披黑甲,分左右两队,分别由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统领。李世民自己也换上一身玄甲,翻身上马,抽出腰间横刀。
“诸君,”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窦建德十万众,号称三十万,欲与王世充合兵,灭我大唐。今日在此,要么他踏过虎牢,要么——”他顿了顿,刀锋直指对岸,“你我杀出一条血路,擒了那夏王!”
没有人说话。三千五百双眼睛,只盯着对岸的混乱。
“出击!”
虎牢关的城门轰然洞开。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三千五百玄甲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关内倾泻而出,直扑夏军大阵。马蹄声汇聚成滚雷,黑甲在阳光下反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窦建德大惊,急令骑兵迎战。可夏军的阵型已乱,士兵们又饥又渴,哪里挡得住这支蓄锐已久的精锐铁骑?
李世民一马当先,身后是尉迟敬德的黑槊、秦琼的铁枪、程咬金的马槊。黑色的箭头直插夏军中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资治通鉴》记载这支部队时说:“每战,世民亲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此刻,这句话成了夏军将士最真实的噩梦——那道黑色的闪电太快、太猛,快到他们来不及举起兵器,猛到他们连逃跑都来不及转身。
王君廓率军从左翼杀入,李渊曾赞他“以少制众,无有也”,此刻更是杀红了眼,长刀挥舞处,残肢断臂横飞。徐世勣从右翼包抄,这位昔日的瓦岗名将用兵狡黠,专挑夏军薄弱处下手。秦琼更是神勇,跃马挺枪,直取敌阵,前无坚对。
王君廓
乱军之中,有一员夏将格外骁勇——此人正是王世充的部下单雄信。他手持一杆重七十斤的枣木长槊,名为“寒骨白”,在隋唐英雄中赫赫有名。此刻他见唐军攻势凶猛,拍马舞槊,直取李世民。
单雄信
李世民张弓搭箭,一箭正中槊刃,火星四溅。单雄信怒喝一声,正要再冲,斜刺里一杆黑槊横扫而来,正是尉迟敬德。两杆长槊在空中相交,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单雄信心知不敌,拨马便走。尉迟敬德哪里肯舍,紧追而去。
那一战,从日中杀到日昃。十万夏军,被三千五百玄甲军冲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窦建德在混战中被长槊刺中,落马被擒。
当李世民押着窦建德出现在战场上时,残存的夏军将士纷纷跪地投降。此战,唐军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万余人。曾经不可一世的夏王,如今披头散发,跪倒在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面前。
李世民下马,亲手扶起窦建德,叹息一声:“我自讨王世充,何预于你?你偏要越境而来,犯我兵锋?”
窦建德满脸血污,苦笑道:“今不自来,恐烦远取。”
四、尘埃落定:洛阳城头的落日
五月初九,洛阳城头。
王世充扶着雉堞,望着城下那支缓缓而来的队伍。队伍最前方,是一辆囚车,囚车里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他认出来了,那是窦建德。
那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像被戳破的泡沫,彻底消散。
城下,李世民勒马而立。他的玄甲上还沾着血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英武逼人。
“王世充,”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城头,“窦建德已擒,夏军尽没。你还要守吗?”
王世充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走下城头。
洛阳城门缓缓打开。
那一日,李世民进入洛阳,下令查封府库,分赐将士。他赦免了王世充的部众,却将王世充和窦建德一起押送长安。
不久,窦建德被斩于长安街市。王世充因曾投降,被流放蜀地,却在途中被仇人所杀。
两个曾经称霸一方的枭雄,就此落幕。
尾声
虎牢关之战后,天下大势已定。剩下的不过是些扫尾之战,再无人能撼动李唐的根基。
那一日,李世民在洛阳宫中接见降将。徐世勣、秦琼、程咬金皆列于殿上,这些都是他日后打天下的股肱之臣。尉迟敬德站在他身侧,黑脸依旧,眼神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敬德,”李世民忽然问,“那一日你我说百万众不足惧,如今果然应验了。”
尉迟敬德咧嘴一笑:“某只知跟着大王,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过去。”
李世民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
这一年,他二十三岁。
十八岁起兵,二十岁平定陇西,二十二岁征讨刘武周,二十三岁一战擒两王。从太原起兵到天下初定,他只用了五年。
后人白居易有诗赞曰:
“太宗十八举义兵 ,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业成。” (《七德舞》)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虎牢关外,那个年轻人弯弓搭箭的瞬间。
三千五百骑对十万大军,他射出的第一箭,就已经射穿了整个乱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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