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七年(1442年),对于四川宁番卫的许家人来说,天终于亮了。
这年头,许家的第三棒接力手许立,硬是从缅甸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这趟回来,不光保住了脑袋,怀里还揣着一张沉甸甸的告身——副千户。
哪怕是个“副”的,也别小瞧。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武官,手底下管着一千多号弟兄。
有了这层皮,许家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大头兵,而是真正挤进了大明朝中层官僚的圈子。
靠着这张委任状带来的红利,许家子子孙孙把这碗饭吃了足足两百年,一直吃到满清入关。
可要是翻开许家的老底,你会发现这笔买卖做得那是相当惨烈。
为了抢到这把交椅,许家整整耗了九十年,填进去三代男人的青春和性命。
这是一场持续了近百年的阶层突围战。
把时钟拨回到1355年。
那会儿,许家的老祖宗许得胜在安徽定远投了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朱元璋打江山。
照理说,那个年头遍地是机会,只要命大,混个开国功臣也不算稀奇。
但这世道从来就不公平,许得胜在死人堆里滚了二十多年,眼瞅着洪武朝都开张十年了,他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大头兵。
摆在许得胜面前的路,就剩下两条:
一是认怂。
四十多岁的人了,在一群生龙活虎的小年轻堆里混日子,等着退伍或者老死拉倒。
二是再搏一把。
1378年,许得胜终于熬成了“小旗”,也就是个管十个人的班长。
这升迁速度,简直比蜗牛爬还慢。
但他没歇着,他死死盯着一个机会。
洪武十九年(1386年),机会来了。
朝廷搞了个全军大比武,名曰“併枪”。
这可不是花架子,这是大明底层丘八唯一的“翻身仗”。
赢了,加官进爵;输了,那是真刀真枪(哪怕裹了布头也能打断骨头)的肉搏。
这时候的许得胜,估摸着快五十了,满脸胡茬,一身老伤。
跟一帮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拼刺刀,划算吗?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会儿不拼命,这辈子就是个大头兵,儿子孙子以后还得是被人吆喝的命。
这把牌,他抓到了王炸。
靠着三十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经验,他硬是杀出重围,升了一级,成了“总旗”,手底下能管五十号人。
但这还不算完。
四年后,为了再往上挪一挪,他又做了一个狠决定:离开安乐窝,去最要命的地方。
洪武二十三年,他打报告从富庶的成都调往松潘——那是青藏高原的边角料,喘气都费劲,还得天天防着番人偷袭。
这是拿命去换前程。
凭着这股子狠劲,许得胜终于在咽气前爬到了“百户”的位置。
正六品,相当于现在的连长,手下管着120人。
这也是第一代人能折腾到的天花板。
许得胜两腿一蹬,难题就甩给了第二代许政。
大明的军户制度有个特别缺德的规矩:儿子接班,要么降一级袭职,要么就得去边疆吃沙子。
要是许政想赖在四川老家,舒坦倒是舒坦,但官帽子得缩水,变回总旗。
要想保住老爷子拿命换来的“百户”头衔,就得去更远、更苦的鬼地方。
这时候,许政面对的是个典型的资产保值难题。
是保“日子滋润”,还是保“政治本钱”?
许政选了后者。
他把牙一咬,拖家带口,一路迁到了甘肃山丹卫。
山丹卫是个什么地界?
就在张掖、武威那一带,古时候回鹘人逃难的地方,除了大漠孤烟,就剩下漫天的黄沙和马粪味。
许政在甘肃耗干了一辈子,娶了媳妇生了娃,彻底活成了一个西北汉子。
他所有的牺牲,仅仅是为了让这个“百户”的级别不贬值。
这笔投资,看着像是原地踏步,其实是在给后人攒筹码。
接力棒传到第三代许立手里,日历已经翻到了宣德年间。
这时候的大明朝,开张七十多年,风调雨顺,日子过得安稳。
这对老百姓是福气,对当兵的却是噩梦——没仗打,就没军功;没军功,这官职就动不了窝。
许立又从甘肃调回了四川大凉山的宁番卫,依旧顶着个百户的帽子。
这会儿的许家,卡在了一个尴尬的“温饱坑”里。
明朝百户的待遇其实不赖:一个月5两银子外加3石米。
换算一下,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月入三四千,妥妥的小康家庭,日子过得去。
要是不出意外,许家能在这个位置上一直传下去,永远是个体面的中层,但也永远是个随时可能被上司一脚踩死的蚂蚁。
打破僵局的变量,出现在正统七年。
那是朱祁镇(也就是后来那个著名的“俘虏皇帝”)当家的日子,云南那边的麓川土司反了。
这仗打得那叫一个惨,前后折腾了四次,明军被瘴气毒死、饿死、战死的,加起来得有十几二十万。
这是个巨大的绞肉机,但也是个难得的升官梯。
朝廷下了死命令,抽调四川兵马南下。
去,还是不去?
要是不去(虽说军令如山,但总有门路能运作留守),许立完全可以继续在大凉山过他的安稳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要是去,等着他的是缅甸的原始丛林、热带的毒虫和凶悍的战象。
在那几十万人的伤亡名单上,多他一个名字简直太容易了。
许立心里的账,大概是这么算的:爷爷拼了一辈子,爹守了一辈子,才保住这个百户。
这会儿要是不豁出去赌一把,许家这三代人的心血,也就是个原地转圈。
他去了。
在今天的缅甸伊洛瓦底江边上,许立所在的部队跟缅甸水师撞上了。
那是一场血战,好在这次带兵的是名将蒋贵和王骥,明军算是“杀贼有功”。
许立这一把,赌赢了命运的轮盘。
他活着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梦寐以求的“副千户”。
从1355年到1442年,整整87年。
许家三代爷们,一个在校场上拼老命,一个在戈壁滩上熬岁月,一个在热带丛林里赌生死。
他们扔掉了安稳,扔掉了故乡,甚至差点把命都扔了,才完成了从“大头兵”到“中级军官”的跨越。
总有人说,明朝阶级固化严重。
瞅瞅许家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固化,简直就是一块铁板。
想在这块铁板上钻个眼儿,哪怕只是往上蹭一小步,都得拿几代人的命去填。
但这笔账,许家到底是算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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