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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至寒溪:风雪叩柴扉

建安十三年冬,綦毋闿抵达鄂县西山时,正值一场罕见的江雪。雪花并不轻柔,裹挟着江面的湿寒,打得人脸颊生疼。他按照当地人的指点,沿着一条已被薄雪覆盖的碎石小径上行,终在松林掩映处,见到一座以黄泥夯筑、覆以茅草的院落。院墙低矮,可见院内数畦菜地,此时仅存些枯黄的芥菜梗。唯一显出生机的,是檐下挂着的一串串金黄的苞谷与火红的干椒。

綦毋闿扣响柴门。良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粗麻深衣、外罩旧羊皮坎肩的老者现身,正是毛弘。他年约六旬,清癯的面庞上皱纹如刀刻,但双目清澈有神,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带着难以洗净的淡淡墨痕。听闻綦毋闿自报家门及来意,毛弘并未立刻延客入内,而是立于门内,静静打量这位风尘仆仆的荆州使者,目光掠过他沾满泥泞的袍角与冻得发青的面容,最终停留在他那双诚恳而疲惫的眼睛上。

“使君远来,风雪相欺。寒舍简陋,若不嫌弃,请进饮碗薄酒驱寒。”毛弘侧身,言语简洁,语气平和,既无受宠若惊,亦无隐士惯有的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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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草堂夜话:火塘边的经义与墨韵

草堂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席、一案、一柜而已。最引人注目的是临窗的大案,堆满简牍、缣帛与石砚,墙上挂着几幅墨迹未干的字,内容皆是《诗经》、《周易》章句,笔力遒劲,结构奇崛。屋中央挖有地炉(火塘),炭火正旺,上置一陶釜,热气蒸腾,煮着混杂芋粟的粥羹,散发出朴素的粮食香气。

是夜,两人围炉而坐。毛弘的妻子——一位同样衣着简朴、沉默寡言的农妇,默默为客人添粥,又温了一壶用本地野山楂浸泡的浊酒。酒味酸涩,却足以暖身。

谈话始于书法。綦毋闿并非空手而来,他怀中珍藏着一卷宋忠亲笔注释的《周易》局部抄本,字体已是当时新兴的楷书雏形,但笔画间仍见隶意。他将此卷呈予毛弘:“宋仲子常言,经义欲流传久远,需籍文字之筋骨。今荆州定本将成,独缺一笔可传千载之序。梁彦威(梁鹄)之书,曹公尚悬帐玩味,大雅先生得梁公真传,更开新境,此序非公莫属。”

毛弘接过,就着火光细看,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虚划笔画,良久叹道:“仲子笔力清通,已得神髓。然序者,全书之眼,冠冕之璪。非仅需笔力,更需心境。老夫避居于此,每日所见,非山间岚霭,即江上归帆。笔下所求,唯‘静’、‘朴’二字,恐不合州牧彰明学术、教化一方之宏旨。”

綦毋闿摇头:“不然。刘荆州固然有教化之志,然纂定五经,本源在删繁就简,祛除浮辞。此正与先生‘静、朴’之心暗合。当今天下,名法竞逐,兵戈日寻,学者或曲阿附势,或空谈炫博。荆州所求,乃一褪尽浮华、归返本真之文本。先生之书,筋骨内含,锋芒不露,正是经文本相应有之气象。”

话音未落,远处隐隐传来江面巡夜兵船的鼓角声,尖锐地刺破雪夜的寂静。两人一时默然。毛弘拨动炭火,缓缓道:“广明兄可知,老夫为何择此鄂县西山而隐?非独为山水之幽。此地乃吴头楚尾,舟车四会,信息不绝。我能知外界之动,而不必深陷其中。每日晨起,教村童识《急就章》数十字,午后或临碑帖,或观江水,偶有渔人樵父过访,谈些收成鱼汛。所求者,不过乱世中一隅可安放笔墨之真实。为官家作序,恐再难有此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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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西山日常:授字、观碑与江畔忧思

綦毋闿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在毛弘草庐旁寻一废弃猎户小屋暂住,每日拜访,参与毛弘的日常生活。

晨课: 冬日天光迟亮,毛弘已起身,在院中扫出一片空地,以树枝为笔,教五六名村童习字。所教非深奥经义,而是日用姓氏、器物名称。綦毋闿旁观,见毛弘极为耐心,握着孩童的手,一笔一画纠正。有孩童将“水”字写得歪斜,毛弘不恼,引其至屋檐下,看冰凌融化下滴:“看,水自上而下,自然垂落,其形中正,其性就下。字亦如之。” 綦毋闿深感,此乃最朴素的“六书”启蒙,亦是书法与自然之理的通贯。

午后: 毛弘常携綦毋闿入山。西山有古矿洞遗迹,岩壁间存有早年矿工、戍卒留下的粗犷刻痕与题记。毛弘对此兴致勃勃:“此等字迹,虽不合典则,然用刀直接,姿态天真,反见生气。书法一道,庙堂碑版固是正途,然山野痕迹,亦有可取。” 他又引綦毋闿至江边矶头,看波涛冲击岩石,水纹荡漾:“八分之妙,在波磔。然波磔非故作姿态,当如江水遇阻,自然回旋蕴力。” 綦毋闿深以为然,这些自然之喻,与荆州学派追求“探微知机”、直溯本源的经学思想,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夜谈: 晚间,两人话题渐深。毛弘谈及在洛阳见蔡邕刊刻《熹平石经》的盛况,亦谈及董卓焚毁洛阳、典籍散佚的惨状。他翻出珍藏的、从洛阳带出的几片石经拓本残页,纸质粗黄,字迹也已模糊,但结构宽博,气象肃穆。“文明如缕,不绝于野。”毛弘抚摸着拓本,对綦毋闿道,“刘荆州能于荆州续此文脉,功莫大焉。然其地四战,北有曹公,东有孙权其势恐难久安。此亦老夫犹豫之深因。”

綦毋闿神色黯然,他知毛弘所言非虚。荆州表面安定,实则危机四伏。他坦诚相告:“荆州之危,闿岂不知?然正因时局难测,定本传经之事,更显急迫。纵使将来城池有失,只要此本流传出去,种子便已播下。先生之序,便是这种子上最鲜明的印记。后世之人,见此字,便知此经产生于何时何地,承载何人之志。此乃以文化,抗无常。”

“以文化,抗无常……” 毛弘喃喃重复,目光投向跳跃的炭火,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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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墨成于雪:寒溪畔的应允

转年春天,冰雪消融,寒溪水涨,声如鸣佩。一日,毛弘主动邀綦毋闿溪边漫步。溪畔有他平日洗笔研墨的一块平滑青石,石上染就斑斑墨色,如云如霭。

毛弘驻足石前,对綦毋闿道:“此石伴我三载,墨渍已深入肌理,纵江水暴涨,亦不能褪。文字之力,当如是乎? 广明兄以‘种子’为喻,甚妙。老夫一生,少年学书于洛阳,中年供奉于兰台,所求者,无非令一笔一画,能如金石般长久。今老矣,得遇荆州盛举,或是天意。此序,我写了。

他应允的契机,除了綦毋闿的诚意与“以文化抗无常”的理念,还因一桩小事。前日有江夏郡吏因公差路过,慕名来访,言语间对刘表麾下将领黄祖在江夏的统治颇多微词,暗示其残暴粗鄙。郡吏辞去后,毛弘对綦毋闿叹道:“黄祖匹夫,岂知文教之贵?然观刘荆州遣使不远千里,访一隐逸书者,其重文之心,可见一斑。主政者一念,下民风气随之。 我作此序,非仅酬知己,亦是为天下好文重学之风,存一希望。”

临行前,毛弘于草堂之中,裁切珍藏的荆襄上好白缣,汲寒溪之水,研西山古矿所出之墨(鄂州自古产铜铁,矿区亦产石墨),闭门数日。当他将写就的序文草稿展示给綦毋闿时,但见缣帛之上,字字珠玑,笔笔含力。其书风果然融合了庙堂碑版的庄严与山野自然的生动,静穆中蕴含流动之气,朴拙里暗显精微之妙。序文末尾,毛弘特意题记:“建安十四年春,于江夏鄂县西山寒溪草堂书。” 将时间与地点,永远地铭刻在这文化与历史的契约之上。

綦毋闿郑重接过,仿佛接过的不只是一卷缣帛,而是一份在乱世烽烟中,由两位学者以诚心与笔墨共同守护的文化信诺。他深知,毛弘在鄂县西山这片土地上汲取的“静”与“朴”的气息,已随着这力透纸背的八分书,永远地注入《五经章句》的序言之中,成为荆州学派学术精神最直观、最不朽的视觉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