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研究室作为党委系统的核心智囊机构,核心职责本是扎扎实实地开展调查研究,摸清基层实际情况,为党委决策提供实打实的参考建议,是政策制定的“探路者”和决策部署的“智囊团”。但在基层科层组织的实际运行中,不少地方的政研室却逐渐偏离了法定职能,调研成了“副业”,起草、审改领导文稿成了“主业”,从“调研智囊”变成了“文稿加工厂”。
这种职能偏离的现象,并非个别地方的偶然情况,而是科层组织运行中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一、政研室的“名”与“实”:法定智囊与实际工作的错位
从制度设计来看,各地市委政研室的核心定位十分清晰,就是以调查研究为核心,以文辅政为辅助,二者相辅相成,调研是基础,文稿是调研成果的转化和体现。本次调研的某地级市市委政研室,2019年完成机构改革,从事业单位转为行政单位,脱离市委办公室直属管理,在职能、机构和编制上都有了明确的规范设置:内设秘书综合科、党建研究科、经济社会研究科和决策咨询科4个科室,行政编制18名,法定职能涵盖九大方面,核心就是围绕市委中心工作开展调查研究、提供决策咨询,同时兼顾部分重要文件和领导文稿的起草审改。
按照制度规定,这家政研室的工作重心,理应放在实地调研上:深入企业车间、田间地头、社区街巷,摸清当地经济发展、基层治理、民生保障的真实情况,针对改革发展中的难点、堵点问题开展专题研究,形成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的调研报告,为市委制定政策、作出决策提供依据。文稿起草工作,本应建立在扎实调研的基础上,让文稿贴合当地实际,体现调研成果。
但实际运行状态,却与法定职能形成了鲜明反差。调研中发现,该政研室从领导到普通工作人员,日常工作几乎被文稿起草和审改填满,成了名副其实的“笔杆子团队”。市委主要领导分管全市经济社会发展各项工作,从招商引资、项目建设到生态环保、基层党建,各类会议讲话、工作汇报、调研提纲等文稿,大多由政研室负责起草和打磨;除了市委主要领导的文稿,还有市委全会、经济工作会议等重要会议的文件,各类述职报告、剖析材料等,也都压在政研室工作人员的肩上。
据该政研室秘书综合科的工作人员介绍,科室里每个人平均每天手上都有1-2份文稿要处理,忙的时候甚至能达到2-3份,“不仅要写自己科室负责的领域,有时候市委办的一些文稿工作也会交到我们手上,说是职能交叉,实际就是把活推过来了”。
为了赶文稿,工作人员往往只能通过电话、邮件向各部门收集材料,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下沉基层开展实地调研;即便偶尔有调研任务,也多是“走马观花”的间接调研,难以掌握第一手资料。
长此以往,该政研室的工作形成了“为写稿而找材料,而非为调研而写稿”的恶性循环,调查研究的核心职能日渐弱化,以文辅政的辅助职能被无限放大,法定的智囊机构,最终变成了单纯的文稿加工机构。而这种状态,并非工作人员不愿改变,而是在现实的制度环境和组织运行中,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该政研室负责人的话道出了无奈:“我们就两件事,调研和写稿,调研本应排第一,但人少事多,根本顾不过来,只能先把写稿的活干完,调研只能挤时间做,慢慢就成了副业。”
二、职能跑偏的根源:制度环境的宽松与组织运行的困境
政研室之所以从“调研智囊”变成“文稿加工厂”,核心原因并非工作人员的工作态度问题,而是外部制度环境的宽松简略,叠加内部组织运行的现实困境,让其职能运行的轨道逐渐偏离。科层组织的运行始终受制度环境的约束,当制度环境缺乏明确的规范和监督,组织运行又面临各种实际难题时,职能偏离就成了必然结果。
首先,全国政研系统缺乏统一的业务指导和监督机制,基层政研室的工作“无规可依、无督可受”。
我们党历来重视调查研究,从中央到地方,都对领导干部开展实地调研作出了明确规定,比如省部级领导干部到基层调研每年不少于30天,市、县级领导干部不少于60天,领导干部还要定期撰写调研报告。
但这些规定,大多针对领导干部本身,对于各级政研室——这一专门的调研机构,却没有明确的工作要求:既没有规定政研室工作人员每年开展实地调研的时间、次数,也没有对调研报告的数量、质量提出具体标准,更没有建立自上而下的业务指导体系。
中央政研室对省级政研室缺乏常态化的业务指导,省级对市级、县级更是如此,各级政研室基本处于“各行其是”的状态。对于基层政研室而言,开展调研工作与否、调研工作做的好坏,都没有外部的权威力量进行监督和考核,这就为调研职能的边缘化留下了制度空间。“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没人管”,基层政研室自然容易把精力放在更具体、更紧迫的文稿工作上。
其次,政研室与市委办公室之间存在职能交叉重叠,为工作转嫁提供了可乘之机。
在基层党委的机构设置中,市委办公室本身就承担着起草、审改市委文件和领导文稿的职能,而在政研室的法定职能中,也包含了“起草、审改市委有关重要文件和市委主要领导日常文稿”的内容。这种职能上的模糊和交叉,让市委办公室有了向政研室“推卸”文稿工作的理由。
调研中发现,不少本该由市委办公室负责的普通文稿,最终都落到了政研室头上,进一步加剧了政研室的工作负担。
该政研室的工作人员直言:“本来我们的编制就少,还要干别人的活,调研根本挤不出时间,这不是我们不想做,是实在没精力。”职能交叉带来的工作转嫁,让政研室陷入了“文稿越干越多,调研越做越少”的怪圈。
最后,“事多人少”的编制困境,是政研室职能偏离的直接现实原因。
从该地级市市委政研室的发展沿革来看,数十年来其工作职能不断扩大,从最初的单纯调研,到后来增加体制改革、政策解读、信息收集等工作,再到如今承担海量的文稿起草任务,职能范围越来越广,工作内容越来越杂,但人员编制却始终没有跟上工作的需求。
该政研室成立之初编制10人,后续虽几经调整,2019年机构改革后也仅核定18名行政编制,而这18个人要承担全市各领域的调研、各类重要文稿的起草、市委交办的其他任务,甚至还要兼顾定点扶贫、乡村振兴等工作,人员压力可想而知。
更关键的是,政研室人员流动性强,不少优秀的工作人员会被抽调至其他重要岗位,让本就紧张的人手“雪上加霜”。对比其他发达地区的政研室,有的编制多达几十人,能实现“一半人搞调研,一半人写文稿”,而该政研室却只能“全员写文稿,调研靠挤时间”,编制与工作的不匹配,让其难以兼顾法定的双重职能,最终只能放弃调研,专注文稿。
三、行动的偏航:绩效导向下的工作选择与机会主义
如果说制度环境和组织运行是政研室职能偏离的外部诱因,那么组织内部的行动策略选择,就是其职能偏离的内部推手。科层组织并非被动接受制度环境的影响,而是会根据实际情况制定自身的行动策略,而绩效考评的导向,直接决定了组织成员的工作选择。
当调研工作的价值不被认可,文稿工作成为评优晋升的核心标准时,工作人员自然会把精力向文稿工作倾斜,形成“重文稿、轻调研”的工作导向。
调研中发现,该政研室的年度绩效考评,几乎不把调研报告的数量和质量作为考核标准,核心评价依据是工作人员起草、审改文稿的数量和质量——是否按时完成文稿任务、文稿是否符合领导要求、是否得到市委主要领导的肯定,这些才是决定工作人员评优、晋升的关键。
与之相对的是,即便工作人员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开展实地调研,形成了有价值的调研报告,若没有得到领导的批示和采纳,这份调研成果就相当于“石沉大海”,既不会被纳入考核,也不会成为工作人员的工作业绩。
这种“重文稿轻调研”的绩效考评导向,直接影响了工作人员的工作态度。
该政研室决策咨询科的一名工作人员说:“辛辛苦苦下基层调研半个月,写出来的报告领导看一眼就放一边,一点反馈都没有;但花两三天写一篇符合领导要求的讲话稿,领导认可了,大家都能看到,评优晋升也有优势,换谁都会先把写稿的活做好。”
更值得注意的是,该政研室还存在“轮流优秀”的绩效考评惯例,今年这个科室的工作人员评优,明年就轮转到其他科室,这种惯例与“重文稿轻调研”的考核标准叠加,让工作人员更缺乏开展调研的动力。
与其花费大量时间做“费力不讨好”的调研,不如迎合领导的思路写好文稿,甚至摒弃自身的思考和基层的实际情况,只做领导思想的“传声筒”。
组织内部的行动策略一旦偏向机会主义,就会进一步加剧职能偏离的程度。当调研工作成为“可有可无”的副业,文稿工作成为“重中之重”的主业,政研室的工作人员就会逐渐丧失开展调研的能力和意愿,即便有时间开展调研,也只是走走形式、收集表面资料,难以形成有深度、有价值的调研成果。而这样的调研成果,自然也难以被领导采纳,进而又印证了“调研无用”的错误认知,形成恶性循环。
四、让基层政研室重回智囊本位
政研室的职能偏离,不仅让其自身失去了存在的核心价值,更让基层党委决策失去了重要的调研支撑。领导干部的个人调研固然重要,但受时间和精力限制,难免存在局限性,而政研室作为专门的调研机构,能通过系统、全面的调研,弥补领导干部个人调研的不足,为决策提供更广泛、更真实的事实依据。
让基层政研室从“文稿加工厂”回归“调研智囊”本位,不是简单地减少文稿任务、增加调研时间,而是需要从制度规范、激励机制、思想作风三个方面发力,系统性矫正其职能运行的轨道。
第一,建立全国政研系统的统一联动机制,让基层政研室的工作“有规可依、有章可循”。
亟需出台全国性的政研系统建设指导意见,以正式文件的形式规范各级政研室的工作,明确调研工作的核心地位:制定政研室工作人员开展实地调研的硬性指标,比如市级政研室工作人员每年下基层调研不少于90天,每年撰写不少于2篇高质量的专题调研报告;建立自上而下的业务指导和监督机制,中央政研室指导省级,省级指导市级、县级,定期对基层政研室的调研工作开展检查和评估,确保调研职能落到实处。
同时,搭建全国政研系统的信息共享平台,推动各地政研室的调研成果互通有无、交流借鉴,让调研成果能被更多地方参考,发挥更大的价值。此外,还要厘清政研室与市委办公室的职能边界,明确文稿工作的分工,杜绝职能交叉带来的工作转嫁,让政研室能把精力集中在核心工作上。
第二,转变绩效考评的激励导向,从“重行政激励”向“重研究激励”转变。
基层政研室要重新制定绩效考评制度,把调研报告的数量、质量、采纳率作为考核的核心标准,对那些深入基层、形成有价值调研成果,且被党委决策采纳的工作人员,给予薪酬、荣誉、职级等方面的倾斜;对敷衍了事、流于形式的调研工作,明确考核不合格的标准。
同时,建立调研任务的统筹分工机制,根据市委的中心工作和年度计划,划定重点调研课题和一般调研课题,重点课题由政研室负责人牵头,联合各部门组建调研组,深入开展系统调研;一般课题由各科室分工负责,在规定时间内形成调研报告,提出具体的对策建议,让调研工作常态化、制度化。通过激励机制的转变,让工作人员意识到“调研有价值、调研有前途”,主动把精力向调研工作倾斜。
第三,弘扬调查研究的优良作风,领导干部带头做调研、用调研成果。
调查研究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也是政研室工作的根本遵循。基层政研室的领导干部要带头下沉基层开展实地调研,亲自撰写调研报告,为普通工作人员树立榜样;同时,党委领导干部要重视政研室的调研成果,对有价值的调研报告及时作出批示,将调研成果转化为具体的政策措施,让政研室的工作人员感受到调研工作的实际价值。
此外,政研室要加强对工作人员的调研能力培训,定期组织学习调研方法、政策解读等知识,提升工作人员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让工作人员能沉下去、摸实情、出实招,真正成为党委决策的“智囊团”。
结语
政研室的职能偏离,是科层组织运行中一个典型的缩影,它并非制度环境单方面作用的结果,而是制度环境的宽松、组织运行的困境与内部行动策略的机会主义相互叠加、相互影响的产物。
当专门的调研机构不再做调研,智囊机构失去了调研的核心能力,最终会导致基层决策缺乏实际依据,出现“政策悬浮”“治理虚化”的问题。
基层治理的复杂性,决定了决策必须立足实际、贴合民情,而政研室作为党委的“眼睛”和“耳朵”,其调查研究的核心职能不可或缺。让基层政研室回归智囊本位,不仅需要厘清制度边界、完善激励机制,更需要让调查研究的优良作风重新扎根基层。
只有政研室真正沉下去、摸实情,拿出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的调研成果,才能为基层党委决策提供坚实的支撑,让政策制定更接地气、更合民心,让基层治理的效能真正落地。
本文调研样本虽为某地级市市委政研室,但这种职能偏离的现象在基层科层组织中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剖析政研室的职能偏离问题,本质上是探索科层组织规范运行的路径,唯有让每个科层组织都能坚守法定职能、发挥核心作用,才能让基层治理的体系更顺畅、效能更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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