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5日,在“CNBC”频道的深度纪录片节目中,特邀Ram品牌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尼斯基(Tim Kuniskis)、克莱斯勒创始人后裔弗兰克·罗德斯(Frank Rhodes)以及多位汽车行业资深分析师,共同探讨了美国汽车制造业面临的深层危机,核心聚焦于新车价格失控、电动化转型的阵痛、中国车企的强势崛起以及Stellantis集团旗下经典品牌的生存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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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车市的“价格失控”与战略断层

美国消费者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汽车购买力危机。尽管通货膨胀影响了所有商品,但汽车价格的涨幅已经远远甩开了整体通胀率。数据显示,过去五年间,美国新车的平均交易价格飙升了30%,逼近5万美元大关。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拥有一辆基础款新车正变得遥不可及。行业数据显示,目前的市场环境中,售价低于2万美元的新车几乎已经绝迹。在2024年9月,市场上没有任何一款新车的平均标价低于这一数字,而低于2.5万美元的车型也仅存6款。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售价超过6万美元的高端车型销量却在飙升。这意味着汽车制造商正在主动放弃入门级市场,转而专注于服务富裕阶层,这种结构性的转变导致了月供金额创下历史新高,大量车主陷入“负资产”陷阱,即车贷余额高于车辆实际价值。

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美国车企的战略大转移。以通用汽车(GM)、福特(Ford)和Stellantis为代表的传统巨头,在过去十年中明确地将利润率置于销量之上。这种策略转变始于消费偏好的变化,SUV车型在市场中的占比从2009年的30%激增至2019年的50%以上。美国人对大尺寸车型的偏爱给了车企提价的理由。例如,福特曾公开表示,即使与其小型轿车嘉年华(Fiesta)共享平台,其推出的小型SUV EcoSport的平均售价也能高出4500美元。为了迎合华尔街对短期利润的渴求,车企大刀阔斧地砍掉了低利润的轿车生产线。Stellantis的前身菲亚特克莱斯勒是这一策略的急先锋,通用汽车也在CEO玛丽·博拉的领导下,面临激进投资者的压力,被迫通过股票回购和高利润车型来维持股价,这导致了短期利益压倒了长期市场占有率的考量。

然而,这种高利润策略并非仅仅为了取悦股东,也是为了资助昂贵的电动化转型。传统车企面临着巨大的技术投资压力,包括电动汽车(EV)、软件定义汽车、高级驾驶辅助系统以及自动驾驶技术。这些领域的研发需要数千亿美元的资金投入,而这些资金目前只能来源于传统燃油车业务的利润。因此,车企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必须通过不断提高燃油车的价格来榨取利润,以喂养尚未盈利的电动车部门。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模式导致了现有燃油车消费者的疏离。经销商反馈显示,客户走进店内最迫切的需求是寻找能够买得起的经济型车辆,但车企供给端的失衡让这一需求无法得到满足。

中国速度与全球竞争格局的重塑

在大洋彼岸,中国汽车制造业展现出了令美国同行感到窒息的竞争力。尽管美国政府试图通过关税壁垒来保护本土产业,但行业内部人士清醒地认识到,单纯依赖贸易保护主义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中国车企在成本控制和研发速度上已经取得了代际领先优势。分析指出,即使剥离政府补贴的因素,中国头部电动车初创企业的成本依然比传统车企低30%。这种优势源于其彻底重构的研发流程和供应链管理。中国企业采用“虚拟测试”取代了大量昂贵的物理测试,这不仅节省了数亿美元的预算,更将研发周期大幅压缩。

研发速度的差异是致命的。非中国品牌的传统车企开发一款新车型平均需要5.4年,而中国传统品牌将其缩短至3.5年,像比亚迪这样的新能源领军企业甚至仅需1.6年。这种“中国速度”意味着当美国车企的新车上市时,其技术和设计可能已经落后于市场两代。此外,中国车企在软件层面的理解也更为深刻。他们将汽车视为软硬件分离的智能终端,能够像更新电脑一样独立升级车辆功能,而传统车企的产品往往仍停留在硬件主导的思维模式中。这种文化上的差异还体现在对风险的容忍度上,中国企业愿意在初期承受巨额亏损以换取规模效应和市场份额,而美国上市公司的CEO们如果在某个季度出现亏损,就可能面临被解职的风险。

面对这种不对称竞争,美国车企试图通过技术革新和生产方式的改进来缩小差距。特斯拉提出的“拆箱式”组装工艺号称能将制造成本和工厂占地面积减半,这为行业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解题思路。同时,车企之间的结盟与整合也成为趋势,通过共享生产线和平台来分摊成本。然而,供应链的本地化重建依然困难重重。以磷酸铁锂电池为例,这项技术最初实际上是由美国公司在能源部资助下研发的,但由于缺乏持续的政策支持,最终被中国企业收购并实现了规模化垄断。如今,美国试图重建这一供应链,但在监管确定性、原材料获取以及环境合规成本方面,仍面临巨大挑战。

经典品牌的衰落与身份危机

Stellantis集团在美国市场的困境,集中体现在克莱斯勒(Chrysler)这一百年品牌的没落上。曾几何时,克莱斯勒是美国汽车工业“三巨头”的重要一员,也是工程创新和美式豪华的代名词。但在2005年还能售出近65万辆汽车的克莱斯勒,如今已沦为一个仅剩一款MPV车型的空壳品牌。二十年来,频繁的股权变更和管理层动荡耗尽了品牌的元气。从戴姆勒奔驰到私募股权基金,再到菲亚特,最后并入Stellantis,每一次并购都伴随着战略定位的摇摆和资源的重新分配。克莱斯勒原本被定位为这一系列并购中的豪华品牌,对标林肯和凯迪拉克,但这一定位在80年代就已经崩塌,后续的产品更多是其他兄弟品牌的“换标车”,导致品牌价值严重稀释。

品牌创始人沃尔特·克莱斯勒的曾孙弗兰克·罗德斯对家族遗产的现状感到痛心疾首。他甚至公开发出呼吁,希望能够组建投资者团体从Stellantis手中买回克莱斯勒、道奇等品牌,以挽救这些美国工业的图腾。虽然Stellantis官方坚称品牌非卖品,并承诺未来将有新产品问世,但现实极其残酷。经销商对现有的产品线感到绝望,展厅里缺乏能够激发消费者购买欲望的核心车型。曾经风靡一时的克莱斯勒300系列轿车,以其复古造型和强劲动力定义了“平价豪华”,但随着该车型的停产,克莱斯勒彻底失去了其轿车市场的阵地。目前仅存的Pacifica虽然是MPV市场的领跑者,但这一细分市场本身正在极度萎缩,且面临加拿大生产关税的不确定性。

更为严峻的是,Stellantis内部的品牌蚕食效应显著。在菲亚特主导时期,集团试图将阿尔法·罗密欧和玛莎拉蒂扶植为豪华主力,甚至Jeep品牌也开始通过高价车型向上突破,这直接挤压了克莱斯勒的生存空间。消费者对于花高价购买一辆挂着克莱斯勒车标的汽车心存芥蒂,品牌溢价能力的丧失使得重返豪华市场的努力屡屡受挫。尽管公司近期展示了Halcyon等概念车,试图描绘未来的电动化愿景,但这些充满科幻色彩的设计距离量产仍有距离。对于迫切需要销量的经销商而言,画饼充饥无法解决眼下的生存危机,他们需要的是能够立即变现的、符合市场主流需求的产品。

动力系统的博弈:理想与现实的碰撞

在Stellantis的产品线中,没有任何一个案例比Ram皮卡放弃Hemi V8发动机更能说明激进转型带来的灾难性后果。Hemi不仅仅是一台发动机,它已经成为了美国肌肉车文化的精神图腾,是Ram品牌溢价和用户忠诚度的核心来源。然而,在前任CEO卡洛斯·塔瓦雷斯的领导下,为了追求环保指标和企业平均燃油经济性,Ram决定用一台技术上更先进的直列六缸双涡轮增压发动机(Hurricane)取代经典的V8 Hemi。从工程参数上看,新发动机马力更大、扭矩更强、效率更高,但在情感和市场层面,这一决策被证明是对核心用户群体的背叛

市场反应是直接且残酷的。自2024年第一季度新款车型上市以来,Ram的销量经历了连续五个季度的下滑。数据显示,由于取消了V8选项,Ram直接流失了约40%的潜在换购客户。对于皮卡买家而言,V8发动机带来的听觉享受、大排量的情怀以及对自然吸气动力的信任,是涡轮增压发动机无法替代的。竞争对手福特和通用汽车保留了V8选项,这使得大量Ram的忠实用户转投竞品怀抱。这种“强行教育消费者”的傲慢态度,导致了经销商库存积压和品牌声誉的受损。

面对销量的断崖式下跌,Stellantis不得不进行战略纠偏。随着塔瓦雷斯的离职和老将蒂姆·库尼斯基的回归,Ram迅速宣布重启Hemi V8发动机的生产。这一消息公布的首日,经销商就疯狂订购了1.2万辆V8车型,证明了市场需求的真实风向。这一事件成为了汽车行业转型期的经典教训:虽然电动化是长远趋势,但在技术成熟度、基础设施建设和消费者心理接受度尚未达到临界点之前,过早切断传统燃油车的生命线是自杀行为

最终,美国汽车巨头们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调整期。他们既要应对中国车企在电动车领域的降维打击,又要安抚本土消费者对大排量燃油车的固守;既要通过高价车型维持华尔街的利润预期,又要解决普通民众日益增长的购车负担。未来的路径充满不确定性,纯电动、混合动力和高效燃油车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共存。对于像克莱斯勒这样处于生死边缘的品牌,以及像Ram这样试图挽回信任的品牌,能否在尊重市场现实与追求技术未来之间找到平衡点,将直接决定它们在下一个十年的存亡。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