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语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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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元年深秋的汴河码头，47岁的柳永背着破旧的行囊站在船头。
寒蝉在岸边柳树上凄厉地叫着，送行的歌伎们红着眼圈，把新谱的曲词塞进他手里。
就在上个月，这个写了半辈子"浅斟低唱"的落第书生，终于通过了礼部考试。
可此刻他望着汴水东流，心里想的不是即将到来的仕途。
而是昨夜谢玉英唱的那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后来这两句被他写进《雨霖铃》，成了千古绝唱。
宋朝文人的人生剧本好像都写好了寒窗苦读，科举中第，封妻荫子。
柳永偏偏把这剧本撕了。
他爷爷是监察御史，爸爸当过工部侍郎，家族三代为官的光环下，少年柳永却揣着琵琶闯进了汴京的瓦子勾栏。
18岁写的《望海潮》让"三吴都会"的繁华传遍江南，可25岁科举时，主考官却嫌他的词"多游狭邪"，红笔一挥划掉了他的名字。
换作别人可能回家苦读，柳永倒好，写了首《鹤冲天》怼回去"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从"白衣卿相"到"奉旨填词"的命运急转弯
柳永这辈子最硬核的操作，是把"词"从贵族书房搬进了市井茶楼，北宋初年的词，讲究用典押韵，普通老百姓根本听不懂。
他偏跑去瓦舍听那些歌女唱小调，记下她们爱用的白话、爱叹的语气、爱哭的桥段。
《雨霖铃》里"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句，看着凄美，其实是他蹲在汴河码头，听船娘哼了三天才改出来的。
本来想走传统文人的路子，后来发现这才是他真正的舞台，更绝的是他发明的"慢词长调"。
以前词都是40字小令，他直接拉到100多字，像拍短视频分镜头"寒蝉凄切→都门帐饮→兰舟催发→执手相看"。
节奏感强到歌女一开口，满堂客人跟着打拍子。
《东京梦华录》里说"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意思是只要有人打水的地方，就有柳永的歌在飘。
这在当时可比现在的顶流歌手还火，歌女唱他一首词，月钱能翻倍，茶楼用他的新词招客，得包年订阅。
关于宋仁宗那句"且去填词"的御批，历史上其实有两种说法。
《能改斋漫录》说皇帝看到《鹤冲天》后很生气，放榜时特意划掉柳永的名字。
可《后山词话》又说仁宗其实挺喜欢柳词，喝酒时总让侍从反复唱。
不管真相如何，柳永干脆给自己封了个"奉旨填词柳三变"的名号，光明正大地在青楼瓦舍里当起了"职业词人"。
这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宋朝，简直是公开和科举制度叫板。
青楼瓦舍里的文学突围
柳永和那些歌伎的关系，可不是简单的逢场作戏，宋代歌伎多精通音律、才貌双全，他在她们身上找到了真正的知己。
给歌伎写的词里，没有士大夫的居高临下，反而满是平等的同情。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在当时的文人词里可太少见了。
有次他生病，歌女们轮流送药，去世时穷得没钱下葬，是开封所有歌女凑份子给他修了座"衣冠冢"。
每年清明，她们不去扫墓，而是聚在墓前唱《蝶恋花》这排场，怕是皇帝都羡慕。
在余杭当县令那几年，柳永才算体验了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滋味。
他写《劝学文》劝老百姓送孩子读书"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人。"
他心怀黎民，率众百姓兴修水利、蠲免赋税，以惠民善举福泽一方。
当地民众念其恩德，特制“去思碑”，借此寄托对他的深切缅怀与感恩之意。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在晓峰盐监写的《煮海歌》，钱钟书先生说这是"宋代写盐民生活最痛切的诗"。
诗里盐民"官租未了私租逼"的惨状，哪还有半分"浅斟低唱"的影子？
暮年之际，柳永终获宋仁宗谅解，往昔龃龉皆烟消云散。仕途迎来转机，他获擢为屯田员外郎。
在这迟来的认可中，这位才子于人生暮岁，翻开了崭新的篇章，可朝堂上那些"雅正"的同僚，还是看他不顺眼。
晏殊就曾酸溜溜地问"贤弟最近还写词吗？"柳永回了句"和相公您一样，偶尔写写，"气得晏殊当场变脸。
这种矛盾挺有意思士大夫们一边批评他"词语尘下"，一边又忍不住偷偷唱他的词。
就像现在的主流音乐人，嘴上瞧不上网络神曲，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哼。
柳永的词能流传千年，不是没道理的。
他把六朝小品文的铺叙手法用到词里，《八声甘州》里"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句，明明是写秋景，却让人读出了天涯沦落人的苍凉。
这种"以赋为词"的写法，后来被苏轼、辛弃疾发扬光大。
2019年央视《经典咏流传》把《雨霖铃》改成现代歌曲，弹幕里年轻人刷"DNA动了"，可见好作品真的能穿越时空。
从"忍把浮名换浅斟"的狂傲，到"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再到"煮海歌中察民艰"的沉郁，柳永用一生证明真正的艺术从来不在庙堂之上。
当宋仁宗的御批把他逐出仕途时，谁能想到这个"奉旨填词"的叛逆者，会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词人之一？
现在我们逛KTV点的那些情歌，追根溯源，可能都得叫柳永一声"祖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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