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电话里没说清楚,就说你大舅家表哥明天来,让我早点回去帮着做饭。我说来就来呗,做啥饭?我妈说人家从省城来的,难得来一趟,不得好好招待招待?我说行,我早点回。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骑车去镇上买了条鱼,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点熟食。我妈在家和面,说要包饺子,表哥爱吃韭菜馅的。我说人家在省城啥好吃的没吃过,还稀罕咱这韭菜饺子?我妈说那不一样,城里买的跟咱自己种的不一个味儿。

十点多,表哥的车停在门口。黑色SUV,锃亮,倒车倒了三把才进来,胡同窄,他那车宽,两边墙蹭得直掉土。表哥从车上下来,穿件 polo衫,领子立着,肚子挺着,手里拎俩红箱子,说是给我们的,进口奶茶,他特意挑的。

我妈接过来,说哎呀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表哥说没事,单位发的,家里喝不完,想着给你们带点。

我瞅了一眼那箱子,上头的字一个不认识,画着个卡通人,挺花哨。我妈把箱子搁墙角,张罗着让表哥进屋。表哥摆摆手说不进了,待会儿还得赶回去,下午有个饭局。我妈说那哪行,大老远来的,好歹吃口饭再走。表哥想了想,说那就简单吃点,别太麻烦。

饭桌上,表哥话不多,光顾着看手机,一会儿划拉一下,一会儿又划拉一下。我妈问他工作咋样,他说还行。问他孩子咋样,他说挺好。问我大舅身体咋样,他说老样子,就是血压高,得吃药。我妈说那可得注意,岁数大了,身体要紧。表哥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吃完饭,表哥站起来就走,说赶时间。我妈送到门口,表哥上车,打着火,倒出去,这回倒是顺溜了,一退就上大路,油门一踩,没影了。

我妈回来收拾桌子,我坐那儿喝茶。我妈说你看人家,多有出息,开那么好的车。我说嗯。我妈说你啥时候能混成那样?我说混不成。我妈说你就这点出息。我没吭声。

下午没事,我瞅那俩箱子,想着打开尝尝,啥叫进口奶茶。撕开包装,里头是那种小盒的,一箱十二盒。我拿一盒看了看,上头印着日期,往前倒腾半天,发现已经过了俩月了。

我愣了一下,又看另一箱,也是过期的,比那箱还早一个月。

我把盒子撂那儿,没吭声。我妈从里屋出来,看我搁那儿发愣,说咋了?我说没啥。她过来看了一眼,也瞅见那日期了。她拿起来瞅了瞅,又放下,说,可能是拿错了,家里东西多,没注意。

我说嗯,可能是。

我妈把箱子拎起来,搁到角落里,说回头我喂鸡,鸡不挑。

我没说话,出去抽烟。蹲在门口,看着胡同口,想着刚才那辆黑车倒出去的样儿。表哥来这一趟,油钱也得百八十块吧,就为了送两箱过期奶茶?还是说,人家压根儿就没看日期,觉得是好的,就给拎来了?

后来我跟媳妇说起这事儿,媳妇说,你那表哥,怕是压根儿就没把你们当回事。我说也不能这么说,兴许是真没注意。媳妇说没注意?自己家喝的东西,过期俩月能不知道?我说那谁知道呢,可能单位发的,搁那儿忘了。

媳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再后来,我妈打电话说,那奶茶她喂鸡了,鸡不爱喝,倒槽子里,啄两下就走了。我说那你就扔了吧。她说扔了可惜,那盒子挺好看的,留着装东西。我说随你。

去年过年,表哥又来了,还是开着那辆车,还是拎了两箱子,这回是牛奶。我妈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还有事儿。走的时候我妈送出去,回来瞅那牛奶,翻过来翻过去看日期,看了半天,说,没过期,这回没过期。

我说那挺好。

我妈说,上回那个,可能真是没注意。

我说嗯,可能是。

其实我知道我妈心里咋想的。她不想把人往坏处想,那是她亲侄子,她哥的儿子。可我呢?我也想往好处想,但一想起来,心里就是有那么个疙瘩,不大,就跟鞋里进沙子似的,不硌得慌,但走路不得劲。

今年开春,我大舅病了,住院。我妈让我去看看,我买了点水果,骑电动车去了。大舅住县医院,单间,条件不错。表哥也在,穿着还是那样,肚子还是挺着。见我来了,点点头,说坐。我坐那儿,跟大舅说了几句话,问问病情,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养养就好。

待了二十来分钟,我起身要走,表哥送出来。走到电梯口,他说,上回那奶茶,真不知道过期了,后来才看见。我说没事,鸡都不喝。他愣了一下,瞅我一眼,没说话。

电梯来了,我进去,他站那儿,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啥,又没说。

回来路上我骑得不快,想着他最后那个表情。可能真是误会他了?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是不是,那两箱奶茶,我反正是记住了。

后来跟媳妇说这事儿,媳妇说,你记住有啥用,还能不认这门亲了?我说那倒不至于,就是以后人家再送东西,我得多留个心眼。媳妇说留啥心眼,人家再送,你别要就完了。

我说那不好看,人家大老远拎来的,你不要,脸上挂不住。

媳妇说那你就要着,然后搁一边,别喝,过两天扔了就行。

我想了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