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攥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手指泛白，喜悦刚涌来，就被现实浇灭——三千块学费加生活费，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爹在村里砖窑厂搬砖，腰早被压得直不起来，娘身子弱，家里积蓄连爹的腰疼药都不够，村里条件好的亲戚不多，二伯算头一个，他在镇上开五金店，盖了两层小楼，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娘拉着我的手红了眼：“娃，去求求你二伯，他念着亲戚情分，说不定会帮咱。”我咬咬牙点头，为了大学梦，我愿意放下所有骄傲。
我和娘拎着一筐自家种的西红柿，步行半个多小时到二伯家，两层小楼亮着电灯，院子干净整洁，和我们家漏雨的土坯房形成鲜明对比，二伯坐在摇椅上扇扇子，二伯母择菜，看见我们，笑容淡了几分。
娘连忙递过西红柿陪笑：“哥，嫂子，自家种的，没打农药。”二伯母随手放在墙角，二伯抬眼皮瞥我一眼：“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我攥紧衣角，声音发颤：“二伯，我考上了，学费还差不少，想跟您借三千块，毕业挣钱就还您。”我低着头，心里又期待又忐忑。
二伯嗤笑一声，语气嘲讽：“借钱？三千块能进多少货？我辛苦挣的钱凭啥借你？一个农村娃，读再多书还不是得回村种地？”
我脸烧得滚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急了，拉着二伯苦苦哀求：“哥，求你了，娃不容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你帮他一次，我们记一辈子好。”
二伯猛地甩开娘的手，不耐烦地说：“别来这套，我不管你们死活。我买房时你们帮不上忙，现在倒来找我？赶紧走，别碍眼。”二伯母也附和：“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借给你们怕是有去无回。”
我拉着娘转身就走，走出大门，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就干了，娘抹着眼泪安慰我：“娃，别哭，咱不借了，娘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
那天晚上爹娘一夜没睡，第二天，爹揣着家里仅有的几百块，挨家挨户借钱，村里亲戚不富裕，你五十我一百，凑了一天才一千多。最后爹预支了半年砖窑工钱，娘卖了陪嫁的银镯子，才算凑够学费。
临走时，爹拍着我肩膀说：“娃，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也别记恨你二伯，人各有难处。”我点头，心里却埋了根刺——我不恨他不借钱，恨他的冷漠嘲讽，恨他踩碎我们的尊严。
大学四年，我拼命读书，课余时间打零工，发传单、做家教、端盘子，再苦再累都愿意。我从没向家里要过钱，还时不时寄生活费回去，我只有一个念头：出人头地，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二伯看看，我不是他口中只能种地的农村娃。
毕业后我凭优异成绩进了大城市企业，从底层做起，每天加班到深夜，凭着韧劲一步步晋升，工资越来越高，工作五年，我在城里买房安家，终于能接爹娘进城养老了。
我开车回村，乡亲们都围过来道喜，爹娘收拾好行李，恋恋不舍告别乡亲。车子驶出村子时，我特意绕开二伯家，不想再看到那张冷漠的脸。
可车子快出村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冲过来拦住我们，我定睛一看，是二伯——头发花白，背驼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当年判若两人。
我停车摇下车窗，语气平淡：“二伯，有事吗？”他快步走到窗边，双手紧紧拽住我的胳膊，脸上满是愧疚：“娃，等等，二伯有话跟你说。”
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微微发抖。二伯叹口气：“娃，对不起，当年是二伯错了，不该对你那么冷漠，不该伤你的心。”
我愣了，没想到他会道歉。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可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泛起波澜，
二伯接着说：“这些年我一直不安，后来才知道你和爹娘当年有多难。我那时候太自私，眼里只有钱，忽略了亲戚情分。”
原来二伯的五金店后来经营不善亏了钱，两层小楼卖了，日子一落千丈，堂哥被宠坏，好吃懒做还染上赌瘾，欠了债跑出去躲着不回。二伯母常年生气，得了重病，家里积蓄花光，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娃，求你帮帮二伯，”二伯红了眼，“你二伯母病得越来越重，急需钱治病，我走投无路才来找你，我知道当年对不起你们，没脸求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苍老卑微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当年的怨恨淡了许多，我想起爹的话，人各有难处，二伯当年或许有顾虑，只是方式太伤人。
娘下车走到二伯身边，叹口气：“哥，都过去了，娃现在有能力，会帮你的。”我点头：“二伯，起来吧，我带二伯母去城里治病，钱的事不用你担心。”
二伯愣了愣，突然跪下磕头：“娃，谢谢你，二伯记你一辈子好。”我连忙扶起他：“二伯，别这样，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车子重新启动，二伯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不停道歉。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满是感慨。
曾经我以为会记恨二伯一辈子，可如今才明白，世事无常，谁都有风光和落魄时。当年他的冷漠，或许是人性的自私，或许是时代的局限，但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割不断。
如今爹娘在城里过得舒心，二伯母的病渐渐好转，我也找回了堂哥，帮他戒了赌，找了正经工作。
有时候二伯会来家里吃饭，陪着爹娘聊天，仿佛当年的事从未发生，我知道，当年的刺没消失，只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我不怪他了，不是原谅他的冷漠，而是学会了释怀。
人生路上，有伤害有温暖，有怨恨有感动，唯有保持善良，学会宽容释怀，才能活得轻松幸福，那些曾经的伤害，终会变成成长的勋章，提醒我们珍惜当下，善待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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