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太傅大人,您的喜酒,贱妾怕是喝不上了。”

沈昭宁将一封和离书轻轻放在桌案上,烛火映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面前的男人身着大红喜服,胸口绣着的金丝麒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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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垂眸看着那封和离书,薄唇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沈昭宁,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

“贱妾不敢。”她往后退了半步,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好在冬衣厚重,尚能遮掩,“您明日大婚,留着个有孕的妾室在府里,让新妇颜面何存?”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妾?”裴宴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既知身份,就该安分守理。谁准你私自出府的?”

沈昭宁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太傅大人,贱妾的命是您捡回来的不假,可这三年,我为奴为婢,任打任骂,还不够还吗?”

“不够。”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的命是我的,永远都还不清。”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疏离:“那这个孩子呢?也是您的吗?”

裴宴的手猛地收紧,目光阴沉得可怕:“你说什么?”

“您大婚前夜,不是还在新妇那里留宿吗?”沈昭宁一字一句,“那日您让人送来的避子汤,我喝了。这孩子,自然也不是您的。”

“不可能!”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日我明明——”

“明明怎样?”她打断他,“明明让人盯着我喝下?是,我喝了,可喝之前,我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太傅大人,您算算日子,那一个月里,您可曾碰过我?”

裴宴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个月前,他忙于筹备大婚,整整一个月未曾踏进她的院子。若她所言为真,那这孩子——

“这孩子是谁的?”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昭宁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的情绪:“是谁的都无所谓了。明日之后,您是当朝太傅,是安定侯府的乘龙快婿。而我,不过是个可以悄无声息消失的贱妾。”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裴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来人——”

“大人!”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惊慌的声音响起,“不好了!安定侯府来人了,说、说明日的新妇突发急症,请您即刻过府!”

裴宴的手一僵。

沈昭宁趁机抽回手,退到窗边:“太傅大人,您去吧。新妇要紧。”

“你给我老实待着。”他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窗外开始飘雪。沈昭宁望着那抹消失在风雪中的红色身影,伸手抚上小腹,低声道:“孩子,娘带你走。”

她从枕下摸出早已备好的银票和路引,又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块成色极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

正要出门,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昭宁姐姐!不好了!前院来人说,新妇的病来得蹊跷,说是、说是有人诅咒,要在府里搜查!他们朝这边来了!”

沈昭宁心下一沉。好快的动作,这是连一夜都不肯等,非要赶尽杀绝。

“姐姐快走!”丫鬟推她,“后门我让人开了,从那里走!”

“翠儿,你——”沈昭宁看着她。

“姐姐平日待我最好,我这条命是姐姐救的。”翠儿红着眼眶,“快走!别让孩子落在她们手里!”

沈昭宁不再犹豫,裹紧斗篷,没入风雪之中。

后门果然开着。她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狗吠。

“快追!太傅有令,不许放走任何人!”

沈昭宁咬紧牙关,在积雪的巷弄中狂奔。腹中隐隐作痛,她不敢停下,只能用手死死护着小腹。

转过一条巷子,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

“站住!”为首的侍卫厉喝。

沈昭宁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斜刺里驶出,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姑娘,上车。”

她怔住。

“快。”那人伸出手。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沈昭宁一咬牙,抓住那只手,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将喊杀声甩在身后。

车内,她喘息着看向救命恩人:“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递过一个手炉:“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昀字。姑娘与我同姓,又戴着沈家的玉佩,可是建德沈氏的后人?”

沈昭宁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

建德沈氏,三十年前因卷入谋逆案被满门抄斩,只逃出一个襁褓中的女婴。那女婴被人收养,改名换姓,长大后沦为罪臣之女的奴婢,最终成了当朝太傅的妾室

而她沈昭宁,就是那个女婴的女儿。

“我娘临终前告诉我,这玉佩是她的身世凭证。”她抬眸看向沈昀,“公子是——”

“我叫沈昀,建德沈氏嫡支,当年侥幸逃过一劫的,还有我父亲。”沈昀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姑娘有孕在身,又孤身出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昭宁沉默片刻,突然撩起裙摆,跪了下去:“求族兄收留。这孩子,是沈家唯一的血脉了。”

沈昀大惊,连忙扶她:“起来说话!这孩子……那裴太傅——”

“他不知道。”沈昭宁惨然一笑,“就算知道,也不会认。安定侯府的小姐才是他要的,我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但沈家的血脉,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

沈昀看着她,良久,轻叹一声:“罢了。我在江南有一处别院,十分隐秘。你先去那里养胎。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沈昭宁,你可舍得?”

沈昭宁望向车窗外,风雪中,那座她困守三年的太傅府越来越远。

“沈昭宁已经死了。”她轻声道,“死在今夜的风雪里。”

五年后。江南,扬州。

“娘亲娘亲!今天云叔会来接我们去集市吗?”

一个玉雪可爱的男童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正在看账册的女子。女子身着素雅的月白襦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髻,虽不施粉黛,却掩不住清丽的容颜。

沈昭宁放下账册,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云叔今日有事,娘亲带你去。”

“太好啦!”小团子欢呼一声,又突然想起什么,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可是娘亲的腿,走那么远会疼的。”

五年前那场逃亡,她在雪地里跑了太久,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不妨事。”她站起身,替儿子整理衣襟,“阿煜乖,今日去了集市,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沈煜重重点头,又歪着小脑袋问,“娘亲,我们去找云叔做什么呀?”

沈昭宁微微一笑:“你云叔找到了一味药材,对娘亲的腿有好处。我们去取回来。”

母子俩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向集市。扬州城的春日热闹非凡,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沈煜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好奇地东张西望。

“娘亲你看!那个叔叔在吹糖人!”

“娘亲娘亲,那边有卖风筝的!”

沈昭宁含笑应着,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五年来,她隐姓埋名,靠着一手精湛的医术在扬州站稳了脚跟。没人知道这位沈娘子曾是太傅府的妾室,只知道她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妇人科,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争相求医。

“沈娘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昭宁回头,只见沈昀快步走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云哥,怎么了?”

沈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味药材,被人抢先买走了。”

沈昭宁微怔:“谁买的?”

“京城来的人。”沈昀的眼神复杂,“说是太傅府的采买,来江南为太傅夫人寻医问药。”

太傅夫人。安定侯府的小姐,裴宴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昭宁面色不变,只是牵着沈煜的手微微收紧:“无妨,再寻便是。”

“可是——”沈昀欲言又止。

“云叔!”沈煜突然挣开娘亲的手,朝不远处跑去,“那个姐姐掉了东西!”

街对面,一个衣着素净的少女正低头拭泪,浑然不觉怀中的帕子飘落在地。沈煜捡起帕子,小跑着送过去:“姐姐,你的帕子!”

少女低头,看见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愣了一愣,接过帕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多谢小公子。”

“姐姐怎么哭了?”沈煜眨巴着眼睛,“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娘亲可厉害了,让她帮你!”

沈昭宁快步走来,看见那少女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这少女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当年推她逃走的翠儿。

“姑娘,”她上前一步,“敢问姑娘从何处来?”

少女抬眸看向她,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涌出泪来:“你、你是……昭宁姐姐?”

沈昭宁浑身一震。

翠儿已经扑通跪了下去:“姐姐!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

沈煜被吓了一跳,躲在娘亲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沈昭宁连忙扶起翠儿,声音发紧:“你怎么会在扬州?可是出了什么事?”

翠儿抹着泪,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姐姐,太傅大人他……他派人四处寻你。去年,安定侯府的小姐难产而亡,大人他、他就像疯了一样,把当年所有伺候过姐姐的人都审了一遍。我逃了出来,一路找到江南,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老天有眼,真让我找到了姐姐!”

难产而亡。

沈昭宁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当年要置她于死地的新妇,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姐姐,”翠儿紧紧抓住她的手,“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太傅大人若是找到你,定不会放过你的!”

沈昭宁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走。”

“姐姐!”

“五年前我逃,是因为无力反抗。”她垂下眼眸,看着躲在身后的儿子,“如今,我不逃了。”

她要让他知道,当年的那个贱妾,如今活得很好。

不,不止是很好。

她要让他跪在她面前,亲口求她原谅。

沈昀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傅的人已经在扬州了。你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沈昭宁弯下腰,将儿子抱起来,“阿煜,怕不怕?”

沈煜搂着娘亲的脖子,奶声奶气道:“有娘亲在,不怕!”

“好。”沈昭宁亲了亲他的脸蛋,“那娘亲带你去见一个人。”

裴宴站在扬州城的最高处,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五年了。

他找了她五年。

“大人。”侍卫长周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查到了。那味药材,确实被一个姓沈的娘子买走了。只是……”

“只是什么?”

“那沈娘子,据说五年前才来扬州,带着一个孩子,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她的医术极好,城里的夫人们都请她看病,但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五年前。孩子。

裴宴的手微微颤抖。

“明日,”他沉声道,“备帖,就说太傅府请沈娘子过府看诊。”

周恒犹豫道:“大人,那沈娘子行踪不定,从不主动出诊,都是病患登门求医。她有个规矩,说‘这病,我能治,但规矩是我定的’。”

裴宴冷笑一声:“规矩?本官的规矩,就是她的规矩。”

翌日。

沈昭宁看着眼前的烫金拜帖,轻轻放在一旁。

“回去告诉你们家大人,就说我不接外诊。”

周恒愣住了。他在太傅府当差十年,还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对太傅说话。

“沈娘子,这可是太傅府的请帖……”

“我知道。”沈昭宁端起茶盏,“太傅府的规矩是太傅府的,我这里的规矩是我的。要么他亲自登门,要么另请高明。”

周恒咬了咬牙,想起大人交代的话,只得躬身道:“是,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他走后,沈昀从屏风后转出来:“你这是……”

“让他来。”沈昭宁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不是想见我吗?那我就让他见。”

半个时辰后,裴宴踏进了这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中种满了药草,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气息。他穿过回廊,在正屋门前停住脚步。

隔着半掩的门扉,他看见一个女子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药材。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妾室判若两人。

“沈娘子。”他开口。

那女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宴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紧。

是她。

五年了,她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和淡漠。她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病人,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太傅大人。”她微微颔首,“请坐。”

裴宴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沈昭宁。”

“大人认错人了。”她神色平静,“民妇姓沈,闺名一个宁字,却不是大人找的那个人。”

“你——”

“大人若是来看病的,就请坐下。若不是,请回。”她转身继续整理药材,“民妇很忙。”

裴宴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沈昭宁,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的手,淡淡道:“大人这是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还请放手。”

“我不放。”他的声音沙哑,“五年了,我找了你五年。你知道我——”

“我不知道。”她打断他,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民妇与大人素不相识,大人的事,民妇为何要知道?”

裴宴被她眼中的冷漠刺痛,手不由自主地松了。

沈昭宁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大人既然不是来看病的,就请回吧。来人,送客。”

“等等。”裴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我来看病。”

沈昭宁看他一眼,走回桌案后坐下:“什么病?”

“我得了病。”他盯着她,“五年前得的,一直没好。”

“症状。”

“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疼。日日夜夜地疼。大夫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沈昭宁垂下眼睫,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心病还需心药医。大人不妨说说,因何而起?”

“因一个女人。”裴宴一字一句,“一个我以为可以随意丢弃的女人。等我发现她对我有多重要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沈昭宁的笔顿了顿,随即继续书写:“大人既已娶妻,为何还要惦记别的女人?”

“她死了。”裴宴的声音低沉,“我娶的那个,死了。我找的这个,还活着。”

“大人怎知她还活着?”

“我就是知道。”他的目光灼灼,“我还知道,她替我生了一个孩子。”

沈昭宁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大人说笑了。”她放下笔,抬起头,“大人的妾室,怎么会替大人生孩子?”

“因为她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裴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骗我说孩子不是我的,可我查过,那一个月里,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别的男人。那个孩子,只能是我的。”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讽刺,有释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太傅大人果然英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可惜,晚了。”

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药圃边,认真地拔着杂草。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和裴宴如出一辙的小脸。

裴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孩子,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煜看见陌生人,也不害怕,歪着小脑袋打量他,然后问沈昭宁:“娘亲,这个叔叔是谁呀?”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裴宴。

裴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孩子,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

“我……我是……”

“大人。”沈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这孩子姓沈,是我沈家的人。和太傅府,没有半点关系。”

裴宴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五年前跪在他面前自称贱妾的女人,此刻站在阳光下,脊背挺得笔直,眼中没有半分畏惧。

“沈昭宁,”他的声音嘶哑,“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她打断他,“当年的事,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大人若是来看病的,病看完了,请回。若是来认儿子的——”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我儿子,不缺爹。”

裴宴站起身,看着她,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儿子,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沈煜咯咯笑起来,搂着娘亲的脖子,朝裴宴挥了挥小手。

“叔叔再见。”

裴宴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周恒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人……”

“查。”裴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给我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走,是谁逼她走的,那个孩子是怎么生下来的。所有的事,一件都不许漏。”

“是。”

裴宴握紧双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沈昭宁,你以为逃得掉吗?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夜幕降临,沈昭宁哄睡了儿子,独自坐在窗前。

沈昀端着一盏茶进来,放在她手边:“他走了。”

“他还会来的。”

沈昀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叹了口气:“你真打算原谅他?”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月光下,“沈”字泛着幽幽的光。

“云哥,”她突然开口,“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最难还的债,是情债。欠了人的,迟早要还。被人欠了的,也迟早要讨。”她抬眸看向窗外,“如今,该讨债了。”

京城,太傅府。

裴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周恒小心翼翼地禀报着查到的消息:“……当年的事,属下查清楚了。沈娘子走的那夜,是安定侯府的人故意放出的谣言,说是有人诅咒新妇,要连夜搜查。其实是想趁乱将沈娘子……”

“将她怎样?”裴宴的声音冷得像刀。

周恒咽了口唾沫:“将她……沉塘。安定侯府的人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日后争家产,所以……”

裴宴的手猛地攥紧,那份密报被他揉成一团。

沉塘。

他大婚那夜,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差点被人沉了塘。

而他,却在安定侯府陪着那个女人,听她娇滴滴地说什么身子不适。

“还有……”周恒硬着头皮继续,“沈娘子逃出去后,在雪地里跑了整整一夜,差点小产。是一个姓沈的商人救了她,把她带到扬州。那孩子是早产的,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多,险些养不活……”

裴宴闭上眼睛。

三斤多。

他的儿子,他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多。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在那一年,风风光光地娶了别人。

“大人,”周恒犹豫着问,“明日还去扬州吗?”

“去。”裴宴睁开眼,眼底是猩红的血丝,“明日一早,备马。”

扬州。

沈昭宁刚刚送走一位病人,就看见裴宴站在院中。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面容比昨日憔悴了许多,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你又来做什么?”她皱眉。

“来求你原谅。”裴宴看着她,一字一句,“当年是我糊涂,是我负了你。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认。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沈昭宁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太傅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您是当朝一品大员,我是乡野草民,哪有草民打骂大员的道理?”

“沈昭宁——”

“大人,”她打断他,“您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裴宴的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我刚到扬州的时候,身无分文,挺着肚子给人洗衣裳赚钱。”她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肚子大了,没人肯雇我,我就去山里采药,卖给药材铺。有一次,从山上滚下来,差点一尸两命。”

裴宴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四两,浑身青紫,连哭都不会哭。”她继续说,“我抱着他,跪在医馆门口求人救命。大夫说要一百两银子,我没有,就跪了整整一夜,直到晕过去。”

“别说了……”裴宴的声音沙哑。

“后来是一个药材商人救了我们。”她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他借给我银子,又教我医术。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学医,三年出师,四年站稳脚跟,五年,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她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

“太傅大人,这五年里,您在哪?”

裴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形晃了晃。

“我在找你。”他的声音低得像呓语,“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我后悔,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好好对你。我以为你是妾,是我捡回来的奴婢,可以随意处置。可等你走了我才发现——”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才发现,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沈昭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说完了?”她问。

“沈昭宁——”

“说完了就请回吧。”她转身,“我还要去给病人复诊。”

“等等。”裴宴叫住她,“那个孩子……我能看看他吗?”

沈昭宁脚步一顿。

“就一眼。”他的声音里带着祈求,“我知道我不配做他父亲,可我想看看他,看看他长多高了,喜欢吃什么,爱玩什么。我……我想知道他的一切。”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他在后院。不许吓着他。”

裴宴几乎是踉跄着跑向后院。

院中,沈煜正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棍戳蚂蚁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裴宴,眨巴眨巴眼睛。

“叔叔,你又来啦?”

裴宴看着他,心口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错过了五年的儿子。

“我……”他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不是叔叔,我是……”

“是什么?”沈煜歪着头。

裴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父亲”两个字。

他不配。

“是一个很想认识你的人。”他最终这样说。

沈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陪我玩呀!你看这些蚂蚁,它们在搬家呢!”

裴宴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酸涩得厉害。

“好,陪你玩。”

沈昭宁站在回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昀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道:“你不该让他们接触。”

“我知道。”

“那你还——”

“让他看。”沈昭宁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灿烂的笑容上,“让他看清楚,他失去的是什么。”

裴宴在后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陪沈煜看蚂蚁,陪他摘花,陪他给园子里的药草浇水。沈煜从最初的陌生到渐渐熟络,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叔叔,你知道这个草叫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金银花!娘亲说,它可以治病,还可以泡茶喝!可甜啦!”

“是吗?”

“嗯!等它开花的时候,我让娘亲泡给你喝!”

裴宴的喉咙哽住了。

“好。”他说,“我等。”

夕阳西下,沈昭宁走过来:“阿煜,该回去了。”

沈煜依依不舍地松开裴宴的手,跑向娘亲。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裴宴挥手。

“叔叔,明天还来玩吗?”

裴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没有看他,只是弯腰抱起儿子,淡淡道:“阿煜,他不是叔叔。”

“那他是谁?”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一个过客。”

裴宴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碾过。

是夜,裴宴没有离开扬州。

他住在城中的客栈里,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现在小院门口。

“你怎么又来了?”沈昭宁皱眉。

“你说我是过客。”他看着她,“那我就做一辈子的过客,守在你门口。”

“你——”

“沈昭宁,”他打断她,“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可以做一个好父亲,也可以……做一个好夫君。”

沈昭宁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太傅大人,您知道什么叫追妻火葬场吗?”

裴宴一怔。

“就是您这样的。”她侧身让开,“进来吧。既然要做一辈子的过客,那就从砍柴挑水做起。”

裴宴愣住。

“怎么,不愿意?”

“愿意!”他几乎是立刻迈步进去,“我愿意!”

沈昭宁转身往回走,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才刚开始呢。

太傅大人,慢慢来。

十日后。

裴宴已经在沈家小院做了十天的粗活。砍柴、挑水、扫地、喂鸡,什么都干。沈煜从一开始叫他“叔叔”,到后来叫他“裴叔叔”,再到如今,已经会主动拉他的手去后院看蚂蚁。

“裴叔叔,你明天还来吗?”沈煜仰着小脸问。

裴宴蹲下身,替他擦掉脸上的泥:“你想我来吗?”

“想!”沈煜重重点头,“你会陪我玩!娘亲都不陪我玩这个,她总说脏。”

裴宴心头一软,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那我天天都来。”

“太好啦!”沈煜欢呼一声,又跑去戳蚂蚁洞了。

沈昭宁端着一碗药茶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裴宴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我来。”

沈昭宁也不推辞,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倒茶。

“京城那边,你不用回去?”她问。

“告假了。”裴宴把茶递给她,“三个月。”

沈昭宁挑了挑眉:“太傅大人好大的官威。”

“不是官威。”他看着她,“是我想清楚了,什么最重要。”

沈昭宁没说话,低头喝茶。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和沈煜偶尔发出的咯咯笑声。

“昭宁。”裴宴突然开口。

沈昭宁抬眸。

“我查清楚了当年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安定侯府的人,故意在你我的饮食里做了手脚。给你的避子汤,其实是安胎药。给我喝的酒里,下了迷情的东西,让我误以为那夜留宿的是新妇。还有你走的那夜,那场搜查,也是他们故意安排的,想要你的命。”

沈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裴宴看着她,“但我必须让你知道,当年的事,不是我本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更没有想过要伤害我们的孩子。”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裴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你吗?”

裴宴摇头。

“因为不值得。”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恨一个人太累了。要记着他做过什么,要想着怎么报复,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我没那个精力。我要带孩子,要学医术,要养活自己,要活下去。恨你,太奢侈了。”

裴宴的心像是被人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来。

“那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沈煜身边,弯腰抱起他。

“阿煜,跟娘亲进屋。”

沈煜乖乖地搂着她的脖子,又朝裴宴挥挥手:“裴叔叔,明天见!”

裴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他。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

门内,沈昭宁把儿子放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

“娘亲,你怎么不开心呀?”沈煜眨巴着眼睛。

沈昭宁摸摸他的头:“娘亲没有不开心。”

“那娘亲喜欢裴叔叔吗?”

沈昭宁的手顿了顿。

“阿煜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裴叔叔喜欢娘亲呀!”沈煜认真地说,“他看娘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我看糖葫芦一样!”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她把儿子搂进怀里,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够的。”

门外,裴宴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离开。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不知谁家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裴宴转身,慢慢走出院子。

他不知道的是,窗边,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站着,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沈昭宁啊沈昭宁,”她轻声自语,“你心软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带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裴宴走后,沈昭宁在窗边站了很久。

“娘亲。”沈煜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你怎么还不睡?”

沈昭宁回过神,走回床边,替儿子掖好被角:“娘亲这就睡了。”

“娘亲在想裴叔叔吗?”沈煜眨巴着眼睛,小大人似的说,“我也想他。他说明天还来陪我玩。”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轻声道:“阿煜很喜欢他?”

“嗯!”沈煜重重点头,“裴叔叔会陪我玩,还会给我讲故事!比云叔讲得好听!”

“云叔听到要伤心了。”

“那娘亲喜欢他吗?”沈煜锲而不舍地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沈煜撅了噘嘴,到底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夜风吹动窗棂,月光如水。

沈昭宁望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个站在院中的身影。他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

她没有叫。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当他真的跪在她面前,说“求你原谅”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娘亲,”沈煜迷迷糊糊的声音又响起,“明天裴叔叔来的时候,我可以带他去摘桑葚吗?”

“……可以。”

“那娘亲也去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沈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裴宴早早地来了。

他今日没穿那身玄色的衣袍,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寻常衣衫,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沈昭宁正在院中晾晒药材,看见他,手上动作顿了顿。

“这是城里福运楼的早点。”裴宴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我尝过了,不甜,你应该吃得惯。”

沈昭宁看了一眼食盒,没说话。

裴宴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小碟一一摆出来:“这是虾饺,这是肠粉,这是糯米鸡,还有一碗艇仔粥。你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些。”

沈昭宁的手微微一颤。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

那些日子,她刻意忘记的日子,他倒是记得清楚。

“裴叔叔!”沈煜从屋里冲出来,一下子扑进裴宴怀里,“你真的来啦!”

裴宴笑着把他抱起来:“当然,叔叔答应你的。”

“那我们去摘桑葚吧!”沈煜兴奋地搂着他的脖子,“后山有好多好多桑葚树!云叔说现在正好熟了!”

裴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药材,淡淡道:“别玩太久,午时前回来。”

“娘亲不去吗?”沈煜失望地问。

“娘亲要晒药材。”

沈煜瘪了瘪嘴,裴宴连忙道:“没事,叔叔陪你去。我们摘最大最甜的,带回来给娘亲吃,好不好?”

“好!”沈煜又高兴起来。

一大一小牵着手出了门,沈昭宁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复杂。

“你真打算让他这样接近阿煜?”沈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没有回头:“阿煜喜欢他。”

“可他是裴宴。”沈昀走到她身边,眉头微皱,“当年的事,你忘了?”

“没忘。”沈昭宁低头继续翻晒药材,“可阿煜需要一个父亲。”

“天下男人多得是,不一定非要是他。”

沈昭宁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沈昀:“云哥,你今日说话怎么怪怪的?”

沈昀别开眼,没有回答。

沈昭宁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云哥,”她轻声道,“你……”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沈昀打断她,声音有些低哑,“可这五年,我看着你从鬼门关爬回来,看着你一手把孩子带大,看着你把自己逼成现在这样。我不甘心。”

沈昭宁沉默。

“他裴宴凭什么?”沈昀的拳头攥紧,“他当年负了你,如今想回来就回来,想认儿子就认儿子。你呢?你受的那些苦,他拿什么还?”

“云哥。”沈昭宁轻轻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不是简单的欠债还钱。”

沈昀看着她,良久,苦笑一声:“我明白。我……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

沈昭宁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后山。

沈煜骑在裴宴肩上,小手不停地指着:“那边那边!那棵树上的最紫!”

裴宴托着他,踩过草丛,来到一棵桑葚树下。沈煜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摘,摘了一颗就往嘴里塞。

“唔!好甜!”

裴宴笑着把他放下来,自己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甜得有些腻。

“裴叔叔,你吃这个!”沈煜举着一颗又大又紫的桑葚递到他嘴边,“这个肯定最甜!”

裴宴低头吃下,桑葚的汁液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沈煜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吃。”裴宴摸摸他的头,“阿煜摘的,什么都好吃。”

沈煜笑眯了眼,又跑去摘下一颗。

裴宴蹲下身,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桑树下钻来钻去,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儿子。

他的骨血,他的延续。

五年前,他差点失去他。不,是已经失去了。五年后,老天又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找到他们。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裴叔叔,”沈煜突然跑回来,小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说,“你闭上眼睛。”

裴宴依言闭上眼睛。

“张嘴!”

他张开嘴,一颗桑葚被塞了进来。比刚才那颗还甜。

“好吃吗?”

“好吃。”

“那是我专门给裴叔叔留的!”沈煜得意地说,“最大的一颗!我自己都没舍得吃!”

裴宴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睁开眼,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搂进怀里。

“阿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以后让叔叔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沈煜在他怀里仰起头:“一直陪着我?”

“嗯,一直。”

“那娘亲呢?”

“也陪着娘亲。”

沈煜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点头:“好!那你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裴宴郑重地说。

一大一小摘了满满一篮子桑葚,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沈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咦,那不是云叔吗?”

裴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沈昀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沈昀也看见了他们,目光在裴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云叔!”沈煜跑过去,举起手里的篮子,“你看!我们摘了好多桑葚!”

沈昀低头看了看,露出一丝笑:“阿煜真厉害。”

“那是裴叔叔带我去的!”沈煜回头拉着裴宴的手,“云叔,你也和我们一起吃桑葚吧!”

沈昀看了裴宴一眼,淡淡道:“不了,我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裴宴突然开口:“沈兄,请留步。”

沈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五年,多谢你照顾她们母子。”裴宴的声音郑重,“这份恩情,我裴宴记下了。”

沈昀沉默了一瞬,回过头,看着他:“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裴宴迎上他的目光,“可我还是得谢你。”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中隐隐有火药味。

沈煜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拉着沈昀的手:“云叔,你是不是不开心?那我把最大的一颗桑葚给你吃!”

沈昀低头,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眼神柔和下来。

“云叔没有不开心。”他摸摸沈煜的头,“云叔只是……有点累。”

“那你回去休息吧!”沈煜懂事地说,“等你不累了,我们再一起玩!”

沈昀点点头,又看了裴宴一眼,转身离去。

裴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家小院。

沈昭宁看着那一篮子紫得发黑的桑葚,有些头疼。

“怎么摘这么多?”

“多吗?”沈煜眨巴着眼睛,“我觉得不多呀!我要给娘亲吃,给云叔吃,给翠儿姐姐吃,还有裴叔叔也要吃!”

沈昭宁无奈地摇摇头:“好,都听你的。”

裴宴站在一旁,看着她洗桑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

曾经在太傅府,她也经常这样,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那时候他从不曾多看她一眼,只觉得她不过是个妾,做这些是应该的。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你在想什么?”沈昭宁突然问。

裴宴回过神:“在想……那时候的你。”

沈昭宁的手顿了顿,继续洗桑葚:“过去的事,没什么好想的。”

“我知道。”裴宴走近一步,“可我控制不住。我总是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能多看你一眼,多关心你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沈昭宁沉默。

“我总是在想,”裴宴继续说,“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安定侯府,而是留下来陪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在雪地里跑了一夜,是不是就不会落下病根,是不是就不会差点一尸两命。”

“裴宴。”沈昭宁打断他,“没有如果。”

裴宴的喉结滚动。

“这世上没有如果。”她转过身,看着他,“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你后悔也好,不甘也罢,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可我想弥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来弥补。”

沈昭宁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裴宴,你不欠我什么。当年是我自己愿意进太傅府的,是我自己愿意给你做妾的。走的时候,也是我自己选的。你没有强迫我,也没有亏待我。”

“我——”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你不欠我,但你欠阿煜。他出生的时候,你不在。他生病的时候,你不在。他第一次叫娘的时候,你不在。他学会走路的时候,你也不在。这五年,你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

裴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不求他认我,也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只想陪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只想陪在你身边,看你过得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也愿意。”

沈昭宁看着他,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这个男人,当年那般高高在上,那般不可一世。如今,却在她面前落泪,说着“远远地看着也愿意”。

“裴宴,”她轻声道,“你真的变了。”

“是,我变了。”他抬起泪眼看她,“是你让我变的。”

沈昭宁别开眼,拿起篮子:“进去吃桑葚吧。阿煜等着呢。”

裴宴愣了一愣,随即跟上她的脚步。

他知道,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但他也知道,她心里的那扇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这就够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沈煜趴在桌上,小手捏着一颗桑葚,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紫色的汁液沾了满手满脸。

“阿煜,看你脏的。”沈昭宁拿着帕子给他擦脸。

沈煜躲闪着,咯咯直笑:“娘亲痒!”

裴宴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裴叔叔,你也吃!”沈煜把一颗桑葚递到他嘴边。

裴宴张嘴吃下,桑葚的甜味在舌尖蔓延。

“好吃吗?”

“好吃。”

沈煜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祸害下一颗。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就是这里!那个姓沈的娘子就住这里!”

“快,围起来,别让人跑了!”

裴宴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沈昭宁也站了起来,把沈煜护在身后。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身穿公服的官差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青袍的官员,面容阴鸷,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

“你就是沈氏?”

沈昭宁神色不变:“正是。大人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那官员冷笑一声,“沈氏,你可知罪?”

“民妇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那官员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有人告发,说你以行医为名,暗中勾结逆党,图谋不轨。这是搜查令,本官奉命搜查你这院子!”

逆党。

这两个字像一把利刃,刺进沈昭宁的心。

三十年前,建德沈氏就是因“逆党”之罪满门抄斩。如今,这两个字又来了。

“荒唐。”裴宴上前一步,挡在沈昭宁面前,“谁给你们的权力私闯民宅?”

那官员这才注意到裴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你又是何人?敢阻拦本官办案?”

“我是谁?”裴宴冷笑一声,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看清楚了吗?”

那官员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太、太傅大人?”

“既然认得本官,还不滚?”

那官员额头冒出冷汗,却强撑着道:“太傅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这沈氏被人告发,证据确凿,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查。大人若是有异议,不妨与下官一同面见知府大人,当面说清。”

裴宴眯起眼睛:“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下官不敢。只是……”那官员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裴宴,意味深长地说,“下官听闻太傅大人正在扬州养病,怎么恰好就住在这逆党嫌疑人的院子里?莫非……大人与此女有旧?”

裴宴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冲着他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他和沈昭宁的关系来的。

“裴宴。”沈昭宁突然开口,“让他搜。”

裴宴回头看她。

沈昭宁的神色平静如水,目光却落在那官员身上:“大人要搜,民妇不敢阻拦。只是民妇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解惑。”

那官员挑眉:“何事?”

“告发民妇的人,可说了民妇与哪个逆党勾结?证据又是什么?若只是空口白牙,红口白牙地说一句‘勾结逆党’,就能随意搜查良民宅院,那这扬州的百姓,岂不是人人自危?”

那官员被她问得语塞,恼羞成怒道:“放肆!本官办案,还要向你解释不成?来人,搜!”

官差们一拥而入,翻箱倒柜,把院子翻得一片狼藉。

沈煜被这场面吓得躲在娘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沈昭宁的衣角,却硬是没有哭出声。

裴宴看在眼里,心疼得厉害。他蹲下身,把沈煜抱起来,低声道:“不怕,叔叔在。”

沈煜把小脸埋在他肩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搜了半个时辰,官差们一无所获。

那官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人,”一个官差小跑过来,低声道,“什么也没搜到。”

“不可能!”那官员咬牙,“再搜!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够了。”裴宴冷声道,“什么都没搜到,你还要怎样?本官倒要问问你们知府,这‘勾结逆党’的罪名,什么时候可以空口无凭随便安了?”

那官员脸色青白交加,却又不敢反驳,只得恨恨地一挥手:“收队!”

官差们如潮水般退去。

院中一片狼藉,药材散落一地,晒药的架子东倒西歪,几盆珍贵的药草被踩得稀烂。

沈昭宁站在一片狼藉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昭宁……”裴宴放下沈煜,想说什么。

“我没事。”沈昭宁打断他,弯腰去捡散落的药材,“阿煜吓着了,你带他进去吧。”

裴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她背后的“建德沈氏”来的。

三十年了,那些人还是不放过。

“娘亲,”沈煜挣开裴宴的手,跑过去抱住沈昭宁的腿,“娘亲不怕,阿煜保护你!”

沈昭宁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

“娘亲不怕。”她轻声道,“有阿煜在,娘亲什么都不怕。”

裴宴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心中暗暗发誓。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人,想伤害她们,先踏过他的尸体。

入夜,沈昭宁哄睡了沈煜,独自坐在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一地狼藉上,显得格外凄凉。

裴宴端着一盏茶走出来,放在她手边。

“喝点茶,暖暖身子。”

沈昭宁没有动。

裴宴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今天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沈昭宁偏头看他。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裴宴的声音低沉,“我在朝中得罪的人太多,他们动不了我,就想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他们查到了你,就想用‘逆党’的罪名把你牵扯进来,借此打击我。”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裴宴,你以为是因为你?”

裴宴一怔。

“三十年前,建德沈氏因‘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只逃出一个襁褓中的女婴。”沈昭宁的目光落在远方,“那个女婴,就是我娘。”

裴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娘被一个姓沈的商人收养,改名换姓,长大成人。后来那商人死了,她被人卖入侯府为奴,成了最低等的奴婢。”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在侯府待了十年,生了三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那个活下来的,就是我。”

裴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娘临死前,把这块玉佩交给我,告诉我我的身世。”沈昭宁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她说,这块玉佩是沈家的信物,若有一日能遇到沈家的后人,就把这个交给他们。若是遇不到,就让我好好收着,至少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沈昀他……”

“他是建德沈氏的嫡支后人。”沈昭宁抬眸看他,“当年逃出来的,不止我娘一个。他父亲带着他,逃到了江南,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五年前,我逃出太傅府,正好遇上他。他说,这是天意,让沈家的血脉得以团聚。”

裴宴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拿“逆党”的罪名来对付她。

因为她是真正的“逆党之后”。

这个身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昭宁,”他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

“裴宴,你不怕被牵连?”

“怕?”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找了五年才找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了,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护着你。”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夜深了,你回去吧。”

裴宴松开手,站起身。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昭宁,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在我心里,你只是你。只是沈昭宁,只是阿煜的娘亲,只是……只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他说完,大步离去。

沈昭宁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月光下,“沈”字泛着幽幽的光。

“娘,”她轻声道,“我好像……遇到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吹过。

翌日,裴宴来得比平时更早。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周恒。

“大人,查清楚了。”周恒低声道,“昨日那些官差,是受了扬州知府的指派。而扬州知府,是安定侯府的人。”

安定侯府。

裴宴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还有一件事,”周恒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当年给沈娘子下药的事,背后另有隐情。”

“说。”

“那个给沈娘子送避子汤的丫鬟,其实早就被安定侯府收买了。她换掉的,不止是避子汤,还有沈娘子那段时间的饮食。所以沈娘子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了身孕。安定侯府的人,是想借沈娘子的肚子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把孩子抢过去,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

裴宴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们算准了日子,想让沈娘子在你大婚前夜受孕,这样孩子生下来,正好可以算成是新妇所出。只是没想到,沈娘子那一个月里,你没有碰过她,所以受孕的日子对不上。”

“他们就不怕我发现?”

“他们怕,所以才会在沈娘子查出有孕后,立刻安排那场搜查,想把沈娘子灭口。只要沈娘子死了,死无对证,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裴宴闭上眼睛。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他的大婚,他的新妇,他以为的背叛和欺骗,都是别人精心设计的棋局。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踩了进去。

“大人,”周恒低声道,“安定侯府的人,要动吗?”

裴宴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动。但不是现在。”

他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让那些人万劫不复的机会。

裴宴走进院子,沈昭宁正在给沈煜喂早饭。

“裴叔叔!”沈煜看见他,眼睛一亮,“你今天带什么好吃的来啦?”

裴宴笑着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哇!”沈煜欢呼一声,伸手就要抓。

“慢点,烫。”沈昭宁拦住他,接过油纸包,一颗一颗剥给他吃。

裴宴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昭宁,”他突然开口,“我想把阿煜带去京城。”

沈昭宁的手顿了顿。

“不是现在。”裴宴连忙道,“我的意思是,等这些事情了结之后。我想让阿煜认祖归宗,让他光明正大地做我裴宴的儿子。”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抬眸看他。

“裴宴,你知道认祖归宗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意味着阿煜要面对京城的那些明枪暗箭,要面对那些人的算计和陷害。他才五岁,你忍心?”

裴宴的喉结滚动。

“我……”

“我不是不让阿煜认你。”沈昭宁打断他,“可你要想清楚,你能给他什么?一个随时可能被人害死的嫡子身份?还是像当年对我一样,把他扔在一边不闻不问?”

“我不会!”裴宴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包括我自己。”

沈昭宁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裴宴,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怕了。”

这一句“怕了”,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裴宴的心里。

他想起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跑了一夜,想起她挺着肚子给人洗衣裳,想起她跪在医馆门口求人救命。

他想起她一个人生下孩子,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一个人扛过了所有的苦。

她怕,是因为她曾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而他,让她失望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昭宁。对不起。”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给沈煜剥栗子。

沈煜看看娘亲,又看看裴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伸出小手,一人塞了一颗栗子。

“吃栗子,吃了就不难过了。”

裴宴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栗子,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剥开栗子,放进嘴里。

甜的,带着一丝苦味。

就像此刻的心情。

接下来的日子,裴宴依旧每天来小院。

他砍柴挑水,扫地喂鸡,陪沈煜玩耍,偶尔也帮沈昭宁整理药材。

那些官差再也没有来过,但沈昭宁知道,他们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果然,半个月后,更大的风波来了。

那天裴宴有事回了京城,沈昭宁正在给一位妇人看诊,院门突然被人踹开。

这次来的,不止是官差,还有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沈昭宁身上。

“你就是沈氏?”

沈昭宁站起身,让那妇人从后门离开,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正是。阁下是?”

“本官是京兆尹。”那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奉旨捉拿逆党余孽。沈氏,你可知罪?”

逆党余孽。

这四个字,比之前的“勾结逆党”还要重。

沈昭宁神色不变:“民妇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京兆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你的身世,建德沈氏的后人,逆党余孽。三十年前就该死的人,却苟活至今,还生下孽种。今日,本官就要替先帝清理门户!”

孽种。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刺进沈昭宁的心里。

她护在沈煜身前,目光却依然平静。

“大人说民妇是逆党余孽,可有证据?”

“证据?”京兆尹冷笑,“你手里的那块玉佩,就是证据!”

沈昭宁的手微微一紧。

“来人,把那玉佩取来!”

几个士兵冲上来,要抢沈昭宁手中的玉佩。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不许欺负我娘亲!”

沈煜从沈昭宁身后冲出来,小小的身子挡在娘亲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小鸟。

那几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小崽子,还挺有胆量!”

“滚开!”一个士兵伸手去推沈煜。

沈煜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却咬着牙爬起来,又挡在沈昭宁面前。

“不许欺负我娘亲!”

那士兵被他惹恼了,扬起手就要打他。

“住手!”

一声厉喝,震住了所有人。

裴宴大步走来,一身玄色衣袍猎猎作响,眼底是骇人的寒意。

那个扬手的士兵被他一眼瞪得后退了一步。

“太傅大人?”京兆尹眯起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本官在哪儿,还要向你禀报?”裴宴走到沈昭宁身边,弯腰抱起沈煜,冷冷地看着京兆尹,“倒是你,带着兵闯进民宅,意欲何为?”

“本官奉旨捉拿逆党余孽。”京兆尹冷笑,“太傅大人,你护着的这个女人,是建德沈氏的后人,三十年前就该死的逆贼。你想包庇她?”

“建德沈氏?”裴宴嗤笑一声,“你说她是建德沈氏的后人,证据呢?”

“她手里那块玉佩,就是证据!”

“玉佩?”裴宴低头看了看沈昭宁手中的玉佩,“这玉佩是本官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怎么就成建德沈氏的信物了?”

京兆尹脸色一变:“你胡说!”

“胡说?”裴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本官三年前在京城最大的玉器铺买这块玉佩的契书,上面有玉器铺的印章和掌柜的签字。要不要本官把那掌柜叫来对质?”

京兆尹接过契书,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你伪造的!”

“伪造?”裴宴冷笑,“京兆尹大人,你大可以拿着这张契书去京城查证。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查。”

京兆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裴宴继续说,“你说她是建德沈氏的后人,可有什么人证物证?单凭一块玉佩就想定人的罪,京兆尹大人,你的办案水平,未免太低了些。”

“你——”

“本官倒要问问你,”裴宴逼近一步,“是谁告诉你,她是建德沈氏的后人?是谁指使你来的?又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私自带兵闯进民宅,欺负妇孺?”

京兆尹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冒出冷汗。

“本官、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京兆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裴宴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是彻骨的寒意。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沈昭宁是我裴宴的人,那个孩子是我裴宴的儿子。谁敢动他们,就是与我裴宴为敌。我裴宴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拼个鱼死网破的本事,还是有的。”

京兆尹的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恨恨地一挥手:“收队!”

士兵们如潮水般退去。

院中又恢复了平静。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裴宴。

裴宴把沈煜放下来,蹲在他面前,轻声问:“有没有受伤?”

沈煜摇摇头,眨巴着眼睛问:“裴叔叔,你是大将军吗?刚才好厉害!”

裴宴忍不住笑了,摸摸他的头:“不是大将军,是太傅。”

“太傅是什么?”

“就是……专门教皇帝读书的。”

“哇!”沈煜的眼睛亮了,“那你可以教我读书吗?”

裴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以。等以后,叔叔天天教你读书。”

“太好啦!”沈煜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

裴宴搂着他,抬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站在那里,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她轻声道。

裴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不用谢。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们。”

沈昭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傅大人,而是一个愿意为了她,与整个朝堂为敌的人。

“裴宴,”她轻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宴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你值得。”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裴宴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沈昭宁没有躲开他的手。

这一刻,她心里的那扇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夜幕降临,沈煜已经睡了。

沈昭宁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裴宴端着一盏茶走出来,放在她手边。

“还不睡?”

“睡不着。”沈昭宁接过茶盏,“今天的事,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再说一次也不多。”

裴宴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昭宁,跟我回京城吧。”

沈昭宁偏头看他。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裴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娶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裴宴的妻子,阿煜是我裴宴的嫡子。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们,再没有人敢说你们是逆党余孽。”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裴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我是建德沈氏的后人,这个身份,随时可能让我万劫不复。你跟我在一起,也会被牵连。”

“我不怕。”

“朝中那些人,会借此攻击你。”

“让他们来。”

“你可能会因此丢了官,丢了爵位,甚至丢了性命。”

裴宴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那又怎样?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官位、比爵位、比性命更重要。”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定。

她想起五年前,她跪在他面前,自称贱妾,求他放她走。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说“你的命是我的,永远都还不清”。

如今,他却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裴宴,”她轻声道,“你真的变了。”

“是,我变了。”他握着她的手,“是你让我变的。”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她说。

裴宴愣住:“什么?”

“我说好。”沈昭宁抬眸看他,“我跟你回京城。”

裴宴的眼中涌起狂喜。

“真的?”

“真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用沈家后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去。”沈昭宁的目光坚定,“当年建德沈氏的冤案,我要翻过来。”

裴宴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骄傲,有心疼。

“好。”他说,“我帮你。”

沈昭宁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院中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

远处,不知谁家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沈昭宁靠在裴宴肩上,轻声道:“明天,我们去给阿煜买身新衣裳吧。回京城,不能穿得太寒酸。”

“好。”

“还要买些点心路上吃。阿煜喜欢吃甜的。”

“好。”

“还要……”

“昭宁。”裴宴打断她。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不,是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相信的人。”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

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像是在见证着什么。

远处,夜色正浓。

而黎明,即将到来。

十日后,京城。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沈煜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娘亲娘亲!那个楼好高!”

“娘亲,那个是什么?好漂亮!”

“娘亲,这里的人好多啊!”

沈昭宁把他搂回来,免得他半个身子探出去:“坐好,别乱动。”

“可是好好看啊!”沈煜依依不舍地缩回来,又忍不住探头,“比扬州热闹多了!”

裴宴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以后天天都能看。”他说,“咱们家在城东,院子很大,有个后花园,阿煜可以在里面随便跑。”

“真的吗?”沈煜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还有秋千,明天就让人给你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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