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老局长儿子电话那天,我正在整理档案。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张科,我爸……走了。”
我捏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黑圈。老局长退休前被免了职,这事在局里闹得沸沸扬扬,说他“犯了错误”“后台倒了”。他走那天,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人敢提,连走廊里的绿萝都像蔫了半截。
“啥时候的事?”我尽量让声音稳着。
“凌晨三点,心梗。”小伙子吸了吸鼻子,“后天出殡,您……要是方便就来看看,我妈说,您是我爸常念叨的人。”
挂了电话,隔壁的李姐探过头:“老张,听说了?”我点点头。她压低声音:“这节骨眼上,去了怕是不好吧?你看王局他们,连句慰问都没捎。”
我没接话。抽屉里还压着张纸条,是前年我妈住院时,老局长塞给我的,上面写着住院部主任的电话,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说“别着急,我打过招呼了”。
追悼会那天早晨,天阴得能拧出水来。我特意绕开单位门口,怕碰见熟人。公交车上,手机震了好几下,办公室主任发来消息:“张科,今天有个紧急材料,能不能来一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殡仪馆在城东,偏僻,冷清。我找到3号厅,门口摆着两个花圈,一个是家属的,一个是殡仪馆自备的。老局长的儿子站在门口,见了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张叔……”
我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灵堂里,老局长的遗像用的是他十年前的工作照,那时候他刚从基层调上来,意气风发,头发还是黑的。如今这张照片挂在白菊花中间,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他妻子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她瘦了很多,穿着黑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见我来,她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她跟前,鞠了一躬:“嫂子,节哀。”
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却攥得很紧:“小张,谢谢你。老梁总说你是个厚道人。”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说什么好。
仪式很简单,没有悼词,没有领导讲话,只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机械地念了几句流程。我帮着家属收拾花圈,把挽联一张张揭下来。老局长的儿子手抖得厉害,撕破了一张,我接过来,小心叠好。
“你爸……”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小伙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张叔,您知道吗,我爸被免职那天,回到家,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没了官,是发现自己其实没几个朋友。”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半天没动。
后来,老局长的妻子调走了,听说是去了省里。局里偶尔有人提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人家上头还是有人的”“当初那事儿,怕不是真有问题”。我没参与过这些议论,抽屉里那张纸条,我始终留着。
三年后的春天,市里新来了位市委书记,姓梁,女性。
消息传开那天,办公室炸了锅。李姐拍着大腿说:“天爷,老局长的爱人!”王局端着茶杯站在走廊里,愣了半晌,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轻。
办公室主任把我叫去,问:“张科,你和梁书记熟吧?咱们局里要不要准备个欢迎仪式?”
我看着他,笑了笑:“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我就是去送过老局长一程。”
他讪讪地应着,没说下去。
我没撒谎。那之后,我和梁书记没有联系过。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那个冷清的早晨,记不记得那个帮她叠挽联的陌生人。我也不想知道。
日子照常过。我还在整理档案,偶尔翻到老局长签过的文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
七月,市委组织部来人,调了我的档案。一个月后,我被任命为局里新成立的调研室主任。公示那天,李姐凑过来,挤眉弄眼:“老张,你熬出来了。”
我说:“和组织谈话时,我提了个请求。”
“啥请求?”
“调研室要收集局史资料,我申请把老局长那几年的档案重新整理一遍。那几年,咱们局拿过省里先进,老局长在任时,建了三个帮扶点,这些事,档案里应该有。”
李姐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看着窗外。走廊里的绿萝长得正好,新叶油亮,挤挤挨挨的。
有人敲门,是个新来的小伙子,拿着份材料问签字。我接过来看,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上——那张纸条被我压在了玻璃板下面,边角有点发黄,但那个小小的笑脸还能看清。
“张主任,这是谁画的?”他好奇地问。
我低头签上名字,把材料递回去。
“一个老局长。”我说。
他没再问,抱着材料走了。
窗外的蝉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很吵。但阳光很好,照在那张纸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好像比刚画的时候,还要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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