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隅,荣国府早已不复当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一场抄家惊变,虽蒙圣恩从轻发落,未致满门倾覆,却也抽去了百年公府的脊梁。雕梁漆落,蛛网横生,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巷,如今只剩寒风吹过角门的呜咽,像极了府中未亡人日夜难断的叹息。
这一日,天色昏沉如铅,贾政一身半旧青布棉袍,由小厮李贵远远跟着,步履沉缓地踱进了大观园。
自宝玉出走,已整整五年。
五年前,那个寒冬雪夜,宝玉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斗篷,在毗陵驿向他拜了四拜,随即随一僧一道飘然远去,从此人间蒸发,再无音信。贾政归家后,大病一场,醒来时鬓角已染霜雪,昔日端方严正的眉宇间,只剩化不开的沉郁与空茫。
大观园早已封园,草木疯长,亭台倾圮。沁芳闸的石桥生了青苔,滴翠亭的彩画斑驳脱落,潇湘馆的翠竹依旧森森,却再无一缕湘帘半卷的倩影,只剩风穿竹叶,声声如泣。贾政每走一步,脚下枯叶碎裂的轻响,都像是在碾碎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今日来,原是为了遣人清理园中残旧之物,变卖些许木料器物,贴补府中日渐拮据的用度。可脚步不听使唤,竟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向了园深处那座最熟悉的院落——怡红院。
朱漆大门半掩,铜环锈迹斑斑。推门而入,一股尘封多年的霉气扑面而来。
院内,那颗当年宝玉亲手栽的西府海棠,早已枯槁如死木,枝桠狰狞地刺向灰蒙天空;阶前的芭蕉缩成一团枯皮,廊下的鹦鹉架空空如也,当年那只会学舌的鹦哥,早已不知魂归何处。屋内,桌椅蒙尘,绣幔垂落,墙上的琴剑依旧悬着,却再无抚琴弄剑的少年郎。
这里,曾是荣国府最鲜活、最热闹的地方。是宝玉躲清净的安乐窝,是姊妹们诗酒相聚的大观园核心,是黛玉、宝钗、湘云、探春们笑语盈盈的所在。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坟墓,埋葬着整个贾府最美好的年华,也埋葬着贾政一生最疼、最不懂、最终也失去了的儿子。
贾政站在院中央,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他一生恪守孔孟之道,为官清廉,持家严谨,对宝玉严苛管教,望他走仕途经济之路,光耀门楣。可到头来,宝玉偏是块顽石,不肯入仕,不肯读圣贤书,最终抛家弃父,遁入空门。
他曾怨过,怒过,恨过,恨宝玉不孝,恨他痴顽,恨他毁了自己一生,也断了贾府最后的希望。可五年岁月磨尽了棱角,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与痛——悔自己从未真正懂过儿子,悔那些年的疾言厉色,悔从未好好听他说过一句心里话。
“宝玉……”贾政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在空荡的院落里飘散开,无人应答。
随行的小厮李贵见老爷神色悲戚,不敢上前,只在门外垂手侍立。贾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独自留在这满目疮痍的旧院之中,与回忆对峙。
他缓步走到宝玉当年常坐的湘妃竹榻旁,伸手拂去榻上的厚尘,指尖触到冰冷的木面,心也跟着一凉。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少年宝玉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西厢记》,眉眼弯弯,笑得无忧无虑,身后跟着袭人、晴雯,端茶递水,笑语嫣然。
可幻影转瞬即逝,眼前依旧是冷寂的空屋。
贾政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屋内角落,落在墙角一处松动的青砖上。那青砖比周围的略高几分,边缘有细微的撬动痕迹,像是多年前被人刻意动过。
他心中一动,缓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抠住青砖的边缘,微微用力。青砖并不沉重,轻易便被挪开,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土坑,坑底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
铁盒通体漆黑,锈蚀不重,显然是用精铁打造,埋在地下多年,依旧完好。盒身无纹无饰,朴素得不起眼,却沉甸甸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沉重。
贾政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铁盒从土坑中捧起,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这是谁埋在这里的?
除了当年日日住在这怡红院的宝玉,再无第二人。
是宝玉走之前,特意留下的。
贾政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铁盒的盖子缓缓掀开。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字画古玩,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白绫早已泛黄,边缘微微发脆,最触目惊心的是,绫上布满了暗红的血迹,字迹是用指尖血写成,一笔一划,力透绫背,透着锥心泣血的决绝。
白绫之上,只写着短短一行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贾政脑海中轰然炸开——
父亲,儿子知道元春姐姐真正的死因。
血字暗红,历经五年地下尘封,依旧触目惊心,像是宝玉当年滴血书写时的温度,还残留在这方白绫之上。
贾政如遭雷击,手中铁盒“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浑然不觉。
元春……他的嫡长女,贾元春。
当年入宫封妃,凤冠霞帔,省亲大观园,是贾府百年难遇的无上荣耀,是整个家族顶天的靠山。可短短数年,便在宫中暴毙,圣谕只说“久病崩逝”,追封贤德妃,葬礼虽盛,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仓促与诡异。
那年元春薨逝的消息传回府中,阖府震悼,贾政身为父亲,悲痛欲绝,却只能遵旨行事,不敢有半分质疑。宫中娘娘薨逝,缘由天定,臣子岂能妄议?他只能压下心中所有疑虑,以“久病”定论,对外缄口不言。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过疑心。
元春入宫时身体康健,性情温婉,在宫中步步谨慎,从未听闻有顽疾缠身。省亲那年,他亲眼见女儿容光焕发,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拉着他的手,泣道“皇宫是不得见人的去处”,言语间满是委屈与不安。
可转年,便传来暴毙的噩耗。
太快了,太突然了。
宫中封锁消息极严,贾府失势在前,无人敢去探问真相,只能将所有疑虑咽进肚子里,当作一场无法言说的痛。
五年来,这疑虑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贾政心底,从未拔去。他以为,这将是永远的谜团,随着元春入土,随着贾府败落,永远尘封在深宫之中。
可他万万没想到,宝玉竟知道真相!
竟在出家之前,以血书为证,将这个惊天秘密,埋在了怡红院的地下,等他来发现!
贾政浑身冰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他慌忙蹲下身,捡起那方染血的白绫,双手颤抖着,将白绫缓缓展开。
原来那一行字,只是开篇。血书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方白绫,字迹因失血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句句泣血,是宝玉在出家前夜,用自己的指尖血,一字一句写下的绝笔。
风穿过怡红院的窗棂,卷起白绫的一角,贾政屏住呼吸,一字一句,读着儿子用生命写下的秘密。
父亲膝下:
儿宝玉,拜别父亲五年,今以血书相告,非敢惊扰父亲,实乃此事关乎贾府满门性命,关乎姐姐冤魂难瞑,儿不敢带入黄土,亦不敢轻泄于人,唯有藏于怡红旧院,待父亲亲启。
姐姐元春之死,绝非宫中圣谕所言“久病崩逝”,而是被人蓄意谋害,惨死深宫,死时惨状,儿不忍细述,只敢以血告知父亲真相。
贾政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夺眶而出,砸在血书之上,晕开了暗红的字迹。
他继续往下读,每读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宝玉在血书中写道,元春入宫多年,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步步惊心。宫中派系林立,皇后与两位贵妃争权,朝堂之上,忠顺亲王与贾府所属的北静王一党明争暗斗,元春身为贾府之女,天生便被划入北静王阵营,成了朝堂斗争的棋子。
省亲之后,元春在宫中无意间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忠顺亲王与宫中某妃勾结,私通外臣,贪墨军饷,意图谋逆。此事牵连甚广,上至宫中权贵,下至朝堂督抚,一旦败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元春生性谨慎,得知此事后惶恐不安,本想缄口不言,保全自身与贾府。可那伙人心狠手辣,岂能容她活在世上?他们深知元春是贾府的靠山,只要元春一死,贾府便失了最硬的后台,任人宰割。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在深宫之中悄然展开。
他们先是以汤药为名,日日给元春下慢性毒药,让她身体日渐衰弱,营造出久病不愈的假象。待时机成熟,便在一夜之间,加大药量,将元春活活毒杀。事后伪造病历,上报圣谕,以“久病崩逝”遮掩天下人耳目。
宝玉写道,他并非有意窥探宫闱秘事,而是元春在死前数月,曾借心腹女官出宫之机,偷偷给贾府捎过一封密信。密信语焉不详,只让贾政“远离朝堂纷争,自保家门”,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恐惧。
那封密信,被王夫人藏于密室,贾政看过,却只当是女儿在宫中忧思过度,并未深思。
而宝玉,因日日与姐姐亲近,最懂元春的性情。他看出密信中的蹊跷,又通过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在宫中当差的远亲口中,零零散散探听到了些许消息。他拼拼凑凑,终于还原了姐姐被谋害的真相。
可他只是一个贾府的公子,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得知真相的他,日夜难安,想要为姐姐鸣冤,却深知以贾府当时的势力,根本无法与忠顺亲王一党抗衡,一旦轻举妄动,非但冤屈难雪,反而会给贾府带来灭门之祸。
他曾想告诉父亲,可他知道,贾政为人迂腐端方,恪守君臣之道,绝不会相信“宫妃谋害皇妃”“亲王谋逆”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只会骂他胡言乱语,痴人说梦。
他也曾想求助贾母、王夫人,可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惊天噩耗,只会徒增伤悲。
那段日子,宝玉日夜煎熬,痛不欲生。他看着姐姐冤死,看着贾府一步步走向对方布下的陷阱,看着父亲依旧懵懂,不知大祸临头,他却无能为力。
也正是这份无力,这份绝望,让他彻底看破了红尘富贵。
所谓的公府侯门,所谓的温柔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在皇权与阴谋面前,人命如草芥,亲情如浮萍,他守护不了姐姐,守护不了家人,守护不了身边的每一个人。黛玉魂归,晴雯惨死,金钏投井,司棋自尽……身边之人一个个离他而去,最终姐姐也惨死深宫,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他选择出家。
不是逃避,不是痴顽,而是在看清了所有虚幻与残酷之后,最后的决绝。他要逃离这吃人的世俗,逃离这冰冷的富贵场,可他又放心不下贾府,放心不下含冤而死的元春。
所以,他在出家前夜,咬破指尖,以血书写下真相,藏入铁盒,埋在自己最熟悉的怡红院地下。
他知道,父亲一生念他,终有一日会回到这旧院,会发现这个铁盒。
他要让父亲知道真相,要让贾府知道,他们的荣耀与败落,从来都不是天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血书的最后,宝玉的字迹愈发潦草,血迹愈发浓重,显然是写到最后,指尖已痛得无法自持,情绪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父亲,儿知不孝,抛家弃父,遁入空门。然姐姐冤魂未散,贾府危机未除,忠顺一党未灭,父亲万不可再沉溺于仕途经济,不可再轻信朝堂权贵。儿已出家,尘缘已了,唯愿父亲保全自身,保全贾府余脉,莫让阖府之人,都落得姐姐这般下场。
儿 宝玉 绝笔
最后一笔,血迹晕染开来,像是一滴未干的泪,凝固在白绫之上。
贾政读完,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泪痕,心底是翻江倒海的悲痛、愤怒、悔恨与恐惧。
他痛,痛自己的女儿元春,风华正茂,却在深宫之中被人毒杀,含冤而死,死后还要被人掩盖真相,不得瞑目。
他怒,怒忠顺亲王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为了权欲,竟敢谋害皇妃,私通谋逆,视皇权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他悔,悔自己当年愚钝不堪,看不懂女儿密信中的绝望,看不出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一味恪守孔孟之道,做着光耀门楣的痴梦,最终让女儿白白送命,让贾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怕,怕宝玉血书中所言,贾府危机未除。忠顺亲王既然敢杀元春,自然也不会放过贾府。当年的抄家,恐怕也并非偶然,而是对方步步紧逼,斩草除根的阴谋!
五年了,元春含冤而死五年,宝玉离家出走五年,他这个做父亲的,竟一直被蒙在鼓里,浑浑噩噩,不知真相,不知仇敌,不知贾府早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寒风吹进怡红院,卷起地上的尘埃,吹得那方血书簌簌作响。贾政紧紧攥着白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暗红的血迹硌着他的掌心,像宝玉泣血的控诉,像元春冤屈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深宫的方向,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他想起省亲那日,元春穿着龙凤袍,坐在凤椅上,明明是无上荣耀,却拉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那时他只当是女儿伤感,如今才明白,那是女儿预知死期将至的绝望遗言。
他想起宝玉年少时,不喜读书,偏爱与姊妹们厮混,他每每怒斥他“不肖无双”“顽劣痴愚”,却从未看懂,儿子看似痴傻,实则比谁都通透,比谁都重情。
宝玉早已看清了这富贵场的虚伪与残酷,早已看透了人心险恶与世事无常,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直到今日,才被儿子的一纸血书,敲碎了所有的痴念与幻想。
“元春……我的儿……”
“宝玉……我的儿……”
贾政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空荡的怡红院中,无声地痛哭。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那方染血的白绫,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铁盒之中,紧紧抱在怀里。铁盒冰冷,却重如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不是一个铁盒,这是女儿的冤魂,是儿子的血泪,是贾府百年荣耀背后,最黑暗、最残酷的真相。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洒在怡红院的断壁残垣之上,给这片死寂的院落,镀上了一层凄艳的红。
贾政抱着铁盒,缓缓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出怡红院。他的背更驼了,鬓角的白发在寒风中飞舞,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李贵远远看见,慌忙上前搀扶,却被贾政轻轻推开。
“不必……”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决绝。
他知道,从他打开这个铁盒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贾府的余生,都将被这纸血书彻底改变。
他不能让元春白白冤死,不能让宝玉的血泪白流,更不能让贾府百年基业,毁于奸人之手。
哪怕他已垂垂老矣,哪怕贾府已风雨飘摇,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他也要为女儿伸冤,为儿子了愿,为贾府,争最后一丝活路。
寒风吹过大观园,吹过怡红院枯槁的海棠枝,吹走了最后一丝残阳。
怡红院的门,缓缓关上,将五年的尘封,百年的繁华,都锁在了这片寂静之中。
而贾政怀中的铁盒,依旧冰冷,血书依旧暗红。
一段被深宫掩埋的惊天秘闻,一个贾府公子泣血的遗言,从此,揭开了红楼梦中,最不为人知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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