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的夏天,太阳把考场的水泥地晒得冒白烟。我攥着准考证往考场走,手心的汗把纸角洇出个浅印。监考老师接过准考证时,手指在“姓名”那栏顿了顿,突然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都没推:“你妈……是不是叫李芳?”

我愣了下,点了点头。他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在试卷袋上晕开个小黑点。他慌忙捡起来,指节捏得发白:“你妈……她还好吗?”

这话问得突然,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妈走得早,爸总说她是生我时伤了身子,我对她的印象,就只剩相册里那张穿碎花衬衫的黑白照,辫子垂在胸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走了快十年了。”我攥紧准考证,纸边硌得手心疼。

监考老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发卷子时,特意把我的答题卡放得比别人更平整些。考试中途,我抬头擦汗,看见他站在窗边,望着操场边的白杨树出神,手在裤兜里攥成个拳。

考完第一场,他在考场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个军用水壶。“给,凉白开。”他把水壶塞给我,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你妈……是不是会唱《茉莉花》?”

我猛地抬头。爸说过,妈以前最爱哼这曲子,哄我睡觉时总唱,可惜我记不清调子了。“您认识我妈?”

他喉结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铁片,形状像朵花。“这是你妈给我的。”他摩挲着铁片上的纹路,“那年她在公社宣传队,我是插队的知青,她教我编麦秸画,我教她写毛笔字。有回下雨,她把这件铁片花别在我雨衣上,说‘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铁片被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缺口。我突然想起爸藏在箱底的那件旧雨衣,内衬上确实有个小小的别针印。

“后来我回城考大学,她来送我,站在站台哭,说‘等你回来教我写名字’。”他声音有点抖,“可我回来时,公社已经散了,没人知道李芳去哪了……我找了她五年。”

考场的铃声突然响起,他慌忙把铁片塞给我:“拿着,这本来就该是你的。”转身时,他的蓝布褂子后摆沾着片草叶,是刚才站在白杨树下蹭的。

最后一场考完,我在操场找到他。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李芳”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被风吹得渐渐淡去。

“我妈说,她以前总在宣传队的后台帮人缝演出服,”我蹲在他旁边,捡起那片草叶,“有次针扎到手,血滴在蓝布上,她就绣了朵小花盖住。”

他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吓人:“对!她针线活可好呢!我那件磨破袖口的衬衫,她缝了只小燕子,别人都问在哪买的!”

那天傍晚,他把我领到知青点的旧房子。墙皮剥落的屋里,摆着个掉漆的木箱,打开时,一股樟木味扑面而来。里面全是麦秸画:有带露珠的向日葵,有穿花鞋的小姑娘,最底下那张,画的是两个小人儿站在白杨树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芳 & 明”。

“这是她教我编的第一幅。”他指着画,手指轻轻拂过小人的脸,“她说,等我考上大学,就把这些画拼成一幅大的,挂在新房里。”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麦秸画染成金红色。我突然想起爸说过,妈走的前一天,还在灯下编麦秸,说要给我编只小兔子。

“她没骗你。”我拿起那幅小人画,塞进他手里,“她一直在等你,只是没等到。”

他没说话,只是把画贴在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远处传来收工的哨子声,惊飞了白杨树上的麻雀,倒像谁在轻轻哼起《茉莉花》的调子,忽远忽近。

后来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特意来送我。手里提着个布包,打开是件新衬衫,袖口绣着只小燕子,针脚有点歪,却比任何花纹都好看。“我问了隔壁的张婶,她教我绣的。”他挠挠头,耳尖红了,“就当……替你妈送你的。”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他站在月台上,手里还捏着那片铁片花,阳光照在上面,像朵亮晶晶的小太阳。我突然想起那些麦秸画,或许妈早就知道,有些约定会迟到,但只要心里记着,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悄悄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