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钟拨回1995年，香港的一间公寓里，有个老头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一年，他活过了整整一百零四岁。
比起当年那些在战场上把命丢在战壕里的将军，或是那些在牢房里把牢底坐穿的特工，这老头儿的结局好得简直没天理。
他的名字叫王天木。
若是对那段特务历史不熟，这名字听着挺生分。
可要把时间倒推回上世纪三十年代，这三个字砸在地上的响声，比"戴笠"两个字还要沉。
这人是军统起家的老底子，戴笠见了都得喊声"大哥"，道上公认的"四大金刚"之一。
可你要翻看他的履历，最扎眼的不是这些风光，而是俩字——汉奸。
一个混到军统核心圈的大佬，眼瞅着抗战打得最艰难的时候，竟然调转枪口投了日伪，反手就把军统上海站连锅端了。
最绝的是，这人最后竟然躲过了战后的清算，安安稳稳活成了人瑞。
这事儿听着别扭，甚至可以说荒唐透顶。
要是光把他当成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那这事儿就看窄了。
王天木这反常的一跳，其实把戴笠那套管理班子的致命漏洞，捅了个对穿。
这笔烂账，咱们得从根子上翻翻。
头一条得搞清楚，王天木在军统那座庙里，到底是尊什么菩萨。
拿现在的职场打比方，他属于"带资进组"的大股东，压根不是给人打工的马仔。
要论江湖资历，戴笠在他面前就是个弟弟。
早年间王天木可是正儿八经中过进士的主儿，还在浙江高等检察厅坐过头把交椅。
那会儿戴笠还在街面上瞎混呢。
后来两人搭上了线，王天木也没端着架子，跟着这个浙江小老乡一块儿折腾特务这摊子事。
等到复兴社特务处（也就是军统的前身）挂牌成立，他那是铁打的开国功臣。
有了这份资历垫底，王天木在军统里走路都带着风，那是享有"特权"的。
最露脸的一回，得数1933年收拾张敬尧那档子事。
那阵子北洋政府垮了台，旧军阀张敬尧动了歪心思，想抱着日本人的大腿在华北另立山头。
蒋介石给戴笠下了死命令：这人留不得。
这活儿烫手得很。
张敬尧这老狐狸躲在北平东交民巷，那地方是使馆区，大兵团进不去，只能玩阴的。
戴笠手底下能人不少，可他偏偏点了王天木的将。
为啥？
这不光是看谁枪法准，还得看谁脑子活、镇得住场子。
王天木领着陈恭澍那帮人，把这出戏演活了。
从张敬尧下了火车，到钻进六国饭店，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最后动手的时候干脆利索，几声枪响，日本人想在华北扶植傀儡的算盘，当场就被砸了个稀碎。
这一票，干得漂亮。
蒋介石那边乐得合不拢嘴，就连日本人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明知道是谁下的手，可就是抓不着把柄。
这会儿的王天木，那是戴笠手里的王炸，是蒋介石跟前的红人。
他觉着自己在天津卫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哼一声。
人呐，一旦觉得自己是个角儿，缺了自己这台戏就唱不下去，离栽跟头也就不远了。
王天木在天津站站长的位子上坐久了，心也野了。
他不光忙着对付亲日派（这是公家事），私底下还顺手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他竟然把前热河省省长汤玉麟的孙女给绑了。
汤玉麟那是谁？
张作霖的把兄弟，虽说是落魄凤凰，但江湖上的老脸还在。
王天木才不管那套，张嘴就是要钱，硬是逼着汤家掏了五万大洋的赎金才肯放人。
这事儿做得太出格，直接捅到了蒋介石的案头。
老蒋气得拍了桌子。
这哪是钱的事儿，这是脸面的事儿——堂堂国家的特务机关，怎么干起了土匪绑票的勾当？
蒋介石撂下狠话：严办！
这时候，戴笠碰上了头一个让他挠头的坎儿。
按照军统的家法，这种给领袖脸上抹黑的事，枪毙十分钟都不冤。
可戴笠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宰了王天木？
舍不得。
这种既能干脏活累活、资历又深的老江湖，那是死一个少一个。
不宰？
没法跟上面那个光头交代。
于是戴笠耍了个滑头，搞了一出"名为惩戒，实为保全"的戏码。
他把王天木撤了职，关了一阵子禁闭，等风头一过，1936年又让人官复原职，甚至还要加担子。
这招看着是保住了人才，其实是给王天木递了个要命的信号：在这个圈子里，规矩是个屁，价值才是硬道理。
只要老子有用，捅破了天也有人补。
这个逻辑，后来成了王天木反咬戴笠一口的根源。
既然"价值"是保命符，那一旦王天木觉着自己不值钱了，心里那根弦就得断。
这就引出了他和赵理君在上海的那场窝里斗。
那会儿上海沦陷，军统上海站基本被打成了筛子。
戴笠急着要把摊子支起来，于是打出了两张牌：老资格的王天木去当站长，后起之秀赵理君当副站长。
戴笠心里想的可能是"以老带新"，或者是想搞搞"内部平衡"。
可王天木到了上海一瞧，傻眼了。
整个上海站的人马、枪杆子、钱袋子，几乎全攥在赵理君手里。
他这个站长，说白了就是个挂在墙上的神像。
王天木是个什么人？
前清的进士、军统的元老、杀过张敬尧的狠角色。
让他给一个毛头小子当摆设，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两人斗得乌烟瘴气，官司一直打到了戴笠跟前。
这是戴笠面临的第二个坎儿，也是最要命的一个。
面对两虎相争，戴笠没想着主持公道，也没把职权划清楚。
他对王天木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片汤话："赵理君是新人，你做前辈的要多担待，做站长的要有点肚量。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在王天木耳朵里，味道全变了：老板这是喜新厌旧，看重那个年轻人，我这个老帮菜已经没用了。
还记得前头那个"价值逻辑"吗？
在王天木看来，要是戴笠不再看重他的价值，那他在军统最后一道护身符也就废了。
赵理君心黑手狠，又是戴笠跟前的红人，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很多时候，恐惧比贪婪更能逼着一个人去背叛。
1938年，汪精卫跑路，发了那封臭名昭著的"艳电"。
转过年，王天木就干出了那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决定：反水。
这个决定的过程，书上没细说，但咱们完全能推演出王天木当时心里的那笔账。
留在军统？
被赵理君架空，被戴笠冷落，搞不好哪天就被"家法处置"了。
投靠日本人？
虽说脊梁骨要被人戳断，但凭着自己手里掌握的情报和网络，起码能保住一条命，搞不好还能换来荣华富贵。
对于一个已经把"忠诚"换算成"利益"的人来说，这道选择题一点都不难做。
消息传到戴笠耳朵里，他气得脸都绿了。
这不光是丢人的事，这是实打实的灭顶之灾。
王天木可不是一般的特工，他是军统的活地图。
他脑子里不光装着戴笠的私人秘密，更攥着华北、华东大把潜伏人员的名单。
后来的事证明，王天木是真狠。
他反水后的第一刀，就捅向了那个让他受尽窝囊气的上海站。
原本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的军统上海组织，被王天木领着76号的特务连根拔起，几乎是一个没跑掉，全军覆没。
这一刀，既是给日本人的投名状，也是对戴笠"拉偏架"的报复。
如今回头再看这段旧事，王天木的背叛，固然是因为他自己私心重、骨头软。
但戴笠那种"养蛊"一样的管理手段，也得背大锅。
戴笠喜欢在下属中间制造矛盾，觉着这样能驾驭部下，搞搞平衡术。
可他忘了，当这个平衡玩脱了的时候，那个觉着自己被抛弃的人，要是手里攥着核心机密，搞起破坏来有多吓人。
王天木甚至都不用去前线拼刺刀，他只需要把以前的把兄弟卖给日本人，就能活得很滋润。
抗战胜利后，按理说王天木这种级别的汉奸，枪毙五分钟都不嫌多。
可这老狐狸又一次露出了惊人的生存本能。
他知道自己没好果子吃，早早地改名换姓溜到了香港。
在那个乱糟糟的年代，他彻底切断了过去的所有线索，把自己藏进了茫茫人海里。
这一藏，就是半个世纪。
直到1995年闭眼，这位曾经搅动风云的特工、杀手、大汉奸，在香港的寓所里走完了自己充满争议的一辈子。
对于那些因为他的出卖而惨死在刑场上的军统特工来说，这个结局讽刺得让人心里发堵。
但对于王天木自己来说，他这一辈子只信奉一条真理——那就是活着。
为了活着，可以去杀军阀；为了活着，可以去绑票；为了活着，可以去当汉奸。
所有的主义、信仰、忠诚，在他那儿，都不过是随时可以扔到赌桌上的筹码。
这才是那个年代最冰冷、最露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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